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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起 岐城素来为 ...

  •   岐城素来为豪绅之居,这些有钱有势之人便将繁华之巷筑以城墙圈养起来,素有三城门之阶,为:平城门,福城门,癸城门。平墙之外,乃是平民百姓。福城门之内,乃腰缠万贯之富商。癸城门内,人皆达官贵人,有权有势,呼风唤雨。
      城内灯火阑珊,豪宅阔苑,风花雪月之地无数,墙外平民之居,矮房陋屋,虽不及城内万分之一,亦是有各自之乐趣。
      然现今,平墙之外,放眼望去,多为空空如也之干旱平地,砂砾之处,几乎寸草不生,风起,便是黄沙漫天,让人迷了眼。
      市井街巷之中,但见两边杂铺无一不关门闭户,铺前幌子歪歪扭扭地悬着,一片死气沉沉。
      慕萧沉着脸看着眼前景象。
      “这块儿算是平民百姓的市集之处,如今,无东西卖,亦无银买,自然是人去巷空了。”曲惊鸿在他身侧分析道。
      随之,两人穿过这集市,向着里处走去,一里开外,便陆续见着些难民,扎堆聚集。
      深巷之中,但见那些人身无寸缕,拖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倒街卧巷,更甚者,便是挨不住那饥昏之感,瘫坐在地,满布疮伤的两腿却夹着那早已干枯的树干,双手抱住,埋着头啃那枯皮,面容狰狞可悲。一旁却无人将他拦下,不多时,便见几人效仿,病病殃殃的残躯为这枯树皮互相推推搡搡。
      饿殍千里,不过与此。
      若是这些难民尚有气力,食人肉者,岂非不是可能?
      两人一走进这巷子,便被一幼童拦住。这幼童已然饿的昏天暗地,只往两人脚下一横卧,整个人便趴跪在地,稚嫩的手环抱住慕萧的小腿,一边使劲地磕头,一边用气息奄奄的童声不停哀求道:“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幼童带着哭腔乞求道,可那双纯真的杏眼中,却已流不出一滴眼泪,泪水,早已干涸殆尽,水,于他们而言,好比那琼浆玉液。
      慕萧蹲下身,几近怜爱地抚摸着幼童乱糟糟的发,将她稚脸擦拭干净,将发拂去耳后,便露出那张蛾眉曼睩的脸。
      “先生……”幼童惊慌。
      慕萧伸手向身旁之人示意,见曲惊鸿点头,尤罔便将所带干粮尽数呈上。
      他拿了块干饼递给幼童:“你叫什么名字?”
      幼童未回答,便先行抢了他手中食物,自顾自狼吞虎咽起来,待啃去大半,才慢吞吞回:“爹娘都管我叫漓儿。”
      慕萧轻柔一笑:“哦,漓儿,那你的爹娘呢?”
      闻言,幼童啃食的嘴却停下了,盯着手中这半块干饼,目光呆滞,神情落寞,片刻,却仿若失控地朝着慕萧等人张牙舞爪地大吼大叫。
      “大人!”尤罔上前。
      慕萧却只摇头,便用手抚慰着幼童窄小的后背,手心宽厚温柔。不多时,便听见低低呜咽的抽泣声传来。
      “爹爹被坏人抓走了,娘也走了,只剩我和大母……”幼童啜泣道。
      “那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大母?我这里还有很多吃的。”
      幼童看了看手中的饼,又看了看慕萧,后重重地“嗯”了一声。便见慕萧将她抱在怀中:“哪个巷子?”幼童纤弱的小手指了指,一行人便跟着去了。
      拐进小巷深处好些距离,便见一处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前原本用篱笆围了个小院,然已朽的朽,散的散,小院里空无一物,不见一只活禽,一颗野菜。
      想也是,如若有,这幼童何苦出去乞讨。
      只见这幼童从慕萧怀中挣扎脱身,一路小跑了进去,嘴里不停喊着“大母”。
