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63、面具 聿儿，你在

　　洞中烛火摇曳，原本巨大的蜡烛已经燃烧过半，廷雨眠看见那处撑起来的地方顺着膀子逐渐下滑，知道是那猫儿吃饱喝足，准备原路返回了。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从斗篷底下钻出来，然后是身体和尾巴。此时的它十分满足自在，伸出前爪撑了一个懒腰，又躺回了老妇身前。

　　老妇慈爱道：“吃饱了吗？”

　　猫儿仿佛听得懂人话，抬起脑袋抖了抖胡子，然后慵懒的“喵”了一声，这一下却让廷雨眠骇得倒退了一步，程聿扶住了她，但是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这只猫儿的胡子上竟挂着血珠！它刚刚一抖胡子，那血珠就从上面滴落下来，渗进了老妇的黑色斗篷里，而它刚刚张口叫时，廷雨眠看见它露出的牙齿居然是红的！所以这猫儿刚刚吃的根本不是什么猫粮，而是老妇的肉！

　　廷雨眠觉得一阵恶心，脑中天旋地转，这个老妇竟以自己的血肉来饲养黑猫，难怪这只猫的行径如此诡异。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又性格变态的老妇人，程聿如果不回答问题，她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他？或许还要拿他的肉去喂猫。

　　就在廷雨眠内心震荡之际，程聿沉声道：“她不是明月山庄的弟子，把黑雪莲还给她，让她走，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老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反笑道：“我若不答应你又如何？你与她还能安然走出这石洞吗？”

　　程聿淡然道：“不能，不过你能得到的只有两具不会说话的尸体，还有明月山庄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

　　石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黑雪莲往程聿怀中一抛，她的动作牵动斗篷，那只猫儿仿佛知道主人有正事要做，起身抖了抖毛跃下地面又在角落团成了一团。

　　程聿接过黑雪莲，把它放在廷雨眠手中，尽量轻松道：“去找唐周，离洞口远一点，我一会儿出来找你们。”

　　廷雨眠恨恨的看着程聿，她知道将程聿独自留下来的后果，程聿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居然还想留下来！

　　程聿认得这个表情，他抬起一只手，扶上廷雨眠的肩膀，像是要给她打气，“去找唐周，我一会儿就出来。”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清淡，而是多了一份郑重。

　　廷雨眠心里天人交战，眼底不像程聿那般平稳无波，她是动摇的，林绰含笑的脸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娘，我相信你会支持我的。

　　廷雨眠眼底酸涩，不敢再看，她拂开程聿的手，对着老妇斩钉截铁道：“黑雪莲给你，放我们走！”

　　程聿脸上一冷，残留的郑重顷刻不见了，他转向老妇，果断道：“烦请前辈送她一程！”

　　廷雨眠还没有明白过来程聿话中的意思，就觉一道劲风袭来，汹涌的气流让她低呼出声！廷雨眠的双脚不受控制的离地，全身如同纸鸢一般随风倒退，刚刚走了很久的甬道此时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她什么都没看清就已经跌出了洞口。

　　廷雨眠爬起来往洞口跑去，果不其然刚刚踏进洞口不到一步，就碰到了和唐周之前一样的遭遇，老妇的声音如同金石一般从洞穴深处传来：“小姑娘，乖乖在洞口等着，我不要你师兄的命，问完话自会放他离去”

　　廷雨眠欲哭无泪地望着山洞，过了一会儿，想起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赶忙跑过去看他。

　　山洞里，烛火晃动的慢了些，老妇从容地撩了一下宽大的前襟，程聿面对面地与她站着，“这回见到了？”程聿道。

　　石床上的人呵呵一笑，声音清朗，正是一个嗓子保护的很好的，男人的声音，“骗人的本事比不上她娘，不禁吓。”被隐藏的后半句是，装相的手法与倒是你同出一辙。

　　程聿道：“我倒是很想认识你口中的这个人。”

　　蓝色的宝石在耳边泛着一粒幽光，斗篷里扔出一样东西，正好落在了团在角落的猫儿面前，猫儿十分嫌弃的用爪子把它往旁边扒拉了一下，从袋子里滚出了一个果核。

　　石床上的人理好斗篷，“你不必认识她，因为她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程聿的眼神依然平定，内里的光芒却不易察觉地弱了下来。

　　这一切却没有逃过那人的眼睛，虽然他遮着黑帽，看上去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轻轻的一声叹息，“聿儿，你在这上面花的心思未免多了些。”

　　程聿微垂了眼皮，“我以为她是……”

　　“她不是。”

　　程聿垂下头，虽然一个孩子要弄清楚他母亲的身份是天经地义的，他不必觉得愧疚。

　　石床上的人继续道：“你的母亲，也是揽星宫的人。”

