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刺枝

7、岐城 景国有一城

　　景国有一城，名为岐城，紧挨着边境南蛮之地，只隔一高耸入云的山为边界与自然防御工事。原是少有的平原，土地肥沃，城中乡绅个个家缠万贯，富得流油，百姓亦安居乐业，吃穿不愁。
　　然，近些年头，周遭战事不断，这富饶之地便是教人分外眼红。虽高山为阻，深林为险，然比起等死的战争，大批难民更愿拼死去寻找出路。
　　所以即便那漫山遍野的尸骨如此骇人，亦阻挡不了周遭难民涌入。
　　夜夜笙歌的岐城，逐渐被外来难民所侵蚀。他们开垦岐城百姓看不进眼的边缘砂砾之地，得一个安身之所。
　　原本歌舞升平的岐城，待回过头看，已然成为难民接收营。
　　然难民逐步倍增，平脊之处资源全然不足，便开始集结难民，以众欺寡，挑起事端，制造祸乱，抢占岐城土著百姓之土地家产。安分守己的岐城百姓犹如温顺的羔羊，无力反抗。
　　几年间，岐城从富庶之地，变为水深火热之坑。
　　要说这么大的事，以汉帝的英明才智，深谋远虑，断不会纵容岐城留下此等祸端。
　　然，直至献帝继位，各种奏折文献，均对岐城之境况缄默无言。倘若问起，那定是十里长街华灯璀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景象。
　　“混账东西！”玄清书房内，献帝沈焱怒气冲冲地将手中奏折摔在一官员的眼前，他虽微微抖动，然不吭一声，像是听候发落的将死之人。
　　“奏折上所书句句属实？”献帝停顿片刻后，向着跪在地上的官员问道。
　　“回陛下，此次我等奉旨前去岐城秘密查探，岐城……现今境况，可谓民不聊生啊。连年降雨微薄，庄家几近颗粒无收，佃农交不上租银，土地便被收了去，百姓流离失所，到处可见难民，早不复往日繁华了！”
　　献帝气极：“岂有此理！岐城太守是谁？竟敢欺君罔上，若不是今户部税收，岐城较之以往差距甚大，怕是要瞒天过海。”
　　便见这官员思量片刻顺应道：“陛下，当务之急便是先解决岐城难民问题，我等人生地不熟，此举，亦要地方官员协助查探，可等事情解决之后，再以渎职之罪严处。如若不然，岐城恐人心惶惶日久发生暴乱，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南蛮虎视眈眈我大景多年，陛下未尝不知，陛下收服南诏几邦，只几年之短，根基尚未稳定，若是岐城事态蔓延……只怕效仿啊。”
　　便见献帝来回踱步，重“哼”一声：“便依刘刺史所言，这件事，便交由你去查办。”他蘸了蘸笔墨，大手一挥，在玉轴上疾书几行，交与他，“带我手谕行事，务必将岐城难民之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岐城之事，怕不只是天灾这么简单，严查那些领朝廷俸禄不办事的贪官污吏！”
　　“是！卑职领旨。”男子伸出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了圣旨，起了身。
　　——岐城逍遥酒楼
　　乃是岐城之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建成亦几十年之久，酒楼修建三层之高，一楼为正堂，歌舞盛宴均在此，绮丽无比，各色各样的人呜呜渣渣地在此畅饮，听曲儿，高谈阔论。二楼为雅座，外头喧闹之市井可靠窗观赏一二，亦可见一楼之盛况，曲儿却不再繁闹，亦可自叫角儿，为之独自弹奏。三楼为休憩之阁，为客之下榻之处，非富即贵。
　　这酒楼自建成起便是岐城之大手笔，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酌金馔玉，好个穷奢极欲之处。
　　日复日朝歌夜弦，纸醉金迷。来此之处多为达官贵人，又恰逢岐城之地理位置，各路各邦之豪绅亦出手阔绰，可谓鱼目混珠交杂之处。
　　传言这酒楼幕后掌事的乃是倚靠了大树，才能如此经久不衰。
　　然如若亲自到此，便知它非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是这虚无缥缈但亦使人无尽快活之幻境，犹如人间天堂，流连忘返。
　　倚运河一侧之亭台之上，便见几位文人雅客，聚坐一案，葡萄美酒夜光杯，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一曲清词和伶声，风雅至极。
　　运河之上，船家和着月色撑着船桨，被夜渡者招了招手唤了句“船家！”便见船家停泊靠岸，渡者跨步上船之际，衣衫却被后头一个乞丐扯住，嘴里无助地重复着：“好心人！给点吃的吧！”渡者手中使劲一拽，便把那弱不禁风的乞丐给摆脱了，上了渡船。不多时，便载着他穿过拱桥，见他背着手立于船头，不到一刻功夫，船只便消失于此，朝着远处去了。
　　而于酒楼的正一楼，那是真真奢靡至极，便见正堂灯火辉煌，堂中满座形形色色之人，个个酒酣耳热。正央台子上，几位舞姬身姿妖娆地甩着衣袖，翩翩起舞，婀娜多姿。朦胧之间，回眸一笑百媚生，台子一旁，但见一歌姬行云流水地弹奏着娇媚的曲子，琵琶声起，低低切切，如倩女幽咽，不时开嗓合唱几句，无限旖旎。
　　回纤腰，出素手，髻堕鬓倾钗欲溜，为君歌舞君饮酒。
