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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里月光 梦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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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硴啦硴啦....”
瓷器破碎声音,尖锐而清脆,毫不留情地撕破黑夜的宁静与神秘。水渍随着裂缝肆意蔓延,从桌角抵达墙面,直到无路可退后,才安然停歇。
代望舒半蹲身将地面的碎片一一拾起,用纸巾包裹好之后才扔进垃圾桶。
突然,他动作停住。
不知何时,左手指尖生出了一朵赤色血珠,慢慢地滋长。他凝视着指尖,许久,许久。在那颗血珠即将凝固之际,他漫不经心地伸手在画纸上临摹,半拍呼吸后,那副水墨图纸浸染了一抹赤色。厚重的松油味道夹杂着隐约的血味,这感觉诡异而奇特。
代望舒倒在床上,将手伸出床沿,仍由指尖血珠凝固,有些着迷地瞧着窗外的月光。
窗前,画架上那处不知名形状的赤色,干涸后,更突出上色不匀的观感,破坏了此幅作品整体构图的和谐感。
这幅画看起来有些可惜。
废了。
他在心头暗叹了句。
然后再次将目光凝聚到洒落窗沿的那束月光。
与此同时,回忆随着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梢头。
那一年,他十九,大二。
他距离自己年满二十岁还有不到一个月。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少年得志,其可谓快哉!
他又得奖了。
那副作品,从筹备到完成,他只用了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全省大学生美术联赛第一名,作品进入全国美展初评。
从此,一战成名。
那天下午,他心情很好,比往常还要好。
于是在画室多待了一些时间,开始自己的第二幅画稿。他画的专心,丝毫不被身旁看电影外放声音的黄景秋所打扰。正在他犹豫上色之时,却不知道黄景秋那疯丫头看电影,像是入了疯魔一样。她突然神经质地开口说“性”能促进灵感迸发,和艺术融为一体。
女孩子讲这样的话,还一副大言不惭的姿态。虽然已经是二十一新世纪了,可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位已经成年的男人讨论这个话题有些奇怪。
不!是非常奇怪。
他正准备开口阻止她,却不料黄景秋突然扭头凑了过来,吻了自己。
刹那间,他还来不及产生拒绝的反应,黄景秋已经收回了自己的脑袋。
尽管如此,他还是吓得手一抖,颜料全部流落到自己手上、衣襟和腿上。
他还来不及开口斥责,便见黄景秋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怎么没有灵感呢!看来此话有假,和艺术无关!!”
代望舒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还来不及说上她一句,她便自己推翻了自己前一秒才得出的理论,令他觉得哭笑不得。在黄景秋离开后,他看着自己完成一半的画稿,才开始担忧自己的颜料,又得重新调制。
正在自己头疼的时候,陶可辛突然出现了。
“下午没课?”他问完后,就赶紧将视线集中到调色盘中,想着要如何去补救。代望舒仔细瞧了瞧,觉得这幅半成的画大半的可能都补救不了了。
“有的。”陶可辛捏紧了衣角边沿,“听说你又得奖了,过来恭喜你一声!”
听着陶可辛嘴里说出的恭喜,代望舒放下画笔,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手上的调色盘没有放下。“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恭喜我?”
“不是特意。刚巧下课路过这,就想着顺便来道声恭喜。”
陶可辛的眼神有些飘忽,代望舒感觉她似乎有心事了。
“陶可辛。”
“到。”她本能应了一声,还差点举起手,等反应过来时又恹恹地将手揣进衣兜里,从鼻孔里发了一声“嗯”。
“陶可辛,你总是这么慢!如果你再快一步,就成为第一位给我道贺的人了!”代望舒原本想要揉她脑袋的,可瞟到自己双手不空满是颜料,连袖口、上衣下摆、裤腿都染上了色,已经抬到她眉眼处的手停住又被他自己给缓缓收回,“你最近忙什么呢!”
“是啊,我总是慢了一步。我走了,报告还没有完成,明天要交给李教授的!”
“这么忙?”
“是啊!!我忙得很!!”她生气了。像是一名突然发脾气的孩童,都不理他在后面的呼唤,就头也不回急匆匆地跑着离开了。
代望舒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消失的身影,怔愣住。此时,他半插进裤兜的右手也一时进退维谷,指间的票再次回到裤兜里。安然无恙。
那句:周末要一起看画展吗?
此时,也被他莫名其妙地咽回了肚里。
那夜,那副作品终究还是被他抛弃了。
他重新完成作业后,天已经黑了,甚至夜空开始淅沥飘雨。
代望舒匆匆赶回宿舍换下那身染满涂料的衣服,洗漱完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拿着画展门票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他的心也越来越慌张。
“望舒,怎么还坐着?不准备睡觉?”
“嗯?”
“我说....你还不睡觉休息吗?”
