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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捉弄 如何处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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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程聿扔掉手中的杯子,一把扶住了身体僵直的宋钦,宋钦袖子的内侧濡湿了一大块。
接连两声碎瓷声响起,然后便是一声声的“宋大侠”从圈子里往外扩散,人声鼎沸的大堂静了,管弦丝竹也停了,只剩下程聿一迭声的叫着“师叔”
鹤在林踏着两级台阶,从首位上跑过来,拨开人群,惊道:“宋大侠怎么了?!”
宋钦如果在青城派出事,他这个青城掌门还怎么当下去?!
裴右洵用拇指按着宋钦的人中,宋钦脸色潮红,满头大汗,就像发烧一样。
鹤在林捡起落在脚边的杯子碎片,里面存着残酒,他没敢尝,放在鼻子底下闻,也没闻出什么门道来。
一只保养的很好,带着香气手伸了过来,“我看看!”
是申屠泾。
鹤在林把杯子给他,根本不指望这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没想到申屠泾这回还挺争气,他先是闻了闻,然后勾起小指沾了点酒,点在舌苔上,抿了抿,道:“放心吧,不是毒,是五石散。”
五石散?传闻此物服下后可令人精神亢奋,如临云端,尝为魏晋名士所追捧,后来因证明对人身体有损被禁,时间太久,它早就销声匿迹了,谁这么无聊,给宋钦下这种药?
“是不是呀,别看错了,嗝!”莫大声红着脸,打了一个酒嗝。
申屠泾毫不避讳的横起一根手指,抵于鼻下,瓮声道:“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就是五石散,莫掌门不信就自己去试试嘛!”挥袖扇了扇,空气里飘来一阵香气,莫大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口水全撒在了申屠泾的扇面上,申屠泾脸都黑了。
宋钦哼了一声,裴右洵立刻松手,喊了一声“师叔!”,宋钦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目光却是涣散的,裴右洵想抓他的眼神,但他的眼神却像是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根本没有落定。
鹤在林弯腰站在裴右洵身后,盯着宋钦,关切道:“宋大侠,你醒了,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在林啊!”
宋钦翻了个白眼,眼神晃了晃,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呼唤下,最终定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裴右洵身上,他嘴巴微张,闭合了几次,最终只轻飘飘的叫了一声“晕”
吃了五石散,能不晕吗?
宋钦好歹有了一点意识,裴右洵心里稍定,安抚宋钦道:“师叔别担心,您醉了,弟子们这就扶您回去休息。”
宋钦看上去很痛苦,伸手抓裴右洵的衣襟,有气无力的乱晃,嘴里一迭声的叫着晕。
裴右洵对扶着宋钦的程聿道:“师叔神志不清,此处人多不通风,我们先送他回去!”
人多是托词,裴宪先已经倒下,他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看出宋钦旧伤未愈。
程聿二话不说,反身将宋钦背起来,正要抬腿往前走,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子慵懒的声音,“戏还没看完呢,去哪儿啊?”这一声不大,却引得在场的男人纷纷回首张望。
门口明明站着两名女子,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门槛外面。
门槛外面的女子穿着蓝色纱裙,让人想起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翻过沙丘时遇见的海子,又梦幻,又渴望。她的脑后披着将要委地的绣金头纱,其中一边横过来,别在耳后,露在外面的灰蓝色眼睛镶嵌在蜜色肌肤里,像一道松松掩上的门,相比门户大敞,这双眼睛能给人带来更多,更不可言说的遐想。
大厅里的酒气好像变浓了。
也只有唐周,在看到被蓝衫美人堵住的那个女子时,还会感到惊讶,因为那个人刚刚还跟在他后面,给他倒酒。
侍女默不作声的后退两步,动作看起来有些别扭。
蓝衫女子迎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笑,“你若喜欢穿女人衣服,大可问我要一身,我绝对舍得,何必要弄的去偷这么难看呢?”
听了蓝衫女子的话,众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侍女”,那“侍女”还在后退,动作却粗豪了起来。
蓝衫女子步步紧逼,虽然从她的动作上看不出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还是说,你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开心,而是想穿给,他们看的?”蓝衫女子纤指一点,指向人群。
“放你娘的屁!你把老子当变态啊!”
