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成王李茂 这天下,他 ...
-
“王爷,万贵妃今早自缢在颐安宫,万氏一族也都被羁押在刑部,只等您下令了。”
身着黑色劲装的死士跪在一名华服公子身后,等待着自家主子下命令。
立足于窗前的锦衣公子回转过身,微微侧了侧头,脸上还略带稚气,分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白皙,容貌隽秀,配上做工考究的衣饰,一打眼便知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这人正是先帝幼弟,当今的摄政王,成王李茂。
李茂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角,躬身坐在屋内软榻上,腰背挺直,举止动作赏心悦目,想必定是常年受到了严格的礼仪教导,才能在行止之间皆表现的如此从容贵气。
轻轻摆了摆手,李茂神色淡然道:“杀了便是,累累罪行早已大白于天下,何必还要假手于我,刑部的人何时连这种胆量都没有了。”
窗外树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鸽子,咕咕叫着搅扰了二人的谈话,李茂拈起二指弹出一道气劲直直射向那小东西,霎时寂静无声。
起身再次踱到窗边,微俯下身拾起那小小尸身,从其足上取下信笺。
看罢后,李茂眉头微微攒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摸索着窗棂上的纹路,思索片刻回转过身,向死士下令。
“传我令,万氏一族,罪不可恕,杀无赦。”
明明是死令,李茂的语气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不缓不急,一族的性命于他而言也不过一句话而已。
“万家祸乱朝堂已久,使得各地贪官山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你替本王传信给厌舒,让他带人去把那些碍事的山匪平了。”
“源儿登基时,本王定要交给他一个稳固的江山。”
死士俯身叩拜,缓身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后,是一个破旧的院落,再向外走,迎面就被朱红的宫墙晃到了眼。
这个宫墙内破旧得仿佛失了颜色的院落,就是这位权侵朝野的摄政王儿时的归处。
?
李茂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盛夏的空气带着莫名的潮气,蝉鸣也搅扰着心神。
李茂依稀记得,那年也是这般时候,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的小皇子,虽是皇家血脉,却无人庇佑,只有奶娘带着他在这小小院落勉强偷生。
院子里的飞虫把他叮得满身红肿,他实在忍受不得,偷跑出去,遇见个池塘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等他再想爬上来时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像只野狗一样在水里扑腾。
路边来往的宫人驻足在侧,对着他指指点点,毕竟在这宫墙内,腌臜之事层出不穷,青天白日下淹死个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没有人愿意凑这个热闹。
那是李茂最接近死亡的一次,脑海中瞬时划过自己短暂的一生,冰冷的湖水顺着鼻嘴流进了身体。
哪怕已过了十余年的光景,每每回想起那时,李茂仍会觉得窒息。
幸好最终他还是被人救了上来。
转醒后睁开眼,眼前的女子一身浸了水的劲装,巴掌大的脸上晕了妆,红一块紫一块,看着就像宫里随处可见的野猫。
但是依旧美的不可方物,不是因为相貌,而是源于那骨子里的朝气,那是李茂从没在这宫里见过的如朝阳一般的气息。
再次相遇是在皇兄册封太子那日,那个如烈阳的女子成了他的皇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锦衣衬托下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没过多久他就被师父带去了星辰阁,从此不再过问外界,依稀知道父皇禅位给皇兄,他的皇嫂也成了皇后,他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侄子,皇兄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年,师父明令禁止他与外界接触,将他困于高塔之上。
当他再次步入世俗中,这天下早已换了模样,皇兄独宠着来历不明的万贵妃,衷日不理朝政,求仙问药求长生。
而皇嫂每日郁郁寡欢,心病成疾,留下独子,年前就去了。
可怜他那个刚刚过了周岁的侄子,无人照料,堂堂皇家嫡子每日就只能喝些米汤充饥。
?
