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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小冉,帮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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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看清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才想起方才自己的模样,她尴尬到不知所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良久后,傻傻地开口唤了声,甚至舌尖还打了结,“师....师兄。”
陈深笑着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若无其事地开口,“师兄我没带伞,能送我回宿舍吗?”
陶可辛为难地摸了下眼角,“不好意思....师兄,我...我也忘带伞了。”否则她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到半夜,眼见宿舍门禁马上都要到了,她也还没有等到雨停。
陈深看着她,模棱两可地说了声“是吗...”
陶可辛急忙点头,突然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深放在她面前,被叠的整齐如卖场中的新伞,只是伞柄处被人涂鸦了一轮弯月,因耗损的原因,涂料已掉了一些。她诧异地望着他,连张开的嘴也忘了合上。
陈深抬手轻轻扶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这动作太过暧昧,即便是不经情事的陶可辛也能轻易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猛然反应过来,很是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陈深神色无异,“几周前,有人送了我一把伞...”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陶可辛已经从回忆中翻找出此事。
原来,那夜的人竟是他。
她心中也只觉得巧合至极,同时也反省了自己忘性真大。在雨里同行一路的人,她竟连别人容貌、声音都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细细想来,似乎那夜他曾说过一遍他是陈深。
难怪,烤肉店时他会刻意重复了两遍。
陶可辛小心翼翼地抬眸瞅了眼陈深,正好被他抓到自己偷瞟的目光,放在桌下地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师兄,那夜雨势大、光影暗,所以我才不记得....”
陈深抚额,故作失落低叹了声,“唉,那日我还以为陶师妹你故意当作不认识我呢,害得我在想是不是没按时归还雨伞的原因。”见陶可辛脑袋都快要埋进书里了,调笑就此打住,陈深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我送你回去。”
陶可辛起身后才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但是她自己亲口说的将伞送给旁人,仔细想来这话倒也找不出什么差错。
无数的颗粒敲打着伞面,凝成一道雨柱流畅地滚落,汇入散落于地面的水流之中,难以辨别。
陶可辛不经意状侧头望着陈深,雨夜里光线昏暗,为了配合她的身高,陈深将伞打到最低,所以面容几乎完全被隐入沉沉夜色,叫人看不清楚。
“嗒...”
无意间,她踩踏进地面的一滩积水之中,惹得积水发出低声哀鸣。
陈深笑了,那抹笑意却被夜色吞噬地干干净净,只是笑声却未被雨声掩盖完全,泄露了几分。
她竟然看得走神了。
陶可辛感受到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羞恼之下只得抱紧了怀中的背包。
“夜色这么暗,你能看清我?”
陈深没有为难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向他,平静地直视前方的那片雨幕。
“只能看出轮廓。”陶可辛老老实实地开口回答,也不加以掩饰,“看不清你的脸”。
陈深低低嗯了声,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伞遮之下,二人并肩同行,饶有默契地保持着礼貌的合适距离。
但雨势太大,而陶可辛的伞着实太小,心口以上的其余位置,几乎都被雨水浇湿。
她帆布鞋湿了,触感黏黏糊糊不舒服极了。那一脚踩得太狠,估计身旁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思及此,她有些歉意,却未表露。
“明天是周末,有什么安排吗?”依旧是陈深率先开口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闷,伴着雨声,他的声音更加具有磁性低沉。
“这周要回家。”
“你是本市人?”陈深似乎有了兴致,连音调都重了不少。
陶可辛点头之后,才想起对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继续开口应了声“嗯。”出于礼貌,也开口问了句,“师兄呢?”
“我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应该也...算吧。”陈深的声音变轻了,“但三年前我才回来。”
“那师兄你之前在哪里?”陶可辛敏锐地抓到他语间的未提及的那一段空白时光。
陈深脚步顿了顿,刹那间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恢复原状。
他说,“一个令人流连忘返、乐不知属的地方。”
陶可辛没有再继续追问,顺势而下应了声,“那一定是很美好的回忆,值得惦念。”
陈深脚步猛然顿住,陶可辛感到奇怪,抬头望去,却正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将目光凝于她面容。
“陶师妹,有些事被人说着...说着,就会变成真的。你信吗?”
