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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殓骸 两月后,青 ...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碧瓦垒砌,高墙威立的庭院之中,但见一人正倚坐于石桌旁,神情漠然,姿态随意。执左手微微握拳状,轻抵着头,右手高举杯杓于半空,视线也随之上挑,缓缓抬头,望与那一轮残月。
      半晌,他放下空空如也的杯杓,为之斟满上好的杜康酒,举止风雅地晃荡着,清冷的声音随之吟道:“空樽对明月,月缺人未还。独倚风起夜,浊酒慰秋寒。”后一饮而尽,复几杯入喉。
      文人墨客尚有同僚一二,风月无数……
      偌大的庭院,却只孤身一人,几杯酒,慰藉风尘而已。
      男子揉了揉眉间,一张清冷木然的脸因着杯酒的缘故,竟也难得一见地比平常柔和几分。此刻正欲起身,却见从前院急冲冲地跑来一身着便衣的男子,在他身后约三尺处,弯腰探身道:“大人,已经查到了那驴夫的踪迹,现已秘密命人连夜抓捕,明日可抵达都城。”
      听罢,男子冷冽的神情瞬时欣喜几分,囫囵半晌才对着身后人道:“此事当真?可有容错之处?万不可草率行事!”他仍觉意外之喜。
      “千真万确。属下将那玉佩现与那贼人,那贼人伊始欲蒙混过关,我等加以威胁之,便一并交代了。”便衣男子矜矜业业道,后又略有顾虑般思索片刻,“不过依那贼人所言,已是五年前之事……恐……”
      “我便是活要见人,便是死在那儿,只剩一堆白骨,几块残骸,我亦要亲眼所见,亦要将他带回。”
      他复斟满整杯酒,痛快一饮:“便是将这中原翻个底朝天,我亦要找到他,不管是死是活。”
      “只要那贼人一押到,便通报与我,不可懈怠。”说完,便自个儿偏偏倚倚地朝着北房去。
      身旁男子回道:“是,大人。”后立马跟上,轻轻搀扶着些。
      “尤罔啊!”男子半眯着眼,踉踉跄跄,不甚清醒,迷迷糊糊地叫着身旁之人不假思索道:“便是有一线生机,我也甘之如饴。”
      他跨上石阶,含糊不清地吟道: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大人……”
      翌日,未至晨光熹微之际,便见一行约七八人,身着简易便装,于都平侯府偏门前东张西望地查探着四周。不时,偏门打开,便见一素衣男子疾步如飞地从里走出,男子向着领头的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散至两侧,只由领头男子先行,素衣男子之后,其余人紧随其后,一行人便藏踪蹑迹地向着城外奔去。
      约摸一个时辰,至城外一处偏僻且废弃的驿站,驿站之中早有人等候多时,未等男子近前,便见几个黑衣男子自驿站而出,对着男子秉手作礼:“大人!”
      男子摆手:“人呢?”
      “大人,在里面。”说着,侧身指向身后,手作了个恭敬的“请”的姿势。
      但见一枯草堆里,一眼瞧一四十余岁汉子,手脚均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嘴亦是被堵着不能言语,此刻正处昏厥之中。
      此人身上衣物破烂不堪,且着市井最低廉之破布衣裳遮身蔽体,打眼一瞧,着实不像发了横财后之打扮,看似生活依旧窘迫不堪。男子一度皱着眉头,担忧着是否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向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便见有人端着盆井水进来,毫不迟疑地对着这草堆上之人便是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顿时,这人便受了惊吓醒了过来,头不停地摇来晃去甩去满脸水渍,又呛了满喉不停地干咳,身体不住地抖动。
      半刻,他才缓了缓,得以抬头,便看见窄小的废弃房栈之中,此刻却乌泱泱站满了人,且人人面目可怖地盯着他,恨不能将他立刻就地正法的架势。回想自己这几十年,便也只一穷苦小老百姓罢了,实是挠破脑袋便也不知什么时候惹上这么个人物。
      他立刻从草堆中连滚带爬地扑在领头男子跟前:“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大人了!”
