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寻生》宜彤

6、星辰道术 这世道，好

　　五月盛夏，疯道士在院子中心摆了一把躺椅，每至正午，日头最大的时候就一头栽在椅子里不愿起身。
　　刘二俯身走近，语气颇有些谄媚地向老道攀谈：“道爷，您那小崽子呢？”
　　刘二是这些山匪里少有的异数，他是心甘情愿跟随老道的，他不怕他，在它看来这老道是个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毛病，但凡自己有一天能学到一点皮毛，以后的日子定可以飞黄腾达。
　　他们这一群人已经在这清源山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们本打算给那个女娃娃收尸，但从那屋里却走出来一大一小两个怪物，小丫头举手投足间和老道像了个十成十，若不是俩个人相貌出入太大，他们都要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这老道的种了。
　　更让他们惊惧的是这丫头一夜之间就把老道那折辱人的妖法学了去，眼神鼻息之间就可以将他们这群人掌控于股掌间，当真是让人又恨又怕。
　　随后老道就在这清源山上安了家，除去晒太阳的空挡，那小崽子就和他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不过个把月的时间，老道腰上那把从未出鞘的短刀就易了主。说来奇怪，自那时起，老道那吃人的毛病就没在犯过，那崽子的娘亲和妹妹也被安排在后院，每日好吃好喝地养着，还不准外人打搅。
　　这二十多个山匪背地里都猜测，这小崽子说不定是什么妖物，迷了老道的心智，人前喊她一声小娃娃，背地里多难听的称呼都往她身上招呼。
　　刘二想的比他们多，在他看来，这崽子跟着老道没多久就这般厉害，若是换了他，怕不是早就得了通天的本事，从此倒是对这道人越来越恭敬，一口一个道爷叫的不亦乐乎，就指望有这么一天能从他这学到一招一式。
　　老道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就像那饼铛上的煎饼，摊熟了一面就翻个面，眼睛都懒得睁开，嘴里嘟囔着：“后山捡骨去了。”
　　又去捡骨？
　　三个月了，从她得了那把短刀后，老道就不再过问她的去向了，只要每日傍晚回来村子，白天这丫头爱去哪快活就去哪快活。
　　每日清晨出门，一整日不见人影，有心的人尾随她，想看看这丫头究竟卖的什么关子，怎知这娃娃每日的目标只有后山那片乱坟场。
　　那三十七具尸首没有人处理，依旧保持着那日的姿势相互堆叠，经过连日的暴晒，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冲撞着青潭的嗅觉。
　　稚嫩的脸上并无惧意，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尸堆里分离出一具具尸体，整理好衣饰，若是有肢体残缺，就一针一线耐心缝合，往往一天的功夫也就堪堪处理好一具尸体，更不要提还要挖出一个成人大小的坑洞去掩埋。
　　三个月过去，那小山一样的尸堆缩减了一大半，不是青潭处理的快，而是那骨头上的肉纷纷腐烂脱落，一根根白骨如荆棘杂乱交错地支棱着。
　　倒是节省了缝合的时间，青潭心想。
　　连猜带蒙地摸索出一具骨架，拼合成人形，其中有几块看起来很突兀，明显不是一个人的，青潭也懒得理会，用白布将其裹得严实，扔到自己刚刚挖好的坑洞里，再用铲子将坑填平。
　　最初的时候青潭还会像模像样的给他们坟头立块木板，上面用短刀歪歪扭扭地刻出个大概的称呼，而今这些白骨，她也分不清究竟谁对谁，就草草埋了了事，插根树枝就当是标记。
　　青潭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心中有多愧疚，她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要得一个归处，与其曝尸荒野，不如尘归尘土归土。
　　眼看日头渐低，青潭停了手，如那老道一般，从怀里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清理自己的手掌，指甲缝隙也不放过，翻来覆去仔细观瞧，确认没有一丝灰尘才满意地将帕子折好收进怀里。
　　又往山上赶了几步，对着宋铁匠和赵绮梦的墓各自磕了三个头。
　　这是此些年间翠娥一家一直保持的习惯，青潭向来对翠娥的话言听计从，哪怕是家中有了变故也并没有忘却她的嘱咐。
