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93、晚宴 小美人十分

　　“醉春风心法的拓本？”

　　宋钦皱眉，觉得此话甚是荒唐，醉春风心法独一无二，他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拓本。

　　裴右洵道：“我看过那张羊皮，的确是有年月的，而且末尾处文字断裂，内容残缺不全，仿佛是被人匆忙拓下来的。”

　　“富锲怎么样？”宋钦问。

　　“吓坏了，除了那张拓本，他还送了别的东西来，其中有一样凤髓珠，我没收，全都让他带回去了。”

　　宋钦轻轻地点头，“先不说这个拓本是不是真的，富锲这个时候把它交出来，如果是为了自保还好，就怕他还有别的猫腻。”

　　“师叔说的是，我也是担心这个。”

　　裴右洵从袖子里拿出富锲给他的纸条，递给宋钦道：“富锲说他在死掉的弟子身上，找到了这个。”

　　宋钦打开，默默地念出了声，“富家子死有余辜……”

　　看字面的意思，是寻仇了？

　　“富锲说，有人想害他儿子。”

　　富疏遇险之事涉及邹衍，裴右洵不方便直言。

　　“这件事，等我问过邹衍再说。”宋钦直言不讳。

　　“是”

　　裴右洵见宋钦还盯着那张纸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问道：“师叔是觉得这张纸条有什么不妥吗？”

　　宋钦道：“我觉得这字眼眼熟，忘记在哪里见过……”

　　裴右洵低头，这纸条上的字的确很特别，首钝尾削，笔画锋利，棱角分明，有点像瘦金体，又比瘦金体更加干净利落，几乎每一笔都没有起伏，像是一片片竹叶拼出来的。

　　宋钦因为少眠，眼下晕开淡淡的乌青。

　　裴右洵道：“师叔不要勉强，过一会儿自然就想起来了。”

　　宋钦松了口气，“洵儿”

　　“是”

　　“今晚鹤在林摆宴，你爹去不了，你，聿儿，周儿与我同去，你去告诉他们两一声。眠儿，泞儿还有别人就不要去了。”

　　这个“别人”，指的是平时跟在宋钦身边，寸步不离的邹衍，裴右洵心中有数，一应应下。

　　“师叔”裴右洵没有离开，仿佛还有事情要说。

　　“嗯？”宋钦又忍不住去看那张字条了。

　　裴右洵道：“您要不要躺一会儿？”

　　宋钦抬起头，眼睛里闪过片刻的怔忡。

　　裴右洵温声道：“您有伤在身，晚上还要赴宴，何不趁现在休息会儿，爹他醒来肯定要找您，见您气色不好，又要着急。”

　　宋钦肩膀微垂，像个孤独的——，小孩子。

　　裴右洵知道宋钦还在自责，其实他也问过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恨宋钦，毕竟裴宪先的右手再也不可能向从前那样拿剑了。

　　答案是不会，因为如果这样，所有人都会难过，而最难过的就是他的父亲。

　　“师叔放心躲懒，我会提前来叫您，不叫别人看见。”裴右洵忽然笑了笑。

　　释然也好，无奈也罢，裴右洵看见宋钦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随意道：“也好。”

　　日光隐匿，新月初升，靡靡之音伴着晚风徐徐吹来，吹的人心神荡漾。

　　刚一进门，唐周感到一股清凉，放眼望去，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座巨大冰雕，雕刻成青城山脉的样子。一树一花栩栩如生，一草一木浑然天成，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些草木纷纷右斜，仿佛有风过境，冰山周围寒气缭绕，犹如蓬莱仙雾。

　　早闻鹤在林有此雅趣，这一座想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抬头望去，那人一袭青纱白袍，端坐上首，举杯含笑，满面红光。

　　厅里红毯铺地，罗纱轻垂，众人分坐两旁，面前都置有小几，几上珍馐铺面，佳酿粼粼。

　　每张桌旁都配有数名侍女，轻纱遮面，薄锦缠身，纤腰楚楚，鹅颈玉足。

　　怪不得宋钦不让廷雨眠和裴右泞来，这种场面，她们来了只会傻眼。

　　江湖是酒做的江湖，一句话三杯酒，一轮寒暄下来，没有哪个不脸红耳热的。

　　夜色醉人，丝竹乱耳，酒过三巡，晚宴正是热闹的时候，众人纷纷离席，穿梭在桌子之间，侍女们亦步亦趋，忙着给大侠们斟酒。

　　程聿饮尽手中的酒，抓住一个空挡，转身抽走侍女手中的酒壶。

　　“你斟的太满了。”