众人愕然,这是一声尖利的,恼怒的,男人的声音!
阮软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这些叮叮挂挂,扔破烂似的往旁边一甩,犹不解气,还踢了一脚,一只馒头从他身上掉下来,咕噜噜的滚到了蓝衫女子的脚边,还有一只,滚到了角落里,钟鼓底下。
“阮软,又是你!”众人惊讶之余,唐周先怒了,这该死的毛贼,为什么每次都要从他这里下手?!
阮软看见唐周,刚才还怒气冲冲呢,现在居然“嘿嘿”一笑,“小兄弟,抱歉抱歉!这次我真不是故意找你麻烦,你要怪,就怪这婆娘好了!”阮软指着蓝衫女子,理直气壮道:“是她把我分给你的。”
宴会里进了贼,还扮成自家侍女混了整晚,鹤在林恨不得一头撞死,大喝道:“阮软!你好大的胆,竟敢给宋大侠下五石散!”
阮软把脸转过来,这会儿的笑容就很不屑了,“五石散怎么了?很贵的好吧,弄的着吗你?”
“我招你惹你了,你为什么来搅我的局?!”鹤在林愤然道。
阮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这是你的局呀,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鹤在林,好歹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搬出这么个四不像的晚宴来,这音乐,这衣服,呐!全场最有用的就是这座大冰碴子了”阮软指着冰雕调笑,“刚才我热的不行,靠它才没中暑。”
“你!”
阮软不管鹤在林,自己一个人也说的很开心,他指着缩在一旁的女孩子们,“还有这些妞,你说你是请客吃饭呀,还是找人逛窑子?我给宋钦下点五石散,那也是给你助兴呀,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鹤在林大吼,“一派胡言!”
阮软还是不理他,寒碜够了鹤在林,便看向了程聿背后的宋钦,一脸扫兴道:“可惜宋钦这人,现实和梦里都是个伪君子,晕了半天也没听他说出一句真话来,白费我这许多精神,早知道一碗砒霜灌下去完了!”
“阮软,你敢诋毁我师叔!”唐周拔剑就向阮软刺来。
阮软是不怕唐周的,可他们人多势众,他不想被群殴,宋钦都安心睡大觉了,他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于是脚下一蹬,直接掠过蓝衫女子的头顶,向门外飞去。
阮软身轻如燕,眨眼间就在门口消失了,不过再眨眼,他又被扔了回来,而且是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哎哟——!”,阮软痛呼,尾音拖的很长。
“师父!”,唐周追到门口,惊喜的叫了出来。
“周儿,给我绑了他”,裴宪先抖开衣摆,昂首阔步的从门外走进来,在离阮软不远处停下,冷声下令。
“是!”唐周大步流星的走到阮软身前,阮软连滚带爬的想要站起来,唐周却抢先一步捉了他的双腕,反剪在后,然后毫不留情的把他拖到了柱子旁边,效法当年宋钦的做法,把阮软的身体当做绳子,在柱子上打了一个紧密的死结。
阮软边扭边骂,“臭小子,你师父让你绑了我,可没让你这么绑!”挣了挣,“你娘的,想勒死我不成?!”
唐周伸手捞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随手窝成一团塞进阮软嘴里,临走前刷了一下阮软的头,道:“小爷我爱怎么绑就怎么绑,用你教!”
“裴庄主,阮软这厮作恶多端,今天您给句话,咱们如何处置他?”
说话的是申屠泾,他家老头至今瘫痪在床,照他自己的意思,索性打断阮软两条腿,扔到街上当乞丐,不过这种想法不能公然说出口,所以申屠泾便想领个头,为那些在阮软手底下吃过亏的人壮个声势,只要引起众怒,裴宪先就不能像之前宋钦那样,对阮软说教个两句就算了。
让申屠泾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壮,竟壮了个了不起的声势来。
“如何处置?杀了便罢!”
