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64、敲打 正事说完了

　　程聿给出了结论，而接下来的分析由此展开。

　　“苻通天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他想要廷岳山的命，苻通天失败后，这个人为了不被廷岳山挖出来，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所以，才有了廷府灭门的事情。驰纵横不是幕后黑手，因为他死在灭门案之前，他会死，有可能是因为凶手要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有可能是因为，驰纵横发现了什么。”

　　黑色的帽檐轻轻点了一下，表示他同意程聿说的，可在他心里，这还不是终点，所以他继续引导程聿，“林绰因为此人丢了性命，从道理上来讲，廷岳山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算了，可直到他死，都没有听说过他去找除苻通天之外的人寻仇，这不是很耐人寻味吗？究竟是他廷岳山挖不出来幕后黑手，还是他挖出来了却不能动手？”石床上的语气转凉，“能让廷岳山做此妥协的，还有谁？”

　　明月山庄。

　　程聿全身的血液忽然凝固，手指也失去了温度，心里更是寒凉，是明月山庄要杀廷岳山？

　　是裴宪先，宋钦？还是他们两！

　　程聿懊恼极了，他居然被人牵着鼻子傻傻地走了这么多弯路。

　　石床上的人道：“驰纵横的死还是要继续查，就算是替罪羊，选择他也肯定是有理由的，惊沙帮那里一定要动手安排了。”

　　“嗯”程聿再没有心情多说一个字。

　　石床上的人感受到了程聿的沮丧，于是安慰他，“人之有限，不可能什么都想到，你是关心则乱。”

　　程聿一凛，他用了一点时间去说服自己，刚刚听到的最后四个字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当他叫出“义父”的时候，却又不自觉的使用了一种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属于人们印象中的程聿应该有的语气，那语气有一点失望，又有一点迷茫。

　　石床上的人掀开帽子，露出了一头银丝，这是一个优雅的人，大部分看到他的人都会相信，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会砸到他。

　　“正事说完了，来谈谈我的外甥女吧，眠儿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老者的眼中含笑。

　　程聿想了想，冷酷而精准地吐了两个字，“哭包。”

　　老者笑了，“那一定是你凶了她。”

　　“我没有！”

　　大概是想起了那枚已经化为齑粉的竹牌，程聿又默默地闭了嘴。

　　可惜唐周没看见这一幕，否则就算倾家荡产也值回票价了。

　　老者循循善诱，“聿儿，眠儿她不是恒夜，她不认识你，如果你按照自己的一贯作风对她，她会害怕是不是哪得罪了你，得罪了你，就没人给她报仇了，这对她是个致命的打击，你明白吗？”

　　程聿虽然没有回应，可是脸上露出了思量的神情。

　　老者继续道：“虽然你也是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东境闯荡，可你知道自己有退路，眠儿不知道啊，她以为她要一个人去完成报仇这件大事。”

　　程聿顶出一个音节，乍一听像是不情愿，所以他又添了一句，“我以后会注意点。”

　　老者欣慰一笑，劝到，“你也不要委屈，等廷家的仇报了，就不用再麻烦你了，现在我要带眠儿走，她一定不愿意，必须让她亲自了了这个心结才行。”

　　程聿抬头，“您已经有安排了？”

　　老者微笑，“什么安排不安排的，女孩子嘛，总是要嫁人的。”

　　耳边好像有风，呼呼的吹着，老者的笑容收敛了一点，轻唤，“聿儿？”

　　“我该走了。”程聿沉声道。

　　“好”老者恢复微笑，冲角落挥了一下手，轻松道：“猫儿，去送送你的小主人吧。”

　　猫儿立刻竖起耳朵，跑到程聿脚下，摇了摇尾巴，乖巧可爱的叫了一声。

　　“义父保重”

　　程聿拱手，转身离去。

　　猫儿委屈巴巴的撇嘴，回过头对老者“喵”了一声，老者笑着挥挥手，猫儿才垫起脚，十分幽怨的跟上程聿。

　　等猫儿送客回来的时候，老人向小家伙招了招手，猫儿立刻跳到老者腿间，“喵喵”的交个不停，大概是在控诉小主人对它太过冷漠。

　　老人拍了拍猫儿的头，“别怪他，他心情不好。”

　　猫儿抬起头，精神抖擞的“喵”了一声，表示它知道为什么。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连你能看出来。”

　　猫儿又弱弱的“喵”了一声，表示担忧。

　　老人笑了笑，“放心吧，他不会一直想不通的，可咱们也不能让眠儿以后被聿儿欺负啊”老人点了点猫儿的鼻尖，“偏心的畜生，眠儿才是你正经的小主人呢！”

　　猫儿“喵”了一声，有些心虚的把头缩了回去。

　　唐周慢慢转醒，廷雨眠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唐周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弹坐起来，急声道：“你怎么样？那老妖婆有没有欺负你？”