　　就算是沾染了酒气，程聿的声音也还是凉的。

　　小丫头看着机灵，其实是个缺心眼，每次都是满满一杯，想喝死他吗？

　　程聿心里无语，却也懒得与小姑娘计较，侍女却仿佛犯了弥天大罪一般，红着脸俯身告罪，语气中带着惹人怜爱的娇怯，“奴该死，请，请公子见谅。”

　　她抬起头，程聿却已经走了。

　　小美人十分委屈，眼睛里瞬间蓄起了水汽，怎么会这样，下午的时候教习姑姑还夸她学的好呢。

　　小美人正觉得伤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要为他伤心可太不值了！”

　　唐周发现眼前的玉肩上没有布料，便及时把手缩了回来，只笑着看对方。

　　小美人抹一下眼睛，躬身道：“公子言重了，是奴太愚笨，伺候不好程公子，惹程公子生气。”

　　唐周觉得她真可怜，这么小的年纪，估计也没伺候过什么人，一上来就遇到程聿这尊冷面佛，实属不幸了。

　　“不是，是我师兄太凶了。”唐周摇摇头，又道：“总之你别浪费时间为他伤心，忙自己的事就好啦！”

　　小美人眨了眨眼睛，委屈道：“可是奴是来伺候程公子的，他走了，奴就没事干了。”

　　小美人明眸一转，小声提议道：“要不，奴跟着公子吧。”

　　“我？”唐周惊讶地指自己。

　　小美人点点头，表示没错，就是你。

　　唐周挠了挠头，不好吧，叫右泞知道了……，不行！

　　“公子就让奴跟着您吧，叫教习姑姑看见奴一个人乱晃，会责罚奴的！”

　　小美人突然跪了下去，无比哀柔的恳求唐周。

　　唐周一惊，“唉？你这是干嘛呀？快起来！”正要伸手扶她，又听身后 “扑通！”一声，那名原本就跟着唐周的侍女也跪了下去，而且气势更足，之后更是诚惶诚恐的伏下了身子，仿佛是在以这种方式谴责唐周对她“始乱终弃”。

　　唐周懵了，不禁想那教习姑姑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么可怕，简直跟程聿有一拼。

　　唐周正在腹诽，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温和而疑惑的声音，“你干嘛呢？”

　　声音落在唐周的耳朵里，仿佛天籁之音那么好听，唐周直起身子，惊喜道：“师兄你来了，你看她们！”

　　裴右洵顺着唐周所指，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姑娘，温和的表情明显降了温，淡淡道：“师叔身子不好，过来挡酒！”说完就走了。

　　唐周欲哭无泪。

　　小美人抬起脸，眼睛里还有雾气，唐周道：“我师兄叫我，我得过去了。”

　　小美人直起了上半身，唐周立刻道：“你，你别哭啊……，不许哭！”唐周倒退两步，趁对方不注意，转身就跑，走了几步，有人在他肩上一拍，唐周受惊回头，原来是夏洞庭。

　　唐周不由的舒了口气，夏洞庭戏谑道：“唐公子，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如此艳福，看得夏某好生羡慕啊！”

　　唐周知道一定是自己刚刚遭逢的窘事被他看去，苦笑道：“夏管事别挖苦小弟了，小弟生受不起！”

　　夏洞庭将手中的杯子往唐周的杯子上轻轻一击，仰头饮尽，笑道：“宋大侠今晚饮的有些多了，夏某特来提醒公子一句，先前纯属玩笑，公子莫要见怪。”