鹤在林给阮软气的头顶生烟,到现在还呛的慌,谁不知道青城派是儒门内派,阮软一通奚落,和把鹤在林的爷爷,父亲拉出来鞭尸有什么区别?!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马响起附和之声,而且群情激奋,愈演愈烈,许多人都叫嚣着要阮软以死谢罪,最后几乎就是等裴宪先拍板了。
可裴宪先会拍这个板吗?
当然不会。
裴宪先不忿阮软当众侮辱宋钦,但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要了阮软的命。
阮软轻狂无礼,宋钦却先后两次放过他,这不仅是因为仁义,而是明月山庄的牌子上不能沾染无辜者的血污,裴宪先还不至于犯这个糊涂。
“裴庄主”鹤在林是读书人,知道大喊大叫是没用的,他刚才只是一时激愤,这会儿缓过来,便有礼有节的跟裴宪先讲道理,“四年前,阮软将问剑大会视作儿戏,弃武林同道之尊严如同敝履,多少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怜申屠老掌门,至今仍然瘫痪在床。”
申屠泾表情紧绷,下颌僵硬。
“裴庄主宽宏大量,当年略施惩戒放过了阮软,只可惜此贼不知感恩,贼心不死,屡屡冒头找在座的麻烦,如今他变本加厉,仗着宋大侠仁义,多次挑衅不说,竟还跑到我山中来闹事,对宋大侠下五石散这种邪药,不可谓不癫狂!这样的人,放过他,只会后患无穷。”
鹤在林掷地有声,其他的人给他说动,忆及自己当年出丑的往事,想要阮软性命的心便更加坚定了,莫大声第一个力挺发小,他抖了抖自己的九环大刀,红着脖子粗声道:“裴庄主您说句话,只要您开口,我一刀下去就完事儿了!”
“对!裴庄主,您发话吧!”,或许是酒的作用,阮软忽然之间变成了非死不可的人。
富锲一直没开口,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与身边的夏洞庭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齐齐转向裴宪先,看他如何决断。
裴宪先扫了一眼人群,平静道:“诸位,阮软行事的确可恶,不过,我等皆为江湖侠客,凡事要讲一个‘义’字,不能前因后果都没有弄清楚就将人杀了。既然阮软触犯的是众怒,裴某以为,不如就此机会,将那些陈年旧怨摊开来,一桩一件的与阮软对质清楚,除了为那些蒙冤受屈的人讨回公道外,也正好清一清江湖上利用旁门左道坑害别人的不正之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包括鹤在林在内,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不甘心的。好不容易逮到了阮软,还碰上他把宋钦给撂倒了这么好的时机,不就此除掉实在可惜。不过裴宪先的话说的也很合理,而且他这回并没有放走阮软,那就是说还有的商量,只要后面大家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想来裴宪先也不会为了阮软一个人而违背众意吧?
想到这里,鹤在林道:“还是裴庄主想的深远,是在林短视了,宋大侠身体虚弱,理应让他早点回去休息,阮软是小事,明日再谈也不迟。”此话一出,谁还那么傻,刚刚那些叫嚣着要杀阮软的人全都转了口风,全都改成了“阮软微不足道”,“宋大侠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程聿背着宋钦,时间久了好像被压弯了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抬头。
“师父,今晚怎么处置阮软?”唐周向裴宪先请示。
裴宪先暂时平息了众怒,他的心思全在宋钦身上,哪有空管别人,随口道:“就让他在柱子上系一夜,等你师叔醒了再发落吧。”
阮软听说要把他系一夜,当即“呜呜呜——”的挣扎抗议。
唐周扭头,脚尖瞄准某处一顿,刚刚落在地上的那个馒头飞扑起来,在阮软的脑壳上敲了一下,随即弹进了更黑的角落里。
“老实点儿,不然就多打一道结!”
阮软不动了,只用眼睛扎着唐周。
裴宪先快步走到宋钦身边,宋钦趴在程聿背上,脸色潮红,汗水下雨似的往下滴,看上去十分痛苦。
程聿背着宋钦,早就察觉到了宋钦身体的异样,他没有吭声,只是有意将宋钦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用自己的肩膀遮住他的脸。裴宪先看不清宋钦的表情,听见他喊“晕”,身体越发僵了。
这时,一阵轻灵的铃声响起,像碎玉,像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