　　廷雨眠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事了，心思又飞回了山洞里面，“我没事。”

　　唐周道：“你把黑雪莲给她了？”

　　廷雨眠摇头，“她不要黑雪莲。”

　　“那她要什么？”

　　“她要打听明月山庄的内情。”

　　唐周这才发觉不对，“程师兄呢？”

　　廷雨眠用拇指撑着太阳穴，搓了两下额头，“还在里面。”

　　唐周面色一沉，跳起来，抄了剑就走！

　　廷雨眠赶忙拉住他，“别冲动！”

　　“唐周，别去！”廷雨眠根本拉不住唐周，反被他拖得跌跌撞撞，脑中气血渐渐上涌，廷雨眠索性放手大喊，“不要害了程师兄性命！”

　　鸟儿惊起，树林中响起一片“沙沙”声。

　　唐周止步。

　　廷雨眠头疼欲裂，不知道是在劝唐周还是在喃喃自语，“如果你帮不了他就不要进去给他添乱，要逞英雄也不是现在，不要挡他的生路唐周，他会出来的，他说他一会儿就出来。”

　　唐周转过身子，看见廷雨眠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唐周看了看空荡荡的洞口，最终把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往廷雨眠这儿走来。

　　空地上夜风瑟瑟，平时温柔清冷的月光，此刻却充满了攻击性，雪白的直晃人眼，照的人口干舌燥。时间过的分外漫长，不远处的树杈上飞来一只老鸱，似乎在找食物，转着头逡巡了几圈什么收获也没有，就一拍翅膀飞远了，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树枝。这个过程本来转眼即逝，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根本不值一提，可在廷雨眠心里，她目睹着这一切，仿佛过了很久那么久，已经这么久了，程聿为什么还不出来？

　　“师兄！”唐周惊喜地喊。

　　廷雨眠向空荡荡的洞口看去，过了一会儿才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漆漆的洞穴深处走来，唐周到底是习武之人，目力较廷雨眠要好很多，他一把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三两步跑过去 “师兄，太好了！你没事！”

　　程聿走出洞口，他将手中的物什随手往洞中一抛，然后转过身子，没有了洞沿的遮挡，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廷雨眠这才确定真的是他。

　　心一轻，腿一软，廷雨眠顿时瘫了下去。程聿疾步过来拉住的手臂，没有看她想要躲闪的眼睛。

　　唐周道：“那老妖婆呢？”

　　程聿道：“在里面。”

　　唐周顿了顿，“你告诉她了？”

　　“没有。”

　　唐周惊了，“你打赢她了？”

　　“也没有。”

　　唐周道：“那她怎么放你出来？”

　　廷雨眠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鼻尖很红，但是程聿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面前的月光，让这一切都变得不明显了。

　　远处的洞口黝黑而森冷，就像荒野中的一具动物骨架，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感觉手中有了力量，程聿松开了廷雨眠的胳膊，“我抓住了那只猫”

　　“猫？”唐周费解，廷雨眠立刻反应过来，“她那么在意那只猫，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血肉去喂养，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死。”

　　唐周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惊疑道：“你说她用自己的血肉去喂那只猫？”，廷雨眠点了点头，唐周立刻觉得胃中翻涌，恶心欲呕，“你要杀了那只猫她一定不会放过你，可是你不杀它，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程聿道：“这妇人武功深不可测，但她从头至尾都没有从洞里出来过，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愿。”

　　唐周有些紧张，“所以……”

　　程聿道：“我赌了一把。”

　　唐周睁大眼睛，“你刚刚扔进洞里的，是那只猫？”

　　“不错。”

　　廷雨眠与唐周心里俱是一默，他们现在明白了，程聿抓住那只猫后一路向洞口退离，直到他走出洞口才将那只猫松开。想不到给他们带来麻烦的是一只猫，让他们从麻烦中脱身的还是那只猫。

　　至此，唐周才将胸中的那口气呼了出来，如释重负的对程聿道：“幸好被你猜对了，幸好我也没进去，否则你劫持猫，她劫持我，那样我真不知道……”唐周似是惊魂未定，又似不愿把那个可怕的结果说出来，所以只拍胸脯，又连说了两个“幸好。”

　　“如果老妇的武功比你想的更高，如果她可以离开洞穴呢？”廷雨眠说话时的声音轻轻的。

　　唐周放下拍胸脯的手。

　　廷雨眠抬头看着程聿，“你想过没有？”说到这里，那个一直被压抑的“可能”在她的脑海里变得轰然清晰，裹挟着曾经的一场大火，与此时此刻平安无事的他们擦肩而过。

　　“如果是这样”廷雨眠忽然大喊，“你会死的！”

　　“阿眠……”唐周呆呆地唤了一声。

　　晚风呼呼的吹着，远处的树林里传来老鸱凄厉的呼号。

　　程聿的眸光依然冷静，“即使是那样，至少我们不会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