　　唐周闻言，望了一眼不远处，连忙也饮尽杯中的酒，谢过夏洞庭，自往师兄们一处去了。

　　唐周回来的正是时候，明月山庄作为今晚各派抱大腿的头号目标，需要应付的人越来越多，裴程二人早已分身乏术。

　　“冯掌门！好久不见，上回在宿城，您的那招“斩风”晚辈至今难忘，我都跟师叔念叨好几个月了，难得再见到您，这回您无论如何要抽空指点指点晚辈，晚辈先敬您一杯！”交际应酬上的事，唐周驾轻就熟，他嘴巴又甜，刚一脱身，轻轻松松就替宋钦拦下了天风门掌门冯继春送来的金波。

　　冯继春笑呵呵的抬头饮尽，完了还向唐周亮了亮杯底，唐周爽快奉陪。

　　“唐老弟！既喝了冯掌门的酒，怎么能少了我这杯！”

　　莫大声脸色通红的横插到我两人之间，他一手持杯，一手握住唐周的肩膀，这一句话说的，熏得人眼睛也睁不开，不知是喝了多少。

　　其实真要论起来，莫大声与鹤在林，宋钦等是一辈人，可以算作唐周的长辈，可此人最是不拘小节，唐周喜其豪爽，也乐意陪他。

　　“莫掌门送的酒，别说是一杯，一坛也喝得！”

　　侍女伶俐，立刻唤小厮端来两小坛未开封的酒，亲手揭掉坛口的红泥软封，笑着托与两位大侠。

　　莫大声单手拎起一坛酒，轻轻一颠，那只手转而托住了坛底，他冲唐周一笑，豪迈道：“唐老弟随意，老哥我先干了！”

　　酒水倾泻而下，有一大半都泼在了衣襟上。

　　一旁的申屠泾看见了，连道两声“粗野”，撑起扇子走开了。

　　唐周年轻气盛，怎甘落于人后，二话不说，也拎起一坛酒，仰头灌了起来。

　　四周响起叫好起哄的声音，宋钦程聿他们纷纷停下来，也往这边看，当然也有趁机缓缓的意思。

　　“哐！”唐周将酒坛砸在桌子上，砸出了一个小坑，莫大声的头渐渐仰到底了，最后猛地一甩，酒水四溅，他也将坛子砸在了桌上，痛快道：“老弟海量，老哥服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比先前还要清醒一些。

　　唐周拱手，“承让！承让！”

　　刚才那一小杯一小杯的，哪有这一下喝的痛快，莫大声心满意足，摇摇晃晃的到别处找人拼酒去了。他一走，立马有更多的人涌上来，都是与唐周差不多年纪的人，他们见唐周这般能喝，便都鼓足了气，抢着要与他拼一拼。

　　唐周来者不拒，刚要喝，却发现杯子找不到了，左看右看，那杯子忽然又回到了眼前，唐周抬眸，发现是一开始跟着自己的那个侍女，她又回来了。

　　“是你？刚刚那个——”

　　唐周差点说小美人，觉得轻浮，改成了“她呢？”

　　侍女摇了摇头，垂下，虽然嘴上蒙着轻纱，唐周还是看出她了的后怕。

　　想是被那教习姑姑抓去骂了，唐周好生内疚，后悔刚才怎么就没帮她一把。

　　“想什么呢唐少侠？别光顾着看人家姑娘，也理理我们呀！”一人当着大伙的面大声调笑。

　　唐周暗自吐口气，随即换上一副爽朗笑容，“来呀！”他捋起袖子招呼，都没弄清楚是谁敬的酒，直接就仰了脖子。

　　大家热烘烘的闹作一团，慢慢的，围在裴右洵，程聿和唐周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宋钦没办法，只能自己喝了。后来侍女们倒酒不再只顾自己跟着的人，凡是眼前有了空杯，便抬手将它满上。

　　宋钦一边与人谈笑，一边目不斜视的收手，将斟好酒的酒杯挪到自己面前，笑着说了一声，“请！”冷酒下肚，与那蒸腾的酒气裹在一起，搅动着早已麻木的胃肠。

　　不远处的程聿用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他见宋钦脸色虽好，垂于身侧的左手却在轻轻颤抖，知道宋钦体力不支，便尽量往宋钦的身边移。三名弟子之中，也就程聿还能抽的出一点身了。

　　“师叔，您没事吧？”

　　程聿话音未落，只见宋钦持杯的手忽然一僵，杯子从指尖无力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