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寻生》宜彤

5、因果报应 清源山的土

　　后山乱坟场。

　　疯道士坐在马上，手里拎着青潭的后颈子，小姑娘就这么被悬空吊着。

　　两人面前东倒西歪着几十号人，正是被马匪用浓烟驱逐出地道的村民，几个胆小的农妇这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几个壮年男子还大着胆子瞪视着老道。

　　村民原本打算若是被找到了就拼死反抗，能杀一个就杀一个，能杀一双就算赚的，但那老道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几十个人全都软了腿，别说反抗，就算是逃跑也做不到。

　　疯道人直视着他们愤恨的眼神，歪了歪头，疑惑问道:“你们为何如此看我，你们恨的不应该是我呀，”手掌稍稍使力将青潭提到众人面前，“是这个娃娃将你们藏身的位置告诉给我，否则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你们，毕竟我不像你们，我对地底下的东西还是有那么一丝敬畏的。”

　　几十双眼睛注视着青潭，女孩的凤眼也回望向他们，那眼神中有很多情绪，却独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似乎她生来就不会畏惧一般。

　　村里的人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嘶吼着谩骂着，那股子仇恨劲好像哪怕此刻丢了性命也要把青潭一起拖入地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灭了整个村子。

　　“你这个杀千刀的小畜生，我们和你有什么仇怨，要这样害我们……”

　　“丧门星，没心没肝的白眼狼，天生的坏种……”

　　“你这小贱人，和你那娘一样，注定要克死身边所有人，一家子都是贱货……”

　　七嘴八舌的谩骂声此起彼伏，青潭的神色本不为所动。

　　听到有人骂她娘亲和妹妹，那双无波的眼睛泛起了一抹亮色，侧过头，对着老道说：“放我下来，我想和他们说话。”

　　本应是请求的话语到了青潭嘴里竟带上了颐指气使的口吻，四周的马匪都有些被惊到了，这丫头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就不怕老道疯劲上来，一把扭断她的脖子吗。

　　当然，他们所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老道对青潭有着出奇的包容，顺着她的意把她扔到了地上，老神在在地瞧她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青潭扫了一圈人群，接生的老婆子，教书的老秀才，抱着刚满月娃娃的李婶子，全是她熟识的人，此些年里，虽然她总是闯祸，村里的人至多是数落几句，没有人会过多的责怪她。

　　怎么忍心呢？为何会如此狠心？

　　迈开步子走向人群中一名男子，正是当时挖地道的村民之一，是个姓程的庄稼汉，黝黑的一张脸老实忠厚，愤愤地瞪着青潭，待她走进，用尽全身力气向她吐了一口粘痰，却被青潭一个侧身躲开了。

　　八九岁的孩子，身高也才三尺出头，低着头审视着跪趴在地上的程大叔。

　　“程叔，我们娘仨被抓的时候你就在村头看着对吧，我当时看到你了。”

　　那姓程的男人僵直了身子，方才那理直气壮的眼睛也变得飘忽，不敢看向青潭。

　　青潭没理会他，先后又指明了几个人：“你们几个，每日都在村头老槐树下盯着我家的状况，两个时辰一轮换，对不对。”

　　被点了姓名的几乎全是壮年劳力，月前挖地道他们几个也是主力，原以为行踪隐秘，不料被一个小丫头发现了行迹。

　　青潭的视线最后落到了村长的身上，三十多岁的男人抖成了筛糠。

　　蹲下身让视线与村长齐平，青潭质问:“村长，你为何不让我们搬回村里？”

　　“凭什么……凭什么要用我们的性命换你们的平安。”

　　那一天，清源后山的泥土都泛出了血的腥气，满地尸体无人收拾，歪歪扭扭，姿态各异。

　　老道提着滴血的刀，猛嗅着空气里的铁锈味，面目餍足，挑挑拣拣一番，选定两个小娃娃，提着脚踝返回了村子里。

　　至于青潭，老道没交代，马匪也不知这人是放还是不放，最后一寻思把人重新捆了，先等老道填饱了肚子再做定夺。

　　好巧不巧，疯老道一眼相中了村长的屋子，身后众人也就随着他在村里落了脚。翠娥一家三口则被扔到了村长家后院里的柴房。

　　三个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翠娥心底的反差是最大的，她将两姐妹从小养大，自认为是非常了解二人的，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青潭虽然活泼了些，性子也应是纯善的，可谁想临到危急之时这个丫头竟然可以毫无惧意地向那个疯道士提出以命换命的条件。

