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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盼归 我等你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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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渐消,那杯热水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从前,现在。
旧事重演,她又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
只是这一次,自己是快了一步,正好赶上;还是慢了一步,已然错过,陶可辛不清楚。
但她心中莫名地有股直觉,自己应该是赶上了。
凌晨两点过一刻,冉让已经全然熟睡甚至打起了小鼾。
代望舒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扶梯转角处,三步两下,走到了单人沙发处,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拍向熟睡的人。此时,冉让突然睁开眼睛,敏捷地朝另一个方向躲去,还沾沾自喜地挑高了眉,似乎在说想要偷袭我,没门!
“怎么睡在这?”代望舒不经意地打量了一圈,视线在那杯凉水处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冉让晃着脖颈转动了几圈,撑着懒腰站起身,“老毛病了,在床上我睡不着。”
代望舒目光深了两分,似乎在考究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冉让倒是一副早已习惯,见怪不怪的模样,无奈地耸肩、摊掌,“是挺奇怪的,除了床,在旁的地方我都能睡着。”
此刻的冉让似乎有了倾诉的欲望,代望舒只得停下脚步,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椅,安静听着她口中的那个故事。
一望无际、空旷无野的橙色沙漠,一头麋鹿仓促逃窜之下,迷失在这里。
它找寻着那片绿洲,许是为了生存,亦或是为了救赎。
他只能安静的当一名过客。
他既帮不了它,也帮不了眼前的人。
“我走了,你自便。”
“好嘞,代哥你慢走!要我帮你...”叫车二字还没说完,代望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门自动合上,无情地将风铃的低吟声摒弃在外,流放。
凌晨的风打在脸上有些疼。
代望舒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倦怠的神思在冷风的吹拂下,竟然清醒了许多。视线随意往右移动时,触及半倚着墙壁的那道身影,他的脚步陡然僵住。
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垂眸看向腕表。
已近凌晨三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地面依旧湿漉漉一片,在光影照射下,显得神秘而幽静,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支配着城市里的这一切,给人一种甘心臣服而安心的魔力。
陶可辛背倚着墙壁,左脚交叠放在另一侧脚踝处,脚尖轻触地,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地面,踩着节奏。
风铃声缓缓,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指间的那道星光自她唇边滑过至身侧。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抬到他的心口处,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她说,“你们聊了两个小时。”
代望舒一把夺过她指间残留的烟头,用手指碾灭后毫不留情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陶可辛,你脑子坏了?你多大了?”
陶可辛像是并未察觉到他的怒意一般,正经无比地开口回答,“二十六,再过一个月,翻了年,我就二十七了。”
“看来脑子还是清醒的。”代望舒是怒极反笑,将她手里的那盒烟通通扔进了垃圾桶,“你早已不是十年前,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了,早该学会独自回家!现在你装疯卖傻,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我无家可归。”
她的爸爸有了张阿姨,他们有自己的孩子。那么大的城市,她竟找不到归处。她拼尽全力、豁出性命为自己买了一个家,可面前人不屑一顾,连踏步都不肯。所以她只得被迫流浪。
她的目光太直白简单,让代望舒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在舌尖停住,没能说出口。
“陶可辛,人长大后就得适应孤独,寂寞。”
“望舒,过完年我就二十七了,再过两年,我就三十了。”陶可辛转动僵硬的脚踝试图放松,缓步走向他,“望舒,你再不娶我,我就老了。待我人老珠黄以后,你就该看不上我,更不会娶我了。”
代望舒微微张嘴,还来不及发声,已被陶可辛伸出手指按住唇瓣,她悄然靠近试图躲进他的怀抱,神情受伤般靠着他的肩膀,“你别再说伤害我的话。你知道的,我向来都是心眼小的很,我全部都会当真的。”
代望舒的脸色愈发僵硬难堪,几乎是咬碎牙龈般的克制,目光阴郁晦暗,“陶可辛,你以为我需要你这种的怜悯?又或者需要你把自己赔给我?你如此作践自己,又是在为谁赎罪?你以为始作俑者从此以后就能心安理得了?”
语毕,他毫不留情得推开了她。
陶可辛咬紧了唇忍住痛呼声,左肩阵阵刺痛,疼得她眼眶不受控制冒出了泪花。
“望舒,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的感情给了谁。这么多年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她望向他,像一名倔强而顽劣的孩童,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你的感情给了谁?”
