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刺枝

3、养晦 明月几时有

　　玄清房内，景献帝沈焱正闲坐着翻阅手中兵书，忽听得殿外大太监传话：“启禀陛下，中将军郎大人求见。”
　　“传。”眉头不抬地继续读着那兵书。
　　“传，郎翼郎将军觐见~”
　　片刻，便见一人身着黑色朝服，佩紫色丝绶，来人不怒自威，侃然正色。
　　“臣郎翼参见陛下。”
　　“起，且坐下吧。”
　　“谢陛下。”郎翼起了身，便于沈焱左边席地而坐。
　　沈焱继续低着头读着兵书，不时开口：“我观这书撰得甚合朕的心意，郎将军，不妨也让你带去拜读拜读？嗯……”他指着书的一处重声道：“所谓斩草要除根，以绝后患，实乃真言啊。”
　　片刻，他顺口一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啊？”
　　“禀陛下，我的人马一路追至城外，便再无蛛丝马迹。不过那日狂风骤雨，且那处多有孤山猛兽，恐难活命。”
　　沈焱终于抬了眼，目光凛冽地看着他：“朕是死要见尸，朕不想埋下隐患，再为别人做了嫁衣。”说完，眼神真切地看向郎翼，轻叹：“郎将军可要早日替朕解了这个后顾之忧，免得夜长梦多啊。”
　　便见郎翼双手放至膝盖处端坐挺立，轻微颔首：“臣义不容辞。”
　　——弈年六月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半大不小的院落，男子清冷的声音回荡其中。
　　“这么悲天悯花，还说自己非女儿家，我且探探虚实。”便见卫羽自偏屋而出，走近男子，伸出手欲将攀上他的腰间，却意料之中地摸了一把空气。
　　“兄长，慕萧且男子汉大丈夫，绝非什么女娇娥。兄长三番五次戏耍慕萧，慕萧实难忍受。” 他无奈道。
　　“臭小子！”
　　这年春天，院里多了几株桃花，亦是去年卫羽移下的。便听他指着梅枝道：“春天它衬桃花，冬日枝丫衬它。竟也相得益彰。”
　　山院无限桃枝散，唯我多情独自来。日暮风吹红满地，无人解惜为谁栽。
　　——景献三年
　　养晦山庄主屋内
　　一众十余人，分别端坐于屋内两侧，连卫羽亦乖坐于一旁，眼前案上正翻开着诸子百家之史学经典。慕萧赫然坐于主位之上，不时出声与众人阐述，讲解，讨论。一时间，主屋内书香墨浓。
　　“子青哥，我看不进去了。我看着这些虫爬的史文就头疼。”一旁，小景伸长了脑袋悄悄地同身侧的卫羽抱怨。
　　“榆木！怕什么便得来什么，往后便不会再怕了，这叫以毒攻毒。阿萧一肚子真才实学的文人墨水，出去教书，还得收银子呢。”卫羽亦歪着脖子，探着身子，两人你来我往地交头接耳道。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霎时，但觉头顶传来一道严肃且直白的视线，“潜心看书，不懂之处举手发问，可一同探讨，莫开小差。”
　　“阿萧冤枉啊，我方才帮你劝学呢！”
　　便听他冷声道：“你二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卫羽举手苦笑：“我这犹如六月飞雪，堪比窦娥。”
　　慕萧：“巧舌如簧。”
　　“巧言善辩。”一旁小景也不忘落井下石，“是这么个意思不是？”
　　“非也，我这叫巧颜善辩。乃天公作美，赏口饭吃。”
　　随之，众人哄堂大笑。
　　子曰：巧言令色者，鲜矣仁。千古来，是为真乎？
　　——景献四年，腊月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正值一年腊月初八，主屋内，众人两侧团坐，案上盛着以小米，红枣，核桃仁，杏仁，莲子仁等熬成的黏粥饭，亦摆着禽肉与各式果品，于山中生活而言，好不丰盛。
　　龄伯上座，高举杯杓：“今适逢腊八之节，但凭杯酒祭先祖先烈。”说完，将酒横洒至地上，众人效仿。随之斟满第二杯：“这第二杯，便敬在座各位。各位皆乃有志之士，劫后余生，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志存高远。”他端起酒樽，“我便祝各位前途似锦！”
　　“请！”
　　“请！”众人皆举杯，一饮而尽。
　　一时之间，觥筹交错，畅饮淋漓。
　　明月照积雪，塑风彻骨寒。
　　庭院之中，皑皑白雪已铺了满地，明月之下，亮得高洁，不染风尘。踏上去，吱哑作响。
　　风起云涌，漫天飞雪，入眼即是一片苍茫，只得庆幸，杯酒下肚，仍感余热。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慕萧走近细细闻之，清逸幽雅，别具神韵，催人欲醉。
　　“是挺像他的做派。”他轻笑，脑中不自觉浮现一人。
　　“谁的做派？”便见身后一人挑眉问。
　　慕萧不语。
　　他走近，看着他：“出来作甚？外边儿天寒地冻的。”
　　“吃了几杯酒，有些晕沉，亦有些余热，便出来透透气。”慕萧答，“那你呢？不在里边高谈阔论，出来作甚？”
