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寻生》宜彤

4、以命换命 你若想活，

　　轩景帝一十九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一切皆因八年前国师玄机道人言天降妖星，霍乱宗室，景帝李晟对此深信不疑，为保宗室长兴，沉迷长生之术，从此不问朝政。
　　各地贪官骤兴，以搜刮民脂民膏为乐，百姓于水深火热中决定反抗，各地山匪横行，自立山头，劫掠之事层出不穷。
　　四井镇地处清源山脚下，距离那传说中的清远仙山也是不远，幸得这四井镇的小县官是个拙政清廉的人物，百姓虽说比起原先贫苦了些，但好歹还能平安度日。
　　那山脚下的建安村也是一幕祥和的景象，学堂刚刚下课，两个半大的小丫头手拉着手往家赶，她俩一个着青一个着粉，长相皆是秀丽可爱，尤其是那青衣小娃娃，眼角上挑，眉峰清冽，额外增添了一摸冷冽的气质。
　　两个娃娃跑了一里多才跑回家，当年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已经变成了砖瓦房，托绮梦的福，翠娥这几年凭借着出挑的绣工在镇子里过的还算不错，除去每个月固定的开销还能存下来几两银子。
　　年前村里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返乡开了学堂，说是学堂，不过就是给那些懵懂稚子教些三字经，百家姓一类的启蒙课业，翠娥不知京中贵女每日都研习什么课业，但是识文习字应当都不会太差，就打发家里两个小丫头去学堂好歹学了学。
　　那老秀才起先不愿意收留两个女娃娃，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如在家和翠娥学学女红。
　　翠娥却不以为然，她原也以为女子要学识没什么用处，直到她遇到了绮梦，才知道有底蕴的女子竟是那般气度，只一眼就能让人折服。
　　老秀才抵不过翠娥的强硬态度，加之给的银子又多，最终还是收下了两个女娃娃。
　　两个孩子都聪明，不过青潭性子散漫，思维跳脱，经常和老秀才对着干，那老头一把年纪，天天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这丫头轰出去吧，扒着窗户也要呛他两句。
　　相反云湘简直就是老秀才的心头宝，乖巧懂事，书本上的东西读几遍就能倒背如流，关键那心性也是极好，街坊邻居没有不喜欢这丫头的，老秀才常说，若这丫头是个小子，定然可以光耀门楣。
　　此时二女归家，翠娥正在院子里晾晒刚腌好的腌菜，看见两个孩子回来，也顾不得手上的盐渍，随意在裙褡上蹭了蹭，在两个秀丽小脸上各亲了两口，转身去灶台为她们准备吃食。
　　这几年岁月并没有给翠娥留下太多痕迹，许是因为生活顺心，她的身形都圆润了不少，原本清秀的面容看上去更显娇艳，像是一朵熟透的月季，勾的人心窝子发痒。
　　这些年村里的单身汉也不是没惦记过翠娥，但是她那克夫的名声实在太响，加之还带着两个丫头，思来想去还是止了念头。
　　翠娥对此倒是乐观，她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多个男人多张嘴，她还不如省下钱来给孩子买点补品。
　　在她心里，如今只有青潭云湘两个丫头，这些年，她视云湘如己出，尽力把最好的都给了两个孩子，至少让两个孩子在孩童的年纪可以自由快乐地成长。
　　云湘有那富贵的命格，等她成人，就让她去京城寻亲。至于青潭，天命不可违，只求上苍多给她一些时日，能护一天便多护一天。
　　吃饭的时候，青潭不似往常，低头吃着饭一句话都没说，两条并不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这副担忧的样子若是放在成人身上还有颇有气势的，奈何青潭只是个八九岁的娃娃，一皱眉愈发的可爱。
　　翠娥看着可笑，伸手揉了揉青潭的眉头，将那团虬结揉开抚平。
　　“你这丫头，多大的年纪就有了心事，是谁欺负我们青潭了，晚上让你爹梦里去教训他。”
