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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别 第六章 ...

  •   两月后,青平山腰处
      龄伯屈着背于前探路,虽是习以为常的上山之道,但自上山后,他终觉有些不对劲,然周遭并无任何变化,静谧的林,嘶鸣的雀,崎岖的道,繁茂的藤,一如既往。
      但他心里某处显而易见的不安,却是摸不着出处。
      直至,他走上山腰处,看见那棵遮阴大树下,显露无疑的坑洞陷阱……
      他眉头一皱,不及细想便低声脱口而出:“有人来过。”
      小景忙忙慌慌地问:“怎么了?”
      三人往那古树边去,站在坑洞边上往底下瞧去,只一眼,便见小景面容扭曲,用手捂住嘴,偏向一边,再不看下面。
      卫羽看着那副残缺不堪的尸体片刻道:“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了,看样子,得有足月了。”
      “嗯……被陷阱刺穿,尸身亦被野禽啃咬过,看不出什么端倪了,但愿只是一时误入此山的村夫,但……”龄伯仍然紧锁眉头。此乃山腰之处,如若不是有心上山,万不会到此地步。
      卫羽转过身,朝着前道走去:“先上山再说。”
      “嗯。”
      走着走着,疑虑渐渐加深,此道不过他们三人两月前下山行走过,而今,两月过去,此道不仅没有被封住,更是直接敞亮出实实在在的道来,灌木野藤折断的折断,划两旁的划两旁,脚下泥土硬实,且有大大小小不少人走过的痕迹。
      两人惴惴不安。
      直至在一旁陡峭地势处,又发现一具尸体。
      小景远远打眼一瞧,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子青哥,你们过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了。”他才将恶心呕吐的劲儿缓了些,不想再去看那些了。
      便见两人走近那尸体,龄伯蹲下身,瞧了片刻:“”此人系不慎滚落至此,无人搭救,昏死过去,周身亦开始腐变,不过情况比之前那具好些。”
      “黑衣人?这看起来跟之前那个,不是一伙。”卫羽亦蹲下身,便见他从尸体上,抽出一把佩刀,观摩片刻,疑惑道:“羽林军?”
      “羽林军为何会找到此处?”龄伯亦惑。
      只见卫羽起身,神色俨然:“未知,走。赶紧上山要紧。”
      三人加快了步伐,在前道沿途又发现一具尸体,与前个黑衣人如出一辙。
      小景一路没由头地担惊受怕:“子青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臭小子,别乌鸦嘴。”
      三人已至山庄外,然,话音刚落地,只见山庄大门紧闭,往常这时辰,便是大门紧闭,院中也该有响动,或是闲谈,或是嬉闹,十几人不至于一声不响。此刻却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毫无生气,可疑之处甚多。
      庄前几只青雀不时从院中飞出,扑闪着翅膀嘶鸣不止,卫羽一声口哨,但见只青雀歇停于臂,他目光寒冷地盯着那青雀尖锐细长的喙,沾染上了丝丝血腥与残肉……
      龄伯大惊失色,立马跑去推开大门,入眼景象,为之悲痛欲绝。
      院中破烂不堪,陈设倾翻,树干栽倒在地,三人踏进那道门,只见十余具尸体歪歪扭扭地倒在院中,已被覆了一层枯叶,模糊不堪。
      小景痛哭流涕地跑进院中一遍遍大声喊着孟岚的名字,无人回应,复一间间地踹开房门,亦空无一人。围着整个院子跑了个遍,却不愿去相信,院中那些尸体,是他的哥哥们,他哭着瘫软在地,无助地呜咽:“子青哥……”
      卫羽快步走近,一把拉他入怀,右手僵硬地抚慰着他的后背,任他在自己胸膛嚎啕大哭,左手紧攥着拳头,眼睛瞥向一边,抬起头,睁大了煞红的双眼,却不准眼泪夺眶而出。
      他欲开口说点什么,但微张的嘴,却如鲠在喉,无话可言,便只一下下麻木地拍打着小景的后背,看着龄伯颤抖着蹲下轻轻地将他们身上的落叶拂去,露出快将腐变的面容,和血肉模糊的身体……
      “刀上有毒,均是一刀毙命,亦已死去足月,共十三人,未见慕萧的尸首。”龄伯哽咽着声向卫羽道。
      他起了身,走近那具面容已毁,目眦尽裂,瞪目哆口的尸体,用手轻轻拂过,那双怒不可遏的双眼,便轻轻阖上了,永远地沉睡过去。
      “孟岚哥……”小景摇晃着头唤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无法置信,“孟岚哥……”
      人死不知处,人死不堪悲。
      这晚,彻夜无眠。
      山中林里,将众人褪去残衣,清水拭去已凝结成疤的血渍,抚过坑坑洼洼的野禽食洞,重将换上干净的布衣。
      最后一块木碑立好,三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碑前。
      合着凄凉的月色,但听卫羽沉哀:“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呵。”
      龄伯此时从腰间掏出一把已染成血色的刀,递与卫羽:“你观这刀,可是与林间那两人佩刀一致?”