      “想活命,便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便见领头男子侧身,让出空闲来,才得见一素衣男子,他上前几步,冷漠地俯视着此刻正扑倒在地的这人,继续道:“不然,明年今天,便是你之忌日。”
      “大人!大人!您请问!小人知道的一定一字不漏全都告诉您!请您放小人一条生路。”他转过身子,复爬到男子跟前。
      “这玉佩,是何时,在何地,以何种方式得到的。”男子开口,手从腰间取下块雕琢精美之玉佩,垂与这人眼前。
      便见这人仰着脑袋,看着男子,哭天抹地道:“大人,这玉佩乃是五年前,小人回乡途中顺道拉了位客,客要小人赶得急,路又远,在锦城一山间便下了道。客无银两给小人,便将这东西抵了我,说是值几个钱,小人收了这东西便驱驴走了,这东西后来被我抵了去,不知什么缘由流在大人手中,可小人在中间,真的什么都没做啊!请大人明鉴!”
      “来人!”男子愠怒。
      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这玉佩乃是他亲手赠与他之物,他万万不信会这般将之抵与旁人。
      “大人!大人!我错了!大人!”便见这人此刻更是哭天喊地般,“大人!是小人不知好歹,那小客抵给我串珠子,小人也不知这是啥珠子,值不值钱,便心生不满。那日下大雨,客眼看着也疲惫不堪,小人便趁客昏睡之际,顺走了客身上所有的物什,后将客在一山间赶下车了……”
      话未说完,便眼见着男子脸色越发冷冽,吓得他求爹爹告奶奶地对着男子便是一顿猛地磕头,“小人知错了!”声声清响,“小人知错了!”
      男子隐忍片刻,方才压抑住涌上心头之怒火,若不是留他尚有用处,此刻,他之人头早已落地。
      男子偏过头,对着身旁之人道:“把他带上,走!”
      一众人等,便出了这驿站,向着那人口中所述之山策马前行。锦城山峰众多,且多尤为相似并统为无人之地,一路上,不时地传来那人哀嚎之声:“大人!小人真记不清了!”后又在威逼之下,战战兢兢道:“大人!应该是这边……”
      天寒昏无日,山远道路迷。
      终是于几个时辰之后,在一座山脚处停步。
      男子率先下了马,盯着他质疑道:“便是这里?可有差池我拿你是问。”
      这人立马唯唯诺诺道:“小人不敢,十之八九,应是这里没错……”越说越畏惧,越小声。
      当年,太子沈萧,便是在此处,被这驴夫赶下了车,想及那时他之身体状况与天气……
      男子呼吸凝滞,不愿去深想。说来也滑稽,这几年,暗中寻遍各处,今,竟也只得一个有用消息,便是他当年在此下了道,生死未卜。
      他望着前方这座深不可测的山林,不忍地撇过头,牙咯得直响,后复转过头来,心中泣道:此次前来,恐,便是于你往后有个遮风避雨的安身之处了,实愧于你。
      今次来,是来给他收尸的,也许,亦只剩白骨。
      他长舒口气对着驴夫道:“你,走前面。”又唤着身旁之人:“尤罔,你紧随其后,看着他。”
      后对着其余之人继续道:“你们,二人为盟,分不同方向,不同小径上山。”
      “记住……沿途……多寻寻有无人骸……如若发现立即报!”