　　尽管后来得知是村长等人先对她们娘仨不义，心里难免还是会觉得青潭将几十条性命至于不顾还是过于残忍。

　　窄小的柴房，静默无言，只有小云湘偶尔啜泣两声。

　　略过了几息的时间，依旧是云湘先打破了僵局，小声地向青潭询问：“阿姐，那个老道士会把你带走吗？”

　　青潭凝视她片刻，眼里流露出依恋：“不知，不过我当时许他的是三十八条命，差我一个他定不会放过你们，”微斜视线，从翠娥脸上刮过又转回云湘，继续说，“如果我不在了，照顾好娘亲，她吃软不吃硬，莫要让她被人骗了去。”

　　听了二人的话，翠娥这才生生反应过来，青潭刚刚将自己的性命也许了出去，许是被方才的血腥气摄了心，她竟然忽略了这一番，一时气急对青潭喊话：“不行，他要杀便杀了我，你们俩谁都不能死。”

　　青潭微微直了直腰，神色无异对翠娥说：“那道士既然应允了我，便不会反悔，若是换了娘亲赴死，他也不一定答应。再说，您若去了，我与云湘两个娃娃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中自保。我之前曾答应过您，如果遇到不测，哪怕折了自己，也会保云湘安全无虞，如今，不过是守了承诺罢了。”

　　翠娥恍惚间语塞，满肚子的话被青潭堵在了咽喉里，想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告诉青潭，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她们两个没有轻重之分，就算要换命也应是由她来换两个孩子的命。

　　但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要看着青潭的眼睛她就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八岁稚子，本应是年少懵懂的样子，眼前的小姑娘却不似寻常，言思条理清晰，眼底偶尔闪过几分慧色，气势灼人。

　　“再说，那老道也不一定会杀了我，我反倒觉得他对我感兴趣的很。”

　　傍晚时分，青潭还是被带走了，无论翠娥和云湘如何哭喊，前来抓人的马匪皆视若无睹，将小姑娘扔到老道屋里，回身带上门就不再理会，毕竟这一路他们也见了不少，等到时辰差不多了，进屋给这娃娃收了尸，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不知明日这老道又要去什么地方，他们何时才能求得个安稳的日子。

　　说来当真可笑，他们这群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也会有有求安稳的一天。

　　老道的屋子里没有点灯，一股子铁锈味冲得青潭头脸发昏，稍过了片刻，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才依稀分辨出老道的方位，正抓着一块肉吃得正香，地上散乱着几块嗑得干净的腿骨。

　　青潭也不说话，屋里只余下老道的咀嚼声，夹杂着几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

　　待老道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仔细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屋里的油灯，蓦然的光亮晃得青潭都有点睁不开眼，适应之后发现老道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此时已没了癫狂之色，分外清明，青潭甚至觉得这双眸子好看得紧，内里更是隐藏了些说不清的情绪，只一眼，竟如历经了沧海般。

　　“你为何不怕呢？”老道弯下腰轻轻磨搓着青潭粉嫩的脸颊，满是疑惑地问她。

　　这老道的声音也和白日不同，低沉醇厚，听上去颇有些醉人，青潭不禁疑惑，这人与白日那个除了这层外皮竟毫无相似之处，莫不是同一个壳子换了个芯。

　　不过这老道不发狂倒是让她稍稍放了心，毕竟和疯子谈话与对牛弹琴也并无大异。

　　“若我害怕你就不杀我了吗？先前你所杀的哪个不是被你吓破了胆子，你又可曾放过谁？”青潭拿捏着措辞，尽量不去激怒老道，既然他不喜欢唯唯诺诺胆小之辈，她就尽量让自己显得更镇定自若。

　　老道嗤笑，直起腰盘腿坐在地上，直视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崽子，那副明明害怕却又佯装镇静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可笑，且又愈发的可怜。

　　伸手给青潭松了绑，拉过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掌心，食指在脉络上反复摩挲。许久过去，老道反手包覆住青潭的小手掌，脏污不堪的脸上似有笑意，对青潭缓缓说道：“你之于我是因果报应，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我会将我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与你。”

　　“至于你的娘亲和妹妹，在你学成前我会将她们好生将养着，等到尘埃落定，自会有人将你们带离。”

　　窗外，皎月高升，投射进屋内的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因果循环，须臾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