      日光透过屋顶那些大大小小的破洞,斜斜洒下,让原本昏暗潮湿的屋子,得以见一丝光亮。慕萧环视一圈这家徒四壁的屋内,便见这矮小拥挤的榻上,躺着一位老妇,脸色苍白,白发婆娑。
      见幼童跑近自己跟前,她连忙撑着虚弱的身子,欲起身,幼童将她扶着,这才勉强坐起,便见幼童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大饼递给老妇,激动道:“大母,快吃点东西吧!我们有吃的了。”
      见此,慕萧将装干粮的包袋给幼童:“这里还有很多,都是你们的。”
      幼童立马接了过去。
      “谢谢大人!”老妇见状,侧着半个身子便要下榻跪谢,被他拦住:“欸,无事,你且躺好。”
      他上前为她诊脉,便觉脉象虚弱,无多时日,遂眉头微皱,却未表露。
      只听她道:“老身是陈年顽疾了,什么时候去了,已是心头了然。”她叹息一声,看着一旁正啃食的幼童,“只是可怜了这孩子。”
      “你是她何人?”慕萧故作顺口一问。
      “她是我孙女唷。”
      “那她爹娘?”他继续问道。
      片刻,老妇身躯微颤,遂低泣,许久才缓缓道:“儿媳早年便离家出走,再不回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不知惹了什么祸事,几月前被人抓了去,至今未回,也不知……”
      好些会儿,老妇才平静下来。
      便听慕萧轻缓道:“据我所知,岐城百姓生活安逸,日子兴乐,但如今这哀鸿遍野的,是为哪般?哦,在下不过听岐城乃富饶之地,原本想着来这儿做点小买卖……”他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人,“哦,这些便是随我来的下人……”
      “大人你有所不知啊!”老妇如吞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早些年间,大人若来岐城,虽不至家财万贯,但是做些小买卖养家糊口,那是不成问题的。可几年前,岐城难民涌进,一开始我们瞧那些人也是可怜得紧,便是把些我们弃用的东西给他们,好歹得个吃饭的家伙什,有个落脚的地方。后来,难民越来越多,这些人开始不满足哩,抢我们的土地,挑事。唉!我们去告官老爷,可官老爷在那城内,哪儿管这些,只要土地有人种,有人交租,有人劳逸,是谁干,都不重要啰,哪管我们这群贱民过的是啥苦日子,我那儿媳便是这个时候离家去了。”
      “那后来呢?”慕萧问。
      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那些人哪里知道这老天爷的秉性啰!我们岐城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此,什么时候该种些什么,什么时候灌溉,什么时候蓄水,以备干旱之需,我们可是明白着呢!那些外来的,哪里知道哩!不过几季,便使庄家颗粒无收,又遇上干旱之时,真是天灾人祸,我等苦命人遭殃。”
      “所以,便是那些外来恶民现下又成了难民,岐城百姓亦是难民?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严重,为何官府还不作为?”慕萧怒道。
      “老妇也不知啊!我那不成器的儿便时不时出城去了外面讨生活,做做工。不过,有一回偶然听得有个头头跟那些人讲,要他们再坚持几月,岐城便是他们的了,到时候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我那儿回来便跟我骂骂咧咧的,但是具体说啥,老妇早已忘啰!我们这些底下人,哪儿懂那些。”
      “头头”,“再坚持几月”,“岐城便是他们的”。慕萧心中大有疑虑,此事恐怕不是面上那么简单。
      且说其中一虑,便是这岐城险山所御,断不可能大批难民进犯,且边塞战事属亦战亦和之时,也断不可能几年间,持续难民涌进。如若不是到绝无出路之时,谁会舍弃世世代代生活之地,费尽千辛万苦,亦得有死的觉悟,逃命至别处?