“陶可辛,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堪,也不想要把事做绝。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谁来施舍感情。”
“怜悯?施舍?望舒,你总能用最轻的言语伤人心。你如此决绝,是因为早已有了等待你的人,所以对我视若无睹?所以我无关紧要?”陶可辛无力地低下了头,忍住心底涌动的酸涩。
他看着她,沉默着。
良久后,一声长叹终于自心底缓缓溢出,似雨滴跌落路边的那滩积水,转瞬即逝。
“陶可辛,那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代望舒眼梢低垂,安静垂于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又在悄然间恢复平静。眉眼处似被秋夜浓雾弥漫掩盖,面容模糊,只余嘴畔的那抹讥诮如此明显,叫人难以忽视。
陶可辛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一般靠着冰冷的壁砖缓缓下滑,蹲在墙角,气息紊乱而低弱,她揪紧了自己心口处,将头紧紧埋于双膝之中,似乎难以呼吸一般,肩膀微微颤动,语气的尾音无意间泄露出她的泣音。
“望舒,我等你带我回家。”
“望舒,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望舒,带我回家,好吗?”
陶可辛说得越来越小声,语间满是艰难,夹杂着几分不堪。
许久的沉默后,陶可辛终于将头抬了起来,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望向他,犹如许多年前她痛得蹲在马路边,被他拾回了家里。
在旁人口中一向是不苟言笑、严厉至极、平静冷淡、有条不紊的陶老师。
此时,哭了。
默默垂泪,而无半丝泣音。
“我等了你这么些年,都不能换得你带我回家一次吗?”
代望舒眸色深邃转变万千,他屈膝半蹲,动作轻柔地替陶可辛将跌落地面的围巾绕到她左肩,收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用手背碰了碰陶可辛的脸颊,他说,“陶可辛,你真的有看清自己的心吗?从始至终,住在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她犹豫了下,嘴里的话未能干净利落地脱口而出。
正是在她犹豫怔忡的短暂时刻,代望舒笑了,可浓雾却丝毫未消减。那笑意,是讥讽,是低嘲,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不得而知。
陶可辛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探明,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自己脸畔处、那掌心温柔暖和的触感给全然占据。
“望舒,我只...”
她几乎是痴痴地望向他。
“阿代,你的手机忘记带走了。”
伴随着风铃低声吟唱,一道光影蓦然洒落,正好投射到她身前,她的那句话被打断了。同时,光线有些晃眼,陶可辛下意识半眯着双眼朝光源处探去。
她站在光影中间,长至膝盖的衣角随着夜风微摆。转瞬间,和着浅浅风铃声,地面的倒影竟像是谁在伴着乐声舞动,婀娜多姿。
代望舒松手,走向光影间的人。
在他松手的那一刻,陶可辛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重而哀伤。
可是,代望舒没有看到。
“谢谢。”代望舒接过手机后看也不看便揣进了衣兜里,在他不经意回头时,身后却早已不知何时只剩下空荡的街道。
“她往那边走的。”
她用染着酒红色的精致豆蔻指向他身后左边转角的方位,似乎是在好心提醒他,却让人莫名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代望舒捕捉到她瞬间的情绪转变,隐隐皱了眉。
她笑了,不在意地收回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斜倚着门框,轻挑弯眉,“这么晚了,要不要留在我这里休息?”
“不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怎么,还真要带她回家?”
代望舒皱紧了眉心,“你站了多久?”
“不久,刚好都听完而已。”
“景秋。”
代望舒放沉了嗓音,带着某种警告,黄景秋却置若罔闻,半点都不在意的模样,莲步轻移,与他仅半步之距,指尖自他眉梢缓缓滑至下颚,眼角微勾,目光魅惑而大胆。
她舔了舔嘴唇,才开口说到,“阿代,你别忘了。她喜欢的那个人不是你,从前不是,过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会是吗?若真的是,那也应该一早便是你,怎么还会有那人一事?”
代望舒微仰头躲开了她的触碰,紧绷的下颚棱角线如锋利的刀刃,稍稍一碰,便血流不止,“你在嘲笑我?”
“当然不..”她又倾身缓缓凑近,脑袋微侧轻轻靠着他的右肩,目光望向无尽暗黑的街道尽头,神思迷惘,“我只是心疼你。阿代,你要记得,有时最伤人的往往都是你自己看做最重要的东西。这几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阿代,她只是愧疚、赎罪、补偿、心有不安而已。你不要犯傻,人一辈子不可能不犯傻,可有过一次就得谨记于心。同一件事不要犯第二次傻,千万不要!”
代望舒原本要推开她的手停在她的肩膀处,然后轻轻拍了两下,他说,“景秋,人的一生看似很长,其实不过眨眼之间罢了。如果画画让你感觉是一件很漫长、痛苦的事。那么,这便不是放弃,只是你的选择。其实,这家店挺好的。至少,它能让你从平静中找到快乐,不是吗?”
她后退半步,终于离开了他并不温暖的怀抱。
黄景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了句“晚安。”
她斜靠着门框,衣摆依旧在欢乐地舞动,望着代望舒消失的方向,她站了许久。
她想,那只能让她平静。
而这平静之中,到底是否快乐,有几分快乐,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