　　日落之前，青潭赶回了村子，老道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
　　烛火摇曳，虽是酷夏，屋内的温度却是低得出奇，老道闭目盘膝坐在塌上，一股股寒意从他身上向外涌，桌上的饭菜仔细看去竟结了一层薄霜。
　　青潭轻手轻脚靠近老道，伸出细瘦的手腕，向老道低声招呼：“师父，我回来了。”
　　老道没有回应他，只是同样伸出了一只手扣紧了青潭的手腕，那只原本就很好看的手掌这时已经如白玉一般，带出一抹摄人的寒气。
　　以手掌为媒介，老道身上的寒气逐渐向青潭转移，小小的身子略微颤抖了几下，发丝睫毛上也结出了霜花。
　　但是青潭却不难受，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自从她拜了老道为师，每日傍晚都会经此一遭，寒气游走于全身经脉，本应是刺骨的折磨却与她的体质相当契合，舒爽得直叹气。
　　师父曾对她讲过，这魇神一脉的心法对体质的要求非常高，非常人所能习得，就算入了门也限制颇多，如果不小心走偏了就会同他一般疯疯癫癫，生食血肉。
　　世上唯有她这般玄寒体质的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修习这魇神诀，还不怕遭到反噬，假以时日，这天地间的寒冰之气皆可成为她的补品。
　　至于这魇神究竟是何物，老道却闭口不谈，还嘱咐她不要向外人提及。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老道身上已经恢复如往常，看着青潭站在他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冰雕一样，也不过问，自顾自地把桌上冷掉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只给青潭留了点汤汤水水。
　　等到青潭转醒，老道已经躺在床上酣睡得香甜，桌上除了残羹剩饭还有她今天的功课。
　　越来越短了。
　　与最开始相比，这每日傍晚的传功时间越来越短了，也不知是老道的功力越来越少还是她炼化寒气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扒了扒碗里剩的小半碗米饭，与剩下的菜汤拌了拌，囫囵吞咽下去，幸好她年岁小吃得少，这点吃食倒也可以裹腹。
　　拾起手边的书册，依旧是那本星辰道术，是老道一笔一划给她默写出来的，听起来似是对青潭尽心竭力，却又从未教导过她一个字，全凭她自己理解，学得会就学，理解不了的就硬背，缘分到了自然就会了。
　　这本道法说起来实用性实在不高，九成半全是占卜天象，勘探运势的玄学，剩下半成教的尽是些以势制人的法子，若是没有内力的人学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不过配合上老道传给她的魇神诀到颇有些出奇的效果。
　　青潭将书册放回了桌上，她自小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考虑到云湘的心情，就总是假装顽皮，免得姐妹之间多生间隙，早些时候，她就已经将这本道术倒背如流，甚至初学便可引发体内寒气震慑一众山匪。
　　不过她毕竟还是个稚嫩幼童，对于玄学知之甚少，大多一知半解，至于更高深的命数一门，更是一窍不通，只能同老道所说一般，待到缘分到时，自会通晓其中奥义。
　　吹灭烛台，找了个墙角一靠，闭眼睡觉。
　　外人都说她被老道当成心头肉看待，却不知她每日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若不是她不畏寒，估计早就被冻死在这房里了。
　　转天清晨，青潭悠悠转醒，正打算如往常一样洗漱干净就去后山继续忙碌，却见此时本应呼呼大睡的老道盘腿坐在床榻边上，两只眼耸拉着眼皮盯着她，好像在埋怨她为何起得如此迟。
　　青潭微微拧眉，今天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一大清早不得安生。一张小脸，怨怼的情绪铺了满脸。
　　老道看着想笑，这小娃娃总是佯装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情绪外露，大概也只有在她刚睡醒意识不明的时候才有点小娃娃的样子。
　　清了清嗓子，对青潭说:“你收拾一下，去后院看看你娘和妹妹，后山今天就别去了，天天看那些白骨也看不腻吗……”