      然,边塞境况,不足以此,那这些数量众多的难民究竟从何而来。
      慕萧深思地出了神,且站在福城门外,久久不动。
      “是进城?”曲惊鸿一旁提醒道。
      他回过神来:“哦,进去吧,也好找个地儿暂且住下,这城外打尖住店亦是没有的,对了,你方才为何给那老妇银两?现下便是有银两,也无处可用,亦不知这城内,让与不让这些百姓进去。不过。”慕萧停顿片刻,“平常见你冷若冰霜,倒也是性情中人,我便知道,曲惊鸿亦是曲惊鸿,哪怕刀子嘴豆腐心。”
      听罢,曲惊鸿默然,只是那时,他听尤罔上前凑近耳旁低声道:“大人,方才手下偷偷告诉我,这家,似那驴夫所住之处,那夜,他们便是在此将驴夫抓了去……”
      他想起那顺走慕萧所有家当,却依旧穿着破烂衣裳的驴夫,他不顾他的威胁亦要找时机逃跑……
      “给她们留些银子。”他看了几眼那老妇与那幼童,后冷言道。
      “非也,我确是心若磐石,不过岂得良心一安罢了。”曲惊鸿抬头,看着这城墙上挂着“福城门”三个大字。
      “什么时候你曲惊鸿能坦诚相对别人,你便也不是曲惊鸿了。”慕萧笑笑,“走吧,先进城。”
      “嗯。”
      两人遂向那打着哈欠一脸倦意的守门兵递了文牒,后进了城。
      “我过个两日,便回都城了,这遭同你出来一月有余,还是得回去先处理一些事情。”
      “怕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如是。不过,我自是不太放心你,让他们几个留下如何?”曲惊鸿看向手下。
      “不用不用,城外皆是平民百姓,还能掩人耳目,这福城,癸城内不乏达官贵人,若有心之人,羽林军怕是太引人注目。”这岐城或许不止天灾,也许有更大的阴谋,若是后者,城内势必暗流汹涌,若是朝廷之人在此现身,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便多加小心,有情况立即传书,我处理好手头之事,速来。”
      福城门内,原本是富商之居,阁楼酒楼姬苑亦是盛行,虽不至逍遥酒楼那般,然,亦是一片盎然。
      现如今,这城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之变化,铺子旅馆仅剩些许,生意萧条,其余的要么打烊要么已关门,酒楼且是全部歇业,
      便见小景挑眼一望这周遭,疑道:“癸城内好酒好肉你不吃,跑来这城外吃什么?”
      身后人却不搭话。
      小景无奈地转身看向卫羽,却见卫羽将瞧向某处的眼,好半晌才回过来,且不知觉地一笑,让小景摸不着头脑,遂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卫羽却适时地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吃什么!”小景故作大声地朝向他喊。
      “欸,随便吃点吧,现下穷的叮当响,等有钱了,定带你去癸城内吃好的去。”
      小景撇嘴:“你前几天在逍遥楼喝花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卫羽悻悻地笑:“小家伙,我不就这一点快活事了吗,欸,走走走,子青哥请你吃面去。”
      说着,便将小景就近拉进一家饭馆。
      留着长胡子的掌事在柜台拨着算盘,又时不时在账本上翻翻写写,愁容不展,见二人进来,立刻兴高采烈地出了柜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问:“哟!两位客官是一起的吧,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卫羽不搭话,遂掏出一小袋银子,甩在台上,豪气道:“掌柜的,你看这点银子,够我们吃点什么,你随便上。另外,我要两间上好的客房。”
      “欸欸!好嘞!您放心,这就吩咐去,保管两位爷吃好喝好住好!”掌事的立马将钱袋子收走。
      “欸~再给我们来壶好酒啊。”卫羽笑。
      “好嘞爷!”转身便向着帘子后边吩咐去了。
      “子青哥,少喝点。”小景,看着他担忧道。
      “我卫羽便是好酒好色之徒,不图快活,图什么?”他大笑道,“快坐下吧。”
      古来美酒斗十千,相逢意气为君饮。
      酒足饭饱之后,掌事的将客房钥匙递给卫羽:“两位爷,这是客房钥匙,小的领你们上去?”遂在前带路,却被卫羽拦住,“不必了,我们自行上去,这也挺晚的,你们还不打烊休息着?”
      掌事的听这话,脸上便再也挂不住那笑了,叹息道:“几位爷想必外来的吧,时下能多来位客,小的就该烧香拜佛了。”
      “哦?此话怎讲?”卫羽一脸好奇问。
      “这饭楼原本在福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打尖儿的住店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这店儿我便是交给下人打点,我自己做了个放手掌柜,整天逍遥快活,那日子嘞!”说着,便得意地笑了。
      “那怎么现如今这般冷清了?”