　　“我见你出来我便跟出来了。”他嬉皮笑脸道，“你不在，我班门弄斧给谁看呀。”后又抬眼看了看这梅枝，“常年腊月半，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怎么样？我这梅可比得了你那桃？”
　　“还挺像你。”他拨弄眼前的梅枝。
　　“像我？”慕萧疑惑。
　　“清高。”
　　“卫子青！”
　　后者随之发笑：“夸你呢，好赖话你都不会听。”
　　“我便是想我耳聋不会听，才不至被你气。”说罢，自个儿径自进屋歇着了。
　　白雪照寒梅，明月共此时。
　　偏屋内，慕萧正欲躺下，便听门房叩声，“阿萧，是我啊。”
　　慕萧无奈，起身去开门：“有何事？”
　　待门开，卫羽立马窜了进来，只留他呆立门口，未反应过来。
　　“无事便不能登你这三宝殿了？阿萧，你可真是越来越冷漠无情了。回想那时……”
　　“好了，别说了。”他百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卫羽且坐下，自顾自到了杯水喝：“明年科试，你可要下山？你不是一向心存远志吗？若走仕途便可大展身手。”
　　“献帝执政这几年，一度停罢科举，美名其曰改革。如今复辟，不知有何心思。且明年之事，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别是前些时日下山从中道听途说。”
　　卫羽轻咳一声：“这朝廷大事，张文布告的，哪儿用费什么功夫。再说这心思，自古来，不就为招纳能人贤士吗？你别太讳疾忌医。”
　　片刻，慕萧点头：“好，容我想想。”末了又问，“你便是为这事前来？”
　　刚想谢过他，便听这人开口：“非也，横竖是良辰美景岂容虚度，一刻千金啊！我观这天，寒风侵肌，特地来为阿萧暖被窝，包你醉生梦死。”
　　“你！”
　　自是又惹得眼前人两眼瞪得铜铃般大，怒气冲冲，却又哑口无言。
　　半晌， “好阿萧，跟你说笑呢！你且歇着啊，我便不叨扰了。”遂识相地溜了。
　　刚跨出门，便打了个喷嚏，好小子，别是暗地里诅咒自己吧？
　　他望着这原是茫茫黑夜，却因皎洁柔和的月光挥洒出的一丝丝光亮，而变得不那么冷冰。
　　摊开手去承接着入掌即化的雪，半天，才合起手掌，漫不经心道：“女大不中留，儿大不由爹。”
　　——景献五年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青雀栖复惊。
　　正值深秋，青平山林掩映于寒意生畏的浓雾之中，一片混沌。秋色茫茫无边际，落木萧萧任纷飞。但见林中三两只青雀，翔于半空，不时啼鸣。
　　待几时，后头便出现一行十余人，着粗布衣，长发低束，步子轻缓。
　　便听一男子转身向身后众人开口道：“便送到这儿吧，你们早些回山上，林中晚时雾更浓。”随后众人停下脚步，望着男子。
　　“阿萧，他们便都交给你照料了，每日需督促他们，习得书文。”
　　慕萧立马道：“放心吧，你们办完事且早些归来。”
　　男子打趣：“阿萧，你现今倒真像个翘首以盼的妇人家。放心，我们肯定早些归来，我可不舍得让美人独守空房。”
　　慕萧黑脸，偏过头对着一侧两人道：“龄伯，小景，你们倒是快些归来。至于你……”他撇过脸，“不归亦可。”
　　“最是无情之人，非阿萧莫属。”男子不满。
　　“子青哥，你俩别打情骂俏了，眼看太阳都快落山了。”小景在一旁催促道。
　　“咳~好了，大家快回去吧，此行不出意外三月内定折返，养晦山庄便拜托各位了。”龄伯颔首行礼，众人亦低头。末了，便率自向前去了。
　　“唉，龄伯等等。”小景唤道，“子青哥，咱也快走吧。”
　　卫羽看着慕萧，手搭上他的肩膀，轻拍两下，后又偏头对后头众人道：“走啦！”紧了紧肩上背篓，也跟着龄伯后头走了。
　　慕萧便那样立于原地良久，直至那人消失于白雾之中，才缓缓开口：“山高路远，保重。”
　　林中，龄伯先于前，斩荆棘，拨刺藤，“子青，小景，且小心，这藤蔓有毒恐割伤。”他转身看向身后二人。
　　卫羽担忧道：“龄伯，我走前吧。”
　　“这古林，古藤繁多，你可识得几种？可知有毒否？我非七老八十，不足为惧，你们且跟紧我便可。”
　　为了不让外人有所察觉，有迹可循，便是三番几次踩出新道。若问如何知晓能通山脚？便去问那殷勤探勘的灵性青鸟。
　　他们一年下山一次，一次两三月，探得中原大小事，见识中原新物什，得好吃好玩新花样。
　　谓见多识广，便胸有成竹。虽屈身孤山，然万不得固步自封，孤陋寡闻。
　　山脚下，三人终于出了这林子，虽是夜幕已至，然相比漠漠烟如织的山野，也顿感拨开云雾见天日般，浑身通透舒畅。
　　卫羽回过身望着这座当年从自己字中取其“青”为名的傲山，从容一笑。
　　“再相逢时，怕是又该到腊梅盛开之时节，该和阿萧饮点什么酒才好呢！我得上都城先行品鉴一番，得两坛好酒回去，届时与阿萧痛饮，一醉方休！”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齐话阔别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作者有话说

　　周更周更，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