      “是!”一众人等便分次摸索着上了这山,男子跟与尤罔之后,三人同往。
      锦城本亦山城,山峦数不胜数,稍平整些,不似奇峰险峻,便是于地方府衙亦有备署,开垦资源,迁徙百姓。
      可此等路绝人稀之山,前路未知凶险万千。便见这驴夫于前边蹚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往高处畏手畏脚爬去。一路亦是半人高的荆棘丛生,野藤缠绕各处,挡住视线。
      此时他手脚均已松了绑,本就破烂不堪的粗布衣,更是不到一刻时,便已被沿道的藤蔓割破成四分五裂,便是大腿胳膊亦是划得鲜血淋漓,不到半时,便已感觉脑袋有些发昏,身体稍有麻木之感。
      他用手掐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顿时又席卷而来。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便见他愈走愈慢,不时用余光偷瞄左右两边,无人,那些随从相隔些许距离,亦不在身侧,只他身后两人……
      他瞅准时机,便一个跟跄趔趄往着自己右上方的丛林跑去,一边艰难地跑,一边频频回头瞅着后头两人。尤罔朝着这方向,凶神恶煞般大喊道:“站住!”只见男子抬起头看向他,并不作言语。
      “嗯。”男子摆手示意他莫再阻拦,“随他去吧,于我们已无用处,能跑得出去便也是他的造化。”随之继续朝前走着。
      “只是你我二人该小心谨慎些了,我观这山林地势繁复,且幽深晦暗……”他立住,话未说完,眨眼之间便抽出尤罔的佩剑,于半空中只单单瞥见反光的剑刃,待剑落鞘之际,阻碍两人眼前的枯树野藤,便似被去了手脚般,划开道来。
      “啊!!!”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这静谧的野林。
      “大人!是那边!”尤罔立刻辩清声音的来处,径自在前,往那处跑去。
      待他跑近,便见这山腰之处,古树之荫下,豁然一陷阱显现眼前,那驴夫此刻正挂在这坑洞之底,一排锋利的铁剑,如农家的篱笆栅栏般,刺穿了那驴夫的身体,身上坑坑洼洼全是血洞,体无完肤,神情如撞见野鬼般惊悚,不可置信。
      以为逃离了便置身事外,然却仍深陷其中,悲哀至极。
      “大人!陷阱。”尤罔侧过身,恭谨地唤着赶来的男子。
      男子一眼也不曾瞥过那个在坑洞里此刻面目全非的驴夫,神情冷漠地查探着这古树四周,眼神飘忽不定。忽然,见他动身往前方一处走去,尤罔自是不知所以然地跟着前去。
      便见男子在一郁郁葱葱的野藤之处驻足,神情霎时欣喜了几分,他看向尤罔,溢于言表。
      “大人,怎么了?”尤罔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男子却是指着那些藤蔓,话里有话:“你观这些杂东西,可观出何端倪了吗?”
      “大人,卑职愚钝,请大人明示。”
      男子“嗯”了一声,清冷的声音此时却带了几分腔调:“此乃山腰之处,然,你观脚下,身侧这些藤蔓……”
      “大人!这些折痕和断枝,是新鲜的!”未等男子续完,尤罔恍然大悟。
      “嗯。”男子俯身,复仔细查探着这些枝丫,有些拦腰斩断,有些痕迹便似将原本生长极好的野藤强行撇至两侧,从中开出道来。
      “观这痕迹,多半是近几日所为。”这山中有人来往,男子暗下心想。
      而摆在他面前的,眼下,似乎只有一条路,甚是不算作路,只是浮萍般的心此刻抓住的唯一一根脆弱的稻草,而他,却不知能否得救。
      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尤罔,立即发信号,让众人皆来此处。我们从此处摸索前去,我便要看看,这别人能通的斗折蛇行之道,我曲惊鸿能不能蹚一回。”
      “是,大人!”便见尤罔从腰间取出个物什,拨弄几下,那物什便窜上天际,在空中散裂开来,形成一团无声无息的红色焰火,只片刻,那焰火便消散于空中。
      一行人等沿途追寻着这些微乎其微的痕迹,好几次迷失在这白雾渐渐袭来的野林之中。
      林中古树参天,遮挡了所有日光,便是凭个大概,估摸此刻已是申时了,越往前去,天色越昏暗,这雾越浓,已渐渐分辨不清一手开外之景象,何况四周之遗留痕迹呢?
      男子命几人匍匐,半跪着摸索甄辩前行,且不能先于遗留痕迹之前,自己留下踩踏,折痕。
      实是寸步难行,却寸步行之。
      约摸半个时辰后,原本已浓烈不堪忍受的白雾,渐渐疏散开来,且四周的古树愈发稀疏,脚下的道路愈发平整,宽且已踩为实道。
      他们浑然惊觉,崎岖难行的山道,愈往前行,便慢慢变为坦途缓道。
      待一行人走出这山野丛林之时,天际已落下黑色帷幕。
      刚走出黑暗,便紧接又一个黑暗。
      男子抬头屏住呼吸,紧闭双眼,顿觉浑身疲软不堪,像失去了某种赖以支撑之物。荒凉的山顶之上,周遭万籁俱寂,只觉不断从耳畔呼啸的秋风,提醒他,依然存在。
      待睁开眼时,只望见天边一探无际,月明星稀。他环视一圈,便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他望见了远处那隐于天色之中的,不同寻常的“稀疏的星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殓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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