　　一曲完毕，台上众女子便扭着腰肢下了台子朝着客笑容满面地走去，不时搭在客的肩头，谄媚几句，又装腔作势地斟了杯酒与客交杯寻欢作乐，客亦有所图，但听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花言巧语一顿哄骗，便教那些客为这“红尘知己”一掷千金，又审时度势地从客之怀中滑出，朝着别处前去。
　　这才便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才便是天上人间，直教人醉生梦死。
　　二楼某处，清雅之居，便见一男子把玩着手中爵杯，轻笑道：“樽罍益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你们可太奢靡了，这爵杯可是消受得起？”
　　闻言，只见对面亦坐着一男子，虽是闲情逸致，却端坐有礼，恭谨三分。他同是把玩起眼前的爵杯，正色道：“非是子青兄不可受之，与你正相适宜。平常之人，便是看的机会也没有，别说享用它了。”
　　“哈哈哈！原是我错怪守之了，我便自罚三杯如何？”说着，便自行将手中酒一饮而下。
　　男子见他这样大喝，佯怒：“子青兄，我这可是陈年美酒，得细细品之，你可真是糟践好东西。”
　　卫羽摆摆手，不能苟同：“非也非也，你这儿的好东西可太多了，少几杯酒于你真是如同从天地间掘走一块土。”
　　“你真是折煞我。”
　　“哈哈哈！”卫羽不再戏言于他，许久未如此痛快畅饮，径自又斟满一杯。
　　自下山以来，两月有余，他与龄伯小景前往渭城一遭，后来此岐城，亦有几日了。
　　他知小景不爱这烟花之地，便是让龄伯带他去别处转转。
　　杯酒下肚，但听卫羽意有所指：“此地是个大染缸啊，外邦之人大举进城，再不肖半年时间，岐城该是外邦之天下了，你等是添柴加火，还是静观其变？”
　　闻言，男子肃然起敬，低声询问道：“兄，意在何处？但听吩咐。”
　　“那便是借这东风，添柴加火，方可燎原。哈哈哈！”卫羽执扇大笑。
　　“守之明白了。”男子将酒一口闷掉。
　　酒足食饱，卫羽执扇优哉游哉地往楼下走去，醉眼迷离地观着这正堂莺声燕语，靡靡之音，摇着头轻笑道：“道是：是岁江南旱，岐城人食人。”
　　“阁下也是性情中人。”便听一道慵懒浑厚之声自阁楼转角处传来。
　　卫羽眯了眯眼，便寻着声音的方向偏头抬眼，只见一男子谦立于阑干处，此刻，正紧盯着他，流光四射，大有望眼欲穿的架势。
　　他与那男子相隔数丈，便是只将那人看个七七八八，未曾见过此人，他想。不过打眼一瞧，确是个风流坯子。
　　“我便是天生善妒罢了，倘若我如在座任何一人般，便闭口不言。”卫羽打着哈哈挂着笑道。
　　言罢，便见那男子朝着下楼之处走来，于他之上，又立于原地。这回卫羽便是微醺着眼，也着实将他看了个真切，一身白衣似天洁，长发披散至后，眉眼亦恰到好处，确是个美人儿，便是只觉眼前之人虽谈笑风生，这笑，却是藏着锋利的刀子，好似拒人千里之外，不寒而栗。
　　“阁下莫不是过于谦虚？这雅阁，亦不是平民之辈所来之处。”男子亦开怀大笑。
　　“依阁下所言，某，该是何宵小之辈？”卫羽来了兴致，便是合了折扇，试探道。
　　“欸，我非什么能人异士，岂能猜得透阁下，但听阁下方才一句，虽不至此，亦是有志之士才对。”男子微微屈身起手行礼，“在下单名一个‘闽’字，不知有无荣幸与阁下相识？”
　　“闽兄？”卫羽亦起手行礼，“某卫羽，幸甚。”
　　“今不凑巧，我等已酒足食饱欲离去，若日后有缘再聚，定请闽兄畅饮一番。”
　　男子罢手：“欸~我等有此殊荣，亦是我请卫兄。”他走下木阶，“我亦喝足，便一起出去吧。”
　　两人一同走下阁楼。
　　“听口音卫兄非岐城人士？”
　　“闽兄亦非。”
　　“啊，哈哈哈~”男子讪笑，“我乃俞州人士，来此地探望亲戚，敢问卫兄？”
　　“亦是。”
　　歌舞须连夜，神仙莫放归。参差随暮雨，前路湿人衣。
　　——是夜，悦来客栈
　　天上号房内，但听一男子沉声问：“周遭情况如何？”
　　言毕，便听一中年男子轻叹惋息：“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岐城早已千疮百孔了，便是这繁华巷，亦抵不住难民不断涌入，我想，你应该看见一二了。”
　　想起那被夜渡者踹开的小乞丐，男子无以言它，起身望向某处：“我心时常备受煎熬，如若我借了那东风，我亦与蛮人无异。”
　　中年男子霎时严肃几分，语重心长道：“你不必介怀，岐城如今这般，是这朝廷早已腐败不堪，教人吃里扒外；监管不力，让人有机可乘。”
　　“呵呵~”男子踱步，“小景怎么样？”
　　“接连受刺激，心绪波动大属正常，无妨。”
　　“便是早日让他知道这世间险恶亦是好的，如若待在你我身边，这些事，在所难免。”
　　中年男子深思片刻道：“何不给他寻个好去处？”
　　男子眉眼舒展，轻笑一声，随之踱步至门口，将房门打开，率先走了出去，站与长廊处，把扶着护栏，眺望这夜幕笼罩之下的岐城，半晌道：“今，可还有何去处？”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已如这般，何故再做将头埋入砂砾之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