“嗯,哦。”
代望舒走神了,完全没有听清楚室友说了什么。满脑子都在想陶可辛今天脾气不太好,她一定是不开心了。
思及此,他来不及多想,连外套、手机都没拿三步并作两步,身影敏捷地闪出了宿舍,还好记得带上了门上挂着的雨伞。
雨下得很大,在树影地遮掩下他几乎看不清数米开外的人。
他完全是用上狂奔的速度一路飞驰。等他自己到达陶可辛宿舍楼下时,代望舒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带手机,无奈地低头失笑,正欲离开之际。
与他不到一米的距离。
一伞之下,两道身影亲密依偎从他面前走过。
伞角几乎是擦肩而过。
他亲眼看着他们道别,看到那个男生轻柔抚摸她的发顶。代望舒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裤兜里的手攥紧了门票,潇洒地转身就走。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便去了画室,拿起画笔后便是一天。
日出,日落,夜晚降临。
“望舒同学,你知道倪萄吗?”
晚自习的时候,黄景秋坐在他身边的位置,神色略微神秘,连声音就降低了很多。
代望舒的注意力依旧倾注于笔端,随意地应了声。
“最近他的画作可太火了,虽然有炒作的成分在其中,可毕竟还是十分有实力的新秀。我朋友给我了两张票,但是她突然有事,没法去了。你周末跟我一起
去可以吗?否则真是浪费了!”黄景秋一边打量着他的表情,一边将脑袋伸向画板,企图让代望舒的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上。
代望舒灵活转动手腕,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在黄景秋诧异之余,还特意又补充了两字,“好的。”
“票我给你放在这里了,周末不见不散。”
黄景秋一副害怕眼前之人反悔的模样,将门票轻夹在画板槽处,边说边小跑着离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差点撞上进门的人。
代望舒看着那张门票,下颚紧绷,又看了眼黄景秋消失的方向,抿紧了唇。
两天后。
几人在会展中心不期而遇。
他和她。
她和他。
代望舒有些意外,心中却又早已有了预期。
“师兄,这么巧?”
黄景秋拎着咖啡,在数米开外就在热情地伸手打招呼。
陈深正沉浸于那副早春草长图,是陶可辛率先将视线转了过去。她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眼前有些眼熟的人是谁。直到看到站在黄景秋身后的人,陶可辛才恍然大悟。
前几日,画室里,亲吻代望舒的那个女孩。
代望舒也看到了她,自然没有错过陶可辛身后已经看向他们的陈深。他们之前见过,也算是点头之交,于是他礼貌地点头示意。
陈深转身朝两人走了过来,顺势牵着陶可辛,“嗯。教授给了门票,不好辜负其美意,又不愿独自贪享...”
“于是找佳人相伴,对吗?”陈深话还没讲完,黄景秋已抢先接过了话头,调侃几句。看样子,他们关系不错。
陈深没有否认,笑着点头,说了句“彼此彼此。”
陶可辛尝试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才轻轻动了动,却被握得更紧了两分。
黄景秋掩嘴笑了,将手穿过代望舒臂间轻轻挽住,“师兄,这是我...朋友,代望舒。”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朋友两字她停顿了下,似乎在强调什么,又似隐瞒了什么,叫人不难以多想。
代望舒没有拒绝,他大抵清楚黄景秋的意思。
其实,他也没想着要拒绝。
“我知道,有过几面之缘。”陈深笑容俊朗,微微用力将陶可辛带到自己身边,“这是陶可辛...”
“师兄,这事在学校里都传了那么久,竟然到今天才正式介绍,不行不行,一定要请我们吃饭!等你这好消息,师妹我可早就是望眼欲穿”
陈深看了眼陶可辛,她正低着头,似乎是有些走神。不知怎么的,他看出此时陶可辛的心不在焉,“可可等一下还要回家。下次,我特意安排好之后再邀你共餐,这样可还算满意?”
“师兄这话就太客气了,师妹我就是时间多。”
黄景秋似乎天生就是惹人注目的焦点,长得好,身材好,能说会道,见识渊博。
那后半场的展览,陶可辛感觉自己就全听黄景秋在高谈阔论了,发现这些画还能简单易懂的。
代望舒发现陶可辛在自己面前,几乎是不懂画的,每次他一开口,她都意兴阑珊,连想要了解的兴致都没有。而今天,她听得认真。就像是中学时代,一名拿着笔记本端坐在课桌前认真听课、写笔记的好学生。
那天,日暮落得特别晚,那夜的月光特别亮。
这是代望舒对那天最深刻的印象。
后来,
陶可辛再不曾单独到画室来找他了。
黄景秋口中那流传已久的故事如美人迟暮般终于流进他的耳畔。
再后来,便是众人眼中成双入对的姿态。
在学院里,不负众望,他得奖的作品越来越多,认识他、恭喜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从班级到年级、再从学院到学校。这么多人里,可陶可辛却始终没有成为第一个恭喜他的人,甚至后来连恭维的道贺也不再出现。
.....
梦醒了。
代望舒望着漆黑的屋顶,好些时候都没能回神。
他仔细听了听,敲门声断断续续,很轻却又带着一定的节奏。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原来竟是这敲门声将他唤醒,从梦境中将他拉了出来。
代望舒起身,今天下午才搬家好些物品都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绕过这一路的屏障。随着他的脚步,室内不停响起簌簌声。
他走到门边时,敲门声停了,门开了。
“望舒。”
代望舒漆黑的瞳孔如漩涡,似要将周边的一切都吞噬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