　　青潭有些讶异，三个月了，老道第一次允许她去见家人，她本以为要熬个一年半载才能团聚，此时不禁喜上眉梢。
　　连跑带跳地离开房间，临行前还不忘挑了一身没上过身的新衣服，老道在她身后目送她离开，轻笑摇头，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青潭换好衣服出门看了眼天色，橘色的太阳刚冒出个边边，母亲此时应该还没起床，自己下山买几笼包子再回来，应当刚巧能赶上她们过早的时辰。
　　四井镇她这几个月也来过几趟，老道喜欢看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抛头露面，还隐隐示意过她是这群马匪的少当家。
　　镇子上的人相比之前少了许多，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平常为人就懦弱，见了青潭更是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就盼着这小魔头赶紧走远，莫要驻足在他家的摊子前面。
　　徐老爹今早刚蒸了三屉包子，热腾腾的蒸汽把他的摊子遮得雾蒙蒙的，摊位前零星站了四五个人，都是一大早等着买包子的，说不上多好吃，只因这四井镇上只有这么一家早点铺子了。
　　青潭看都懒得看那几个人，直接了当地往徐老爹面前一站，伸手要了三笼包子。
　　她要的东西谁敢不给啊，急慌慌的把包子用油纸包好递到青潭手里，也不敢收钱，一口一个孝敬您的就要把人请出去。
　　青潭也不客气，把包子揣起来扭头就走，别说给钱了，她身上压根也没钱，想给都给不了。
　　回到村长家的主屋，老道已经不知去向，青潭取出五个包子放在桌上，等老道回来自然会吃，拎着剩下的包子走向后院。
　　这后院三间砖瓦屋，还有两个五尺见方的花圃，翠娥和云湘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只能打理花圃来打发时间，无人打搅倒也过的自在。
　　不过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念着青潭的安危，虽然那些送饭的告诉她们青潭在外面过得有多么好，她们见不到人总还是不放心。
　　所以当翠娥看到蹦蹦哒哒跑进来的青潭时竟惊喜地呆住了，只有云湘兴高采烈地扑进了姐姐怀里，小脑袋在青潭胸口蹭来蹭去。
　　青潭架着云湘双臂把人从怀里揪了出来，拍拍小脑袋示意她先在一旁安静一会儿，上前两步，跪倒在翠娥面前，静默地磕了三个头，等着翠娥发话。
　　躬下身子，把青潭拽起，仔细端详着。
　　人人都说这孩子跟着老道学习仙术，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可这身形比之前削瘦了许多，一把摸去骨架还有些硌手，尤其和云湘一对比，更显得惨兮兮。
　　翠娥一时百感交集，抱着青潭就哭了起来，云湘估计被情绪所染，也走上前，抱着青潭的腰轻轻啜泣。
　　青潭看着这一大一小，一时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只能等她们哭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终于等这二人哭了个痛快，一家三口趁着热，将刚买的包子分着吃了，青潭将这三个月中发生的事情大致讲给翠娥听，规避掉老道对她的不公和众人的风言风语，净挑些有意思的事情逗翠娥开心，临了还用自身寒气将茶壶里的温水结了冰，小云湘看着都呆了。
　　临近午后，青潭才依依不舍走出后院，临别之际，翠娥还不忘提醒青潭多去后山祭拜父亲和义母。
　　天色尚早，傍晚前足够在后山跑个来回，青潭决定今日还是走一遭得好，每日祭拜已成惯例，差了一日总是对先人有些不敬。
　　今日没有理会一旁歪曲堆叠的白骨，径直走向了宋铁匠和绮梦的墓地，远远看到绮梦墓前似乎坐着一个人，走近了发现竟是自己那便宜师父。
　　老道架着个酒葫芦，坐在绮梦墓前一口一口灌着。估计喝了太多，神色已然不太清明了，只是傻愣愣地瞧着那块褪了色墓碑。
　　“师父，你认识我义母吗？”青潭张口向老道询问。
　　“义母……”老道砸吧砸吧嘴，品味着这两个字，“好一个义母啊……”
　　没有来由地朗声大笑起来，老道把空了的酒壶往腰间一挂，伸手把青潭拽倒在地上，对她说道。
　　“我认识她，她是个大好人，可惜啊，这个世道好人注定不长命，尤其是她这种聪明的好人，更是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