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78、选择 要报仇，心

　　廷雨眠脖子一僵，艰难的移动眼珠，不远处，一只狼正站在岩石上看她，嘴里叼着程聿的外衣，这场景颇为诡异，就好像对方早已发现了自己，却还在等着看她发现真相，然后惊声尖叫的那一刻，廷雨眠没有让它失望，惊恐的叫声响彻了整片旷野。

　　巨大的狼身向廷雨眠跃来，廷雨眠丧魂失魄，连忙往狭缝中挤，随着锋利的狼爪紧紧的扣在岩石上，死亡的阴云笼罩在廷雨眠头顶上方，耳边传来低沉而疯狂的怒号，呼哧！呼哧！一阵阵腥臭向廷雨眠扑来，让她恶心欲呕，狼嘴在狭缝的边缘拼命推挤，有几次廷雨眠甚至拂过了廷雨眠的发顶。

　　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她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程聿临走前的嘱托，恨不得将自己揉碎了塞进更深的缝隙里！

　　狼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嘴挤入缝隙里，干脆跃上了更高的一处石块，对着天空嚎叫了几声，廷雨眠喘着粗气，不久就听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狼想招来了更多的帮手,一起把廷雨眠从石缝里拖出来。

　　廷雨眠快崩溃了，浑然忘我的往石缝里缩。

　　奇怪的是，狼群并没有上来，不仅如此，那只站在石块上的狼也停止了怒号，此时正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

　　旷野上传来狼群低唬的声音，“吼！”，一只狼似乎发动了，紧接着，“噗猝——”兵器入肉，凄厉的狼嚎随之响起，狼群被激怒，发出更加凶狠的低唬，肉.搏声毫无征兆的响起， “呃——”一声沉闷的痛呼让廷雨眠惧怕失焦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程聿！”廷雨眠惊慌失措。

　　“别出来！”

　　廷雨眠的手贴上石壁，焦急的大喊，“你怎么样？”

　　程聿没有回答。

　　那只站在石顶的狼听到廷雨眠喊话，恶狠狠的龇出牙向她唬了一声，廷雨眠咽了一口唾沫，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话，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应该”做的事是没办法如意的，程聿时不时传来低呼，廷雨眠心乱如麻，他只有一个人，狼却有一群。

　　此时，外面的动静又发生了变化，廷雨眠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响，但是只有一下，马上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动物啃食撕咬的声音，廷雨眠的手扣进石缝里，指尖是白的。

　　又是一声痛呼！程聿的。

　　廷雨眠的手在石壁上猛地一划，她摸索着，抽出腰间的英吉沙弯刀，从缝隙中爬了出来。

　　不远处就是穷凶极恶的狼，廷雨眠不看它，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向巨石下跑去，那只狼比她更快，一个健跃挡住了她的去路。

　　狼牙外龇，狼爪前伸，身体倾伏，背脊拱起，纵使廷雨眠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狼，也知道它此时已是蓄势待发，准备跟她拼命了。

　　牙酸腿颤，廷雨眠没有时间与它在这里对峙，也压根不敢看它，并以最快的速度另一边跑，那只狼怒吼一声扑上来，廷雨眠心神俱裂，急忙抽出弯刀，闭着眼向前狠狠一划！

　　黑暗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划到了东西，睁眼一看，狼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从左眼贯穿鼻梁，一直划到了右腮。

　　这下狼被彻底的激怒了，通红的眼里泛起凶恶的绿光，它眯眼盯着廷雨眠，尖利的牙齿来回磋磨，廷雨眠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用双手紧紧握住英吉沙，并且同样凶狠的瞪着眼前的野兽。

　　“我能刺中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别以为我不敢！”她双手握刀，刀尖冲前，喘着气对离自己不足三寸的那只饿狼吼道。

　　狼将前驱伏的更深，廷雨眠知道它要做最后的进攻了，到了这一刻，她更加珍惜程聿“告诉”她的道理，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狼怒吼一声向她扑来，廷雨眠握紧弯刀，拼尽全力将送出去，只听“噗！”地一声，刀尖入肉，狼被击中，不过不是被廷雨眠手中的这一柄。