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打断了李茂的回想,他抬了抬嘴角,嘲笑自己竟又陷入前尘往事中。
如今皇嫂大仇已报,他还要为源儿铺设一条康庄大路,实在不应该为了那些无用之事耗费心神。
稍稍整理下衣饰,李茂负手离开了破旧小院。
历来皇子就算再不受宠,居所也都是这个殿那个宫的。独独他李茂,生母不详,住的地方连个名字也没有,似乎他那位父皇想要极力否认他的存在一样。
可惜,偏偏不遂了他的心意。
他那院子偏僻,走到东宫差不多用了小半个时辰,还没等他踏入院门,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子就扎进了怀里,抱着李茂的腰还不老实,一个劲地往里拱,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叫嚷些什么。
李茂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李源的小脑袋,把人从怀里拖出来,小东西这两年被他养的白白胖胖,加之相貌神似皇嫂,看上去好不可爱。
“源儿,怎可如此没规律。”
语气到没有多严厉,李源继续嬉笑着往李茂的怀里拱来拱去。
自李源懂事起,就被李茂庇佑着,在他眼里,自己的小皇叔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虽然母妃去世时他还不记事,但偶尔从宫人嘴里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如果没有小皇叔,自己估计早就成了这深宫中的游魂,又哪来如今这好命,坐在东宫太子的位子上。
“小皇叔,我也只在你面前耍耍性子,对外定是懂事守礼的。”李源费力仰头看向李茂,他这小皇叔是真高啊,这还只是个少年,就和宫里的侍卫一般高了,再过几年,怕不是能跟院墙一样。
李茂看出他的窘迫,俯身蹲在李源面前,拍拍他的小脑袋,语气格外认真道:“假以时日,你登基为帝,就是这天下的君主。”
“到了那时,你为君,我为臣,切记不可忘了君臣之礼。”说罢轻笑一下,又正色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许是被这话吓到了,李源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李茂看,几息之后那双眸子瞬时充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小嘴一瘪,哭嚎声把李茂都震了一个踉跄。
这孩子自从懂事后很少哭闹,李茂见此情景也是慌的手忙脚乱,连忙把小娃娃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只听见李源不停重复呢喃着,让他不要死。
也怪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跟他说什么死不死的,当真不是个东西。
小孩子的情绪多是时风骤雨,盏茶的功夫,大抵是哭累了,就顺势倒在李茂怀里睡下了。
将李源安置在软榻上,李茂对随侍的宫人嘱咐了两句,又检查了他最近几天的功课才离开东宫。
离开时已是傍晚,拂过的风有了些许的凉意,就算在这孤冷的宫墙内,也少有的感到了些许的舒适。
谴退了随行的侍卫,李茂独自一人在宫里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像个游魂在偌大的宫里行走着。
往来的内侍见到他行礼跪拜,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的去路了,同样也没有人能把他从冰冷的池水中救起来了。
行至拐角处,一抹黑色追上了他的脚步。
李茂似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那人一身黑衣,外罩一件黑色斗篷,面容也遮的严严实实,徒留一双眼睛,略显阴鸷地看向李茂。
身材少有的高大,哪怕如今的李茂也只是堪堪到他的肩膀,身后背负着一杆长条形的物件,整个人立在那就像是一把开了锋的长枪。
李茂被这人的气息笼罩着,自身气势却和这人不相上下,甚至还要略胜一筹。
那黑衣人撑了片刻,终是服软,俯身跪拜。
“厌舒拜见主人。”他的声音喑哑粗糙,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言语间还带着一种口音,听起来不像是中原人。
“你来做什么?”李茂淡淡道。
“国师今日传书,对您甚是想念,望您尽早回去。”
李茂听罢,抬脚轻飘飘地踹向黑衣人,却见那人竟被踹飞了三尺有余,用力爬起来继续躬身跪着。
“厌舒,当年是我救的你,你的名字身份是我给的,仇也是我报的,就算当狗,也是我的狗。”俯身抓住厌舒的衣领将人拎起来,继续说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离那个老疯子远点,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轩的国师,神鬼可断的圣人,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世道越乱越好,如果不是被镇压在星辰阁不得出路,怕是早就亲自上场搅乱风云了。
但他偏偏不随他所愿,这世道,他来护,这人间,他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