　　宋青潭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对翠娥说:“娘，我今日又被先生轰出来了。”
　　翠娥:“你隔三差五就被请出去，不是老早就习惯了，怎么今天还上了心？”
　　青潭:“我出来之后，刚巧看到了村长和村里的几位大叔在挖地道，我就随口问了句这地道有什么用，他们说现在马匪太多，如果遇到危急时候，村里人可以躲到地道里。”
　　这是好事啊，翠娥心想。
　　“村长这是为村里人着想，你又在担忧什么呀？”
　　“可是”青潭说着又皱起了眉，一双小鹿眼瞪的溜圆，“那地道在后山，如果真有马匪，咱家离得这么远，咱们娘仨躲得过去吗？”
　　这事还真问到了点子上，翠娥这房子建在村外将近一里的地方，想跑到后山少说也要半个时辰，马匪脚程快，她们这房子又在村口，怕不是第一个被用来祭刀。
　　翠娥心里多少也添了几分担忧，又怕影响到两个孩子，只得硬着头皮宽慰她俩:“村长既然想了出路必然不会忘了咱们娘仨的，且不说咱这建安村人杰地灵，没有那凶狠之人，就算真有匪徒，村长定会早早通知我，我就带着你们俩躲进那地道里，任那马匪有多凶悍，他也找不到咱们。”
　　小云湘闷闷吞下了嘴里的饭菜，小声问翠娥:“万一被找到了怎么办，咱们还能活吗？”
　　没等翠娥回复，青潭倒是拍着自己的胸脯先应了下来:“云湘，你放心，姐姐会保护你的。娘说过，你是贵子，哪怕是折了自己也定要将你护的安稳。”
　　听了青潭的话，翠娥右眼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一样，眼神不敢看向两个孩子，语气也附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乱说什么丧气话，快些吃饭，吃完了去背书。”
　　两个小娃娃缩了缩脖子，紧赶慢赶地把碗里的饭菜扒了个干净，相视一笑，手拉着手回了房间。
　　只留下翠娥，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呆呆发愣，原本明媚的样子不复存在，好似被一层黑雾密密麻麻遮了个严实。
　　这天夜里，云湘睡得很实，身侧的青潭却毫无睡意，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听着发怵。
　　青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云湘，一双凤眼闪过慧色，嘴里喃喃自语:“云湘，我定会护你周全的，哪怕折了我自己也在所不惜。”
　　月满枝头，万籁俱寂，青潭的低语注定无人可知。

　　两月之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清远仙山那块福地竟也有人起了事，那领头的还是个疯癫道士，一夜之间将清远山上的佛堂烧了个干净。
　　据说那道士性情古怪，每日都要食人血啖人肉，否则就会狂性大发，不分敌友见人就杀，跟着他的那帮山野匪徒只能走一路杀一路，时间长了反倒是把那道士的胃养叼了，专挑嫩的下嘴。
　　下了清远仙山，只有两条通往城镇的道路，其中一条正好通向四井镇，消息一出，镇上的人纷纷色变，大部分都收拾了盘缠去寻别的地方躲一阵子，还有些年岁大的不愿离开，侥幸盼着那老道去另一个镇子上。
　　建安村也收到了消息，万幸他们村长早就做好了防备，后山的地道正好挖在乱坟场下面，绕是那马匪，定然也干不出那挖坟掘墓的事。
　　翠娥心里不能说不怕，前天刚与村长谈过，说迁回村子里，但是村长却让她放心，若那马匪到了，会有镇上的人去通知她们娘仨的，此时迁居，耗费时间不说，万一那马匪来了，新搭的房子岂不是也遭了殃。
　　祖宗有训，安居迁坟需要得到村长的同意，翠娥就算再不愿，也只得回家等着消息。
　　半月之后，四井镇被马匪洗劫一空，缴了值钱物件的可以留下一条命，没钱的人家就拿孩子抵，穷乡僻壤，家家多少都有几个孩子，为了自己活命，献出个崽子竟也不痛不痒。
　　老道也不和他们客气，遇见那合心意的照着脖子就啃，喷溅的血一滴都没浪费，原原本本喷在那为人父母的脸上。
　　走一路吃一路，老道的疯病越来越厉害。