　　廷雨眠睁开眼，看到那只狼正以一种近乎直立的方式罩在她眼前，眉心正中插着一柄匕首，嘴巴张开，嘴唇翻起，露出里面黄色的獠牙，月光下看起来更加阴森又可怖。

　　廷雨眠抖如筛糠，双手还紧紧的握着英吉沙，突然，那只狼向她的方向倒来，她匆忙倒退，一脚踩空，尖叫着翻了下去。

　　没有等到痛感，一睁眼，狼变成了程聿。

　　周围都是狼的尸体，总共有四只，最大的一只心窝上插着柄同样的匕首，草地上是淋漓的鲜血和散落的狼毛，一路向远处延伸，应该是群狼见狼王被杀死，逃走了。

　　程聿下颌绷紧，眼神沉肃，胸口一起一伏。

　　廷雨眠嘴唇颤抖，看了程聿好久才吸上一口空气，全是程聿身上的狼膻味。

　　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后果，廷雨眠伸手抱住了程聿。

　　可是下一秒，程聿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给她，直接将廷雨眠摔在了草地上。

　　廷雨眠痛到飙泪，泪眼朦胧的抬头，只见程聿脸上阴云密布。

　　“我听见——”她心有余悸的开口。

　　“闭嘴！”程聿寒声打断，声音连同情绪一起沉入了水底。

　　“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我失手了会有什么后果？你会被咬死，我会因为分心被狼群击中。我让你在里面待着，那表示我有把握确保我们的安全，你逞什么英雄，啊？”最后一声怒吼陡然凌厉，响彻夜空。

　　廷雨眠猛地缩起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程聿犹在气中，“你以为我会那么蠢，牺牲自己来保全你？还是你吃饱了撑的，怜悯多到消化不完？你有没有看到刚才那群狼，它们亲眼见到狼王被我杀死，可它们还是一起离开了，知道为什么吗？”

　　廷雨眠流着泪摇头。

　　“因为它们要保存力量，在下一次的任务中捕获猎物，你一个大活人，连它们都不如，还天天嚷着要报仇，你报什么？！”

　　风呼呼的吹着，带来阵阵恶臭与血腥，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这一幕很熟悉，那晚在山洞外，廷雨眠也是这么愤怒，埋怨程聿不顾自身的安全而轻易涉险，程聿当时表现的“无所谓”，和她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今天情况反过来了。

　　“对不起”廷雨眠道歉。

　　程聿转身就走。

　　廷雨眠爬起来，想要去追他，可刚迈了一步，尾椎骨就传来一阵刺痛，她护疼，半撑着身子，看到一旁的狼尸，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恐怖来。

　　“程聿，别走！”她叫他，因为疼痛，话里带着颤音，无助到了极点。

　　程聿停了很久，腿上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上来。”程聿不看廷雨眠，在她面前蹲下，不情愿的吩咐。

　　廷雨眠站着不动，程聿不耐烦，催道：“快点儿，屁股不痛吗？”

　　廷雨眠脸上一红，在程聿的死亡注视下，慢慢的趴上去，程聿勾起她的腿弯，站起来往前走。

　　脚下传来草叶的沙沙声，有风吹的，也有程聿用腿划过的。

　　廷雨眠环着程聿的脖子，眼前终于不见了那狰狞的野兽，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狼群咬死，不是‘多余的怜悯’，不是不信任你，不是觉得你蠢”

　　“别告诉我你觉得凭你自己可以救我们两个人？”程聿语气冷淡，显然还没消气。

　　廷雨眠垂眸，哽咽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程聿的身形微微一滞。

　　她说，“你和我一样，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凉风卷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程聿抬腿，继续往前走。

　　藏在心底的话被说了出来，廷雨眠的心里更加酸痛，“我想报仇，很想很想，我猜你跟我有相同的渴望，所以我不敢要你用生命冒险，万一你死了，事情却没做完……，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活着很好，我今天才明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想想如果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要阻止廷雨眠报仇，她绝对不会同意，程聿嘱咐她不要将醉春风心法的事告诉裴宪先和宋钦，这就说明他和他们之间并非全无隔阂。

　　她明白，两次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头上星河滚烫，旷野上却萦绕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冷寂。

　　廷雨眠把脸往阴影处藏，悲伤过度，忘了那是程聿的脖子，他会有感觉。

　　“要报仇，心就要硬一点，以后别这么蠢。”程聿的声音冷冷的，却不是他惯有的那种。

　　“嗯”廷雨眠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轻响，终于忍不住从颊边却滚下两道泪来。

　　“还有，不要动不动就哭。”

　　“嗯”廷雨眠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程聿道：“现在回去容易碰上巡夜的人，我们找个干净的地方待会儿，过一个时辰再走。”

　　星空下，两个交叠的身影沿着荒原徐徐前行，远处有一棵大树，黑色的剪影迎着他们，它早已厌倦了这里的清冷孤寂，就算只是看到一对互相依偎的身影，也足以令它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