      “确是。”
      “那便是羽林军干的?可我等与这朝廷素来无瓜葛,这保卫皇城的羽林军千里迢迢赶来此杀人灭口,没个由头说不过去。”龄伯哀叹,“再者,这进山之道如此艰险,他们是如何找到的,另外,慕萧的尸体还尚未发现……只怕……”
      不等卫羽搭话,小景便怒火中烧:“慕萧那个卑鄙小人!我们待他如此好,紧要关头,自己却落荒而逃。我看,便是他故意引人至此,什么平民百姓,平民百姓能如他般识字读文?便是唬人的借口罢了,定是瞅准时机放出风声,让人来此!我们上了那个小人的当!亏我们待他不薄!狼心狗肺的小人!”
      他咬牙切齿道:“让我找到他,定将他千刀万剐!”
      卫羽轻叹:“不要意气用事,他来此五年,便是有心如此筹谋,大可不必等此。更莫提如能调动羽林军,他之身份该是何等尊贵,必是皇宫之人,然蜷居此处五年,中原无半点风声,不可置信。”
      “可这确是羽林军之标识?”龄伯问。
      “真真假假未可知。”
      “但若是假,到底何故嫁祸与我等素无渊源的羽林军呢?”
      便见卫羽起了身,抬头望向那透着丝丝光亮的天际:“黑者须当黑似漆,仔细看来无别色。呵~”
      得到了原本并不属于他的东西,如今消失了。
      “看来是有人做了只黄雀啊。”
      他扫眼过去这排起伏的简易土堆,盯着木碑上的字沉声道:“我等亲如手足,便是为了这死去的十三人,我也要将这黄雀居住的腐烂肮脏之地搅个天翻地覆。”冷如冰霜,厉如恶鬼。
      是夜,卫羽独坐于案,不能入睡,便是一闭眼,多少旧事涌上心头,直捣脑中,疼的厉害;一闭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前朝,和而今遍尸荒野的今朝,落寞至极。
      曾想,留他于这魑魅魍魉荒诞淋漓的世间苟活作甚。
      曾有那么一瞬,他亦向往着隐居之乐,何尝不是一种活法?
      然,心中甚多无法磨灭之痛事,今遭逢此,应是何去何从?
      他本便不可享受平庸之乐,他此生皆将背负如刀山火海般惨烈的东西。
      呆滞片刻,回过神时,他将已凉掉许久的汤药一饮而尽,便感痛觉减轻,倚靠在案,轻阖着眼,昏暗的油灯下,一滴清泪打湿了案角。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便听他哑声低吟着,不知何时才困顿沉睡了去。
      都平侯府内
      但见两男子齐坐于院中,杯酒入喉,把酒话事。
      “自你回都城至今,已三月有余,近些日子常随我身侧与朝中旧部会面,借我之口,探听虚实,可有何获益?”曲惊鸿见他眼前杯杓已空,便提壶为之斟满。
      “依你所言,朝中确有忠诚旧部,近几日得以见着几位。然,我觉不该如此冒进集结旧部,我知你所谋虑,然今距逆反之时,已过五年之久,不乏早已归顺之将臣。”
      “我之言下之意,便是若寄全部希冀与他人,而我则两手空空无何实权,恐来日竹篮打水一场空。”慕萧轻摇着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切忌做无准备之战。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朝中早已四分五裂,腐烂不堪,我若深入其中,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他望了望夜空:“这天,便该换了。”
      “这有何难,我等一时机成熟,便将你举荐与献帝,不过。”曲惊鸿看着这张与汉帝模样几分相像的脸,“你得乔装一二。虽献帝未曾见过你,但你这张脸与先帝委实相似。”
      慕萧亦学着曲惊鸿那副做派,装腔作势道:“这有何难?”