“嗯?”陶可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在她想要开口问他的时候,陈深将伞举高了些,突然间,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清晰活络起来。
陶可辛眨巴眼睛,的确不明白他的话里深意。陈深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宿舍到了,回去吧。”
“啊?哦....”陶可辛回头看了眼宿舍,安心地舒了一口长长的吐息。
她回头正欲道别,却不知何时,陈深早已离开。
陶可辛瞧着织得牢密的雨幕,愣了半晌,才转身脚步匆匆跑进宿舍大楼。
树影之下,陈深平静地站在阴影交错中,神色融进雨色之中。
偶然间,他看到阶梯对侧榕树下有一道身影着一把伞,转身踏进雨幕,像是将黑夜密不可破的暗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深细细回忆了一番,那处方才好像的确是站了一人。
只是他没在意,如同此刻一般,陈深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往校外的方向走去。
城市东郊,某处老式小区住宅。
陶可辛站在单元楼梯间,靠着墙壁,丝毫不在意自己衣服会不会沾染上灰尘。
她周身狼狈,被雨水淋湿,水渍滑落蔓延,自她脚尖汇成一道圈,将她包围在其中央。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对面楼层的灯光全部暗了。
她握紧兜里的钥匙,脚步微移,下一瞬已再次冲进了雨幕之中。
她总不能以这幅狼狈的可怜模样回家看自己的父亲,惹得其忧心不堪。
她如是想着。
太晚了,就连末班地铁的时间也已经错过。站在地铁口,陶可辛彷徨地四处张望几许。
此刻,她竟连自己的落脚处也找不到,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无奈且悲哀的事情。
夜雨也终知疲惫,沉沉入睡。
街道旁只留星点灯光,极少数的店家还开着门。
“青釉。”
墨绿色的灯牌微闪,小巧精致的风铃也转个不停,此刻进了陶可辛视线,她神思微动,攥紧了包带。
门口柜台处的人早已是昏昏欲睡,见到推门而入的陶可辛,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自己确认不是错觉后才使劲从脸上挤出笑意。
接近两个小时后,陶可辛迈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走到柜台前结账,不自在地动了动左肩。
“最近记得饮食清淡,尽量不要用手触碰。”柜员善意地开口提醒。
陶可辛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点头应了声“好,谢谢。”
“铛铛...”
风铃声从门缝中悄然蹿入。
意识到有人进入,陶可辛往右侧移了半步,微低着脑袋,在门口让开了一人可通过的距离。
清脆的铃声小了,夜风蹿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代哥,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啊。景秋姐可是一直等着你呢,走吧,我带你上二楼!”柜台处的小女生瞬间来了精神,从娇糯的声音都能听出笑意,不难想象她有多高兴。
“嗯。”简约的回答间带着漫不经心。
陶可辛背抵着柜台,尽可能地多让些距离出来。她不喜欢与陌生人有肢体接触。
听着这声“嗯。”她手中还来不及放回的钱包跌落,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脚背上。她无暇顾及,慌忙抬头,意料之外的人,竟出现在这里。
代望舒掸掉肩侧的水珠,俯身捡起钱包,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容貌时,眉心微蹙。
待他目光所及之处满是湿润冰凉时,眉心的纹路蓦然加深。代望舒将钱包毫不客气地塞进她怀里,对前台小女生嘱咐了声,“小冉,帮她打个车吧。”
语毕,再无多余的目光,直直走向转角处的转梯,上了二楼。
此时,被唤作小冉的小女生如临大敌般的目光对着陶可辛上下扫视一番,又似乎是顾忌着代望舒方才说的话,再次挤出了笑意,“女士,请问你要往哪里去?”
陶可辛僵硬地转头,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开口说,“我能在这里坐坐吗?”
她此番模样着实有些可怜,眼圈红红的,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小女生指着窗边的低矮单人沙发,“可以。”
陶可辛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在她指定的地方坐下休息。
小冉大发慈悲地准备了一杯热水给陶可辛送去。
此时,陶可辛双手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也看不到血色,就像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
“给,喝点热水。”小冉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以作提醒。
“谢谢。”陶可辛艰难地扯动嘴角,却不想动弹。
“第一次会有点不舒服,生理、心理都有。过两天就好了!”
陶可辛捧着热水,最大限度地替自己冰凉的身体储存能量,方才还没有感觉,此时寒冷席卷而来,冻得她齿间打颤。
许是深夜没有客人的原因,此刻只留了她这方和柜台处的壁灯。方才灯火通明之际,她没有多余的心思打量这里。此时室内灯光幽暗,光线隐约中对于装潢布局她只能瞧个大概。
“你叫小冉?”陶可辛少见地主动挑起话题。
“冉让。小时候脾气冲,爱惹事,几年前特意改的,但我不喜欢‘让’这个字,所以大家都叫我小冉。”冉让这才发现陶可辛的外套几乎都是已湿润,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她穿了个半干。“要借你一件外套吗?”
陶可辛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话虽如此,她却不由自主地握紧水杯。
“你方才说的什么姐......是这里的老板吗?”陶可辛问得很是低声,同时小心翼翼地看向转梯口。
冉让坐在她对面,豪放的半躺在沙发上,脑袋无力地靠着椅背扶手,打了个哈欠,“嗯,景秋姐。怎么,你认识她?”