　　这群马匪原先只是一群地痞流氓，趁着乱世想要捞点油水，无意间碰上了这个疯道士，当时他还只是痴傻，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跟着照做，加之他那一身本领确实卓绝，就拥护他当了个傀儡首领。
　　听闻清远仙山福泽深厚，天材地宝数之不尽，他们动了心起了意，带着老道就往山上跑。
　　谁曾想，那痴傻的人见了山上的佛堂竟发了狂，一把火就把那山烧秃了，见到废墟里的焦尸抱着就啃，满头满脸的血迹，就像是地底爬上来的鬼夜叉，看得人心里发虚。
　　一众山匪见势不妙打算丢下老道逃跑，谁又想到那老道吃了人后就像开了灵慧，不仅不呆不傻，还施展了一手仙法，将这帮人困在自己身侧，一旦远离，身体就会麻痒难耐。
　　但凡是个人，总是希望有个安身立命之地，谁也不愿作红尘里的一片浮萍，这群山匪原本也想找个富庶的地方安营扎寨，可这老道屠了一处就换一处，稍作停留的意愿都没有，甚至不知施了什么法术，召来数十匹良驹加快脚程。
　　他们一路跟随老道来到四井镇，劫掠之后本想休息几日，毕竟乱世之中如此安宁的地方已经极其罕见了。
　　疯道人却懒得理他们，直愣愣的往清源山的方向奔去。
　　之前说过，清源山因早年干旱，大部分的树都枯死了，如今数年过去虽有好转，但远远看去还是一个乌秃秃的山峰，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富饶的地界。
　　所以当马匪看到建安村的时候都有些吃惊，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个村子，村口还摆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寡妇孝敬他们，至于那两个小娃娃，给那道士打牙祭刚刚好。
　　把翠娥和孩子们堵了嘴绑在马背上，马匪气势汹汹闯进了村子，十几间砖瓦房，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看样子这些人应当是刚刚离开的，有些家里的灶台还冒着烟，但是他们骑马绕着清源山跑了一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老道没有跟着他们去搜人，静悄悄的守在娘仨身边，眼睛在青潭和云湘身上左右摇摆，似乎在考虑一会儿先吃哪个。
　　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翠娥和云湘的脸上满是泪水，只有青潭睁着一双凤眼直直看向疯道士。
　　这道士身高不到八尺，但是身形匀称，看上去显得高挑，头上虚挽一个发髻，一根树枝就全当发簪了。灰黑色的脸上不知是泥水还是泛出的油，看着腻味又恶心。嘴一张，口水从嘴角滑出，还带出一股恶心的腥臭味。
　　等到那寻人的马匪回来，老道似是终于决定好了先吃哪个，稍稍用力，就把青潭揪下了马背，给她松了绑绳，阴恻恻地问她:“小东西，你为什么不哭啊……”
　　青潭撑着双臂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的尘土，直面着老道和一众马匪，脸上并无惧意。
　　准确说来那脸上全无表情，眼底只有冷漠。
　　“我哭了，你就不杀我了吗？”
　　老道摇头，像看什么新鲜物件一样盯着小青潭。片刻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来奇怪，老道这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跟他那张脸不像是一套的。
　　“不想死可以，用东西换，不过你家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你拿什么跟我换？”
　　青潭抬头看了眼天，万里无云，还真是个好天气。
　　环视一圈，最终视线停留在老道身上:“我知道村里人藏在哪，我用村里三十七条人命和我自己，换我娘亲妹妹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