      “呵呵!”便听他低笑。
      遂二人又是一杯温酒入喉。
      曼余目以流观兮……鸟飞反故乡,狐死必首丘。
      自那夜喝下那碗他送来的茶水,慕萧便不省人事,待清醒过来时,才惊觉已躺在周遭陌生的床榻之上。他翻身而起,便见曲惊鸿适时地推门而进。
      “你醒了。”他亲自为他打来洗脸水。
      “惊鸿!这是哪儿?”
      “都平侯府,我连夜将你带下了山。”
      待他反应过时,已是气愤难易:“你怎么能擅自这么做?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
      曲惊鸿亦愠怒:“我若放任你于那平脊之地管着那几个四肢健全的人,我才便是于大景朝廷陷你不义。”
      “你!二者怎能相提并论。”慕萧恼怒,原是觉他知自己心中之义,可现今竟诓骗自己,是这五年之别,使得有些不了解眼前之人了吗?
      但听曲惊鸿神色黯然道:“你亦知不能相提并论,孰轻孰重,你非不明?既你是君子,那便我为小人,非你之过错。”
      听罢,慕萧连忙回道:“你知我非此意……”
      他将绸巾递给慕萧:“既来之则安之,莫不是你还想着回去?便是回去,又作何解释你的一走了之?”
      那群有手有脚之人,离了慕萧,是绝非活不下去的。他曲惊鸿亦不是什么冷血之人,实应是无此必要,便是将慕萧掳了走,又能如何?
      便见慕萧频频摇头,终是轻叹一声,自说自话道:“罢了,若日后相见,再还他救命之恩……”
      如是,这几月来,他便暂居于都平侯府。曲惊鸿这新差事,可是比守卫皇宫轻松许多,便是带着这少年时未曾出宫几次的慕萧游览这繁城锦市。
      这热闹非凡的街巷,确是比幽静森严的皇宫让人大开眼界。
      汉帝不喜骄奢,便是朝宴之上,亦不过后宫妃子妙手弹奏几曲,映衬气氛。
      慕萧可是从未见识过这所谓歌姬舞女,他立于这烟花之地,不得而入。曲惊鸿将他强拉硬拽而进,才勉强去了头一遭。
      可他不喝花酒,亦不听花曲,便是再伶俐温婉的歌姬舞女于他面前,也不过端坐一旁为之清弹几曲,而他,从始至终不望与一眼,只自己低着头喝着酒。
      “公子~可是喝的闷酒?”女子纤手抚着琴弦,温柔娇媚地出声询问。
      “非也。”他执樽轻晃,脸上浮着三分风流之韵,笑着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这酒,便是何时何地,也不该是闷酒,平白无故糟践好东西,你说,是与不是?”
      “公子说的极是~”那女子便不再自讨没趣。
      归于深宫十七载,隐于密林三五年,弱冠之年亦过,却还未见过姑娘。
      曲惊鸿难免一笑,但见他与女子共处一室落落大方,并未有何拘谨胆怯之处。
      “何故不叫她过来作陪?其中乐趣食髓知味。”他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欲引诱于他。
      慕萧见他坐下,便为他斟满一杯,坦言道:“确感没有那兴致。”
      “哈哈哈!鱼水之乐,未尝试,便知喜不喜欢?”
      “便是已知不喜,因此不再做些无用之事。”
      他莞尔一笑:“你知道,我自是说不过你的。”
      慕萧默然,径自续上一杯。
      上次与人共饮,还是在青平山之时,现下不知那人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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