“或许,她是不是姓黄?”
陶可辛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见冉让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题,陶可辛也不好开口追问。屏息等待间,冉让翻了个身,面朝沙发椅背,夹着抱枕。
“嗯。姓黄,黄景秋。”
冉让此刻已沉沉睡去。
陶可辛捧着水杯的手轻颤,热水晃落,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她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僵坐在那里许久。
校园里,传媒大楼。
陶可辛拎着双肩包走进大楼,她的神情兴致勃勃,高兴到连指尖都在舞动。她熟门熟路穿过冗长低矮的阶梯,绕了半圈往一楼长廊最里侧的地方走去,长廊两侧挂满了画作,全由各届学生的获奖作品组成,这条长廊也是美术系的荣誉廊道,站在入口让人有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感觉,如同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许。
廊头挂了隶书,四个字“未来可期”,由院长亲笔题写。
每到此处,陶可辛都会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放慢脚步。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她已然走到了最后一幅画作面前,很是质朴的纯黑木框,篇幅构图很简单,经典简约的黑白配色,被人简笔勾勒出一幅图案。她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画里的内容其实她没有看得太懂,甚至连图案都没能辨别究竟是什么。反而,最右下角的署名让她失神良久:Moon,字体下方嵌接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这个她知道。
月亮。
她抬高了手,翼翼小心地用指尖在画框外轻轻摸了摸,又恍然失措地赶紧收回。四处张望几许,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囧样。
隔着浅灰色的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门上,还没怎么用力,门已悄悄滑开了一掌的距离。
油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意料之中。
可是,随即而来的还有清浅的笑声。
而这....在她意料之外。
她看着代望舒左手随意地转动调色盘,右手灵活敏捷地拿着画笔在画板上忙活着,偶尔侧头跟对方说上几句。
她明知自己此时应该离开,而不是傻傻地站在这里,看着站在代望舒对面的女生笑意盈盈、巧笑倩语。
那女生突然倾身,代望舒调色盘哗然而落,颜料流落,混成一种不知名的颜色。
陶可辛猛地转身靠着墙壁,胸腔起伏跌宕,像是连续坐了几场过山车,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剧烈跳动到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
她吻了他。
而他,没有拒绝。
陶可辛欲逃离之际,那女生却已经率先开门,看着门口的陶可辛她略感诧异,却依然礼貌地笑笑,然后踩着细跟优雅地离开。
空气中除了久闻之下让人感到有些眩晕的油料味之外,还夹杂着几分浅淡的香水味道。
代望舒正专心地重新调试色调,那幅已然半成型的画被他抛弃在一旁,略显孤独。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陶可辛的脚步声,代望舒望了过来,眉间带着几丝清愁,应该是在忧扰无意被打翻的色盘,如今得重新调色,否则画即便已经半成型,最终也还是得抛弃。
“下午没课?”他随口问了句,又将视线集中到调色盘中。
“有的。”陶可辛捏紧了衣角边沿,“听说你又得奖了,过来恭喜你一声!”
代望舒放下颜料,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手上的调色盘没有放下。陶可辛注意到他的袖口、上衣下摆、裤腿都染着那道不知名的颜色,像是谁无意间在她心上随意涂鸦了一笔。让她如鲠在喉,连眼神都开始飘忽,不愿对上代望舒的视线。
“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恭喜我?”
“不是特意。”陶可辛下意识地反驳,抬头看向他,在真的四目相对之时,又飞快地撤走目光,瞧着那副即将被放弃的草稿,“刚巧下课路过这,就想着顺便来道声恭喜。”
“陶可辛。”
“到。”她本能应了一声,还差点举起手,等反应过来时又恹恹地将手揣进衣兜里,从鼻孔里发了一声“嗯”。
“陶可辛,你总是这么慢!如果你再快一步,就成为第一位给我道贺的人了!”代望舒原本想要揉她脑袋的,可瞟到自己双手不空满是颜料,已经抬到她眉眼处的手又缓缓收回,“你最近忙什么呢!”
“是啊,我总是慢了一步。”陶可辛鼻间酸酸的,“我走了,报告还没有完成,明天要交给李教授的!”
“这么忙?”
“是啊!!我忙得很!!”她说话的样子像是一位没有成功要到糖果、从而气急败坏的孩童,背上双肩包也不再听代望舒说什么,急匆匆地跑着离开了。
代望舒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消失的身影,怔愣住。半插进裤兜的右手也一时进退维谷,指间的票再次回到裤兜里。
那句:周末要一起看画展吗?
此时,也被他莫名其妙地咽回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