      掌事的笑容凝滞,随后唉声叹气道:“穷人多了,大老爷们哪儿有闲钱来消遣啊,你看。”他转了一圈,“这么大的饭楼,如今就我一个掌柜的跟这儿前迎着,后头就一个厨子,地方都要扑灰啰!也是勉勉强强撑着一口气。”
      “欸,你瞧我。”他讪讪一笑,“两位爷,钥匙拿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好。”
      夜阑入静,为本就冷冷清清的街巷,平添一丝寂寥。
      阁楼之上,便见一男子谦立于房前,谦谦君子,眉眼如风,自带三分温润,此刻更是难掩笑意,兀自轻“咳”一声后,将背过的手放至门上轻叩几声,亦不作声。
      待片刻,只听屋内一男子,沉声警惕问:“谁?”
      亦无回响。
      便听屋内脚步轻轻,踱至房门后,复问道:“谁?”
      门外,男子终是唤道:“阿萧,是我啊。”后轻笑出声。
      “卫羽?”
      他立即开了门,未看清眼前之人,便被他跨步而进。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堂而皇之地便这样闲坐下来,待慕萧掩好房门转过身时,这人早已毫不客气地径自饮上了茶水。
      “晚些时候吃了几杯酒,现下有些渴了,阿萧,这岐城的酒可真是烈。”
      “你怎么在此?”慕萧走近问道。
      便见他紧了紧松散的外衣,与他一同而坐,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之人,无甚差别。又想起自己一走了之之事,便是内疚道:“青平山不辞而别一事,想必诸位兄长已告知于你,我自是愧疚难当,亦已多说无益,往后有任何需要之时,请一定让我弥补。”
      “哦?”卫羽轻轻放下茶盏,却是几分戏谑地靠近他的脸,一字一字问:“阿萧所言不辞而别是指?”
      他亦不退缩,直直地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正声道:“我知你此时已心怀芥蒂,当日我于山中采摘药草,不慎滚至山下,昏了过去,再醒时,已被人救起,才发现身处都城,既已下山,便去投奔了早些年间家父故交。”
      “你亦知,我定是会下山的,不然你不会问我科试一事。断没想如此阴差阳错,不告而别。既木已成舟,便也顺其自然了,但我知,我且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哈哈哈!没想到阿萧还是如此身软易倒,我将你捡回时,你尚且失足跌落,五年间,我们穿山越岭,你亦是跌落了回去。哈哈哈!你且是不长记性。”
      卫羽起了身不再看他。如若不是如此,面前这人眼中的暗波与不忍,紧抿的唇角见他离开才松了口气,皆将一览无余。
      是他心大,还是自欺欺人,卫羽想,皆有,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甚觉眼前之人,确是有几分让他痴迷,不光是他身上的迷雾使他欲靠近拨弄清楚,还有几分别样情愫似在发酵。
      然,他不会允许有何脱离他掌控之事再次发生。
      卫羽背过身一声轻笑,他便是要将他这层面皮撕下,看看他是何之人,胆敢诓骗他,便让他生不如死。
      “卫子青,你为何来岐城?现下时节,你不是早该回青平山了吗?”
      “欸~此言差矣。某自是一风流之辈,那贫寒之山哪儿比得了这岐城的逍遥楼啊,再说了。”他转过身,走近慕萧,“美人儿都跑了,独留我一人待那山上作甚?自是要追随美人儿而来。阿萧,几月不见,你怎么将张俊俏之脸乔装扮成这个样子。”
      他伸出手,欲覆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慕萧微怔,后偏过头躲了开,手却是强硬地将他的手擒住,使之动弹不得。那微醺的酒气便向着他迎面扑来,慕萧只觉脑中恍惚,手腕处的温热顺着血流涌至全身,别样感觉涌来,片刻,他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松开。
      几月未见,慕萧似乎是忘记了,卫羽原便是这般不正经之人,倒是自己方才那愣神,稍显得像个欲擒故纵的风月高手,放荡之人。
      他的手从慕萧的脸颊拭过,青茬摩挲着微麻。
      他的腕被他的手握住,强硬且抗拒。
      卫羽笑笑:“还是一如既往,不错。”他执着扇风度翩翩地向着房门走去,“今,夜已深,阿萧便早些休息,明儿我做东,请你吃酒去!”
      梦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门轻阖,屋内,他谦谦而立,复抽出衣袖中的手,摊开而来,低低看着手心良久,沉吟道:“卫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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