　　程聿一震，没想到对方会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他。

　　石床上的人和缓道：“你母亲在你一岁不到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父亲把她和你外公外婆葬在了一起，下次你回来，我带你去拜祭他们。”

　　程聿抬头，石床上的人转换了话题，“孤影前几日来找我说你要一样东西，你还没有告诉我要他做什么？”

　　程聿打起精神，“我要确定一件事，之前山庄死了两个人。”

　　石床上的人道：“是那两个管茶叶的下人？”

　　程聿点头，“我让竹影偷偷去查验过，尸体被水泡的发白变形，可他们的肺里没有积水。”

　　有默契的人说话总是很跳跃，他们可以省掉当中的很多细节。

　　石床上的人立刻说，“你怀疑他们不是被水淹死的？”

　　程聿道：“是，不仅如此，他们体内的精血很少。”

　　精血很少？

　　帽子背后的眼神一凝，语气有些轻飘飘的，“十力大吸手？”

　　程聿颔首，“如果真的是这个，能在山庄用它杀人，一定不是为了二两茶叶这样的小事。”

　　“想必你已经想好怎么试了。”

　　程聿便将这几日的想法和盘托出，“明月山庄的人现在分成了两路，一路往青城派去，一路留守山庄。山庄里有一个叫阿非的，原来和死掉的那两个茶房共事，事发后被打发回家了。孤影去查的时候，他家里已经没人了，直到前不久，才有了消息。”

　　石床上的人道：“看来这个阿非是有文章的。”

　　程聿点头，“他不仅没有因为差事而穷困潦倒，反而在远离京郊的地方买了新宅，置了田地，离开之前，我吩咐竹影找机会去看看，正好现在山庄里没什么人，她活动起来也方便。至于往青城派来的这一路……，我还没想到特别好的办法，等到了青城派再看时机吧。”

　　青城问剑声势浩大，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的确不易，程聿这一路没少为这件事头疼。

　　石床上的人道：“你若是有了具体的怀疑对象，我这儿倒有个机会。”

　　程聿饶有兴味，“什么？”

　　石床上的人轻松道：“我收到消息，鹤在林想带你们去昆仑山狩猎，那里顶植被丰茂，终年积雪，常有雪豹出没。”

　　程聿眉间一松，“好，到时候我会通知孤影。”

　　石床上的人点头，从宽大的黑袖间伸出一只手，对程聿道：“聿儿，把碧玉令给我看看。”

　　程聿静了静道：“在廷雨眠身上。”

　　石床上的人把手收回去，“你们不是做了交易吗？”

　　程聿淡淡道：“是，不过我觉得东西放她身上，比放我这儿安全。”

　　石床上的人内心轻笑，这孩子什么时候肯把自己的东西交托给别人？口中问道：“廷府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到目前为止，发生在廷府出事前后的命案，除了廷府府内的人外，就只有驰纵横了。所有人都认定驰纵横是被毒镖射死的，因为他的身体上没有其他外伤，只有喉间有一道发乌的血痕，在事发现场也发现了淬毒的柳叶镖。”

　　“难道不是吗？”石床上的人反问。

　　程聿肃容道：“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孤影回来，说有个黑衣人把验尸笔记拿走了，我这才想到，驰纵横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孤影在昆仑？”

　　“是，我想知道驰纵横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所以让他去昆仑旧部查探，不日就会有消息”

　　石床上的人道：“你有没有想过从廷岳山入手，毕竟廷府这场灾难都是冲着他来的。”

　　程聿斩钉截铁的回答，“想过，可我对廷岳山知之甚少，我们在苏潭的时候也很少接触，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入手的切入点。”

　　石床上的人沉声道：“有，七星海棠！”

　　“七星海棠？”

　　石床上的人说，“你想想，苻通天当年为什么要偷袭廷岳山？”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程聿照实回答，“如果没有私仇，不外乎是为了醉春风心法。”

　　石床上的人又问，“那为什么苻通天不是选择当场杀死他，而是给他下毒呢？”

　　程聿又说，“廷岳山武功高强，苻通天不是对手，而且心法也不一定在廷岳山身上，给他下毒，是为了逼他说出心法的下落”

　　程聿一怔，意识到了关键所在！如果苻通天是要通过下毒来逼廷岳山就范，那他怎么会选七星海棠？七星海棠无药可解，廷岳山都必死无疑了，苻通天还拿什么来威胁他？

　　程聿心怀侥幸，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提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会不会廷岳山不知道自己中的毒是七星海棠呢？”

　　“林绰精通医术，堪称国手，江湖人尽皆知，廷岳山耳濡目染，对于七星海棠这种旷世奇毒，怎会一无所知？何况中七星海棠的人要受裂心之苦，他想不知道都难。”

　　“所以，苻通天是要廷岳山死？”程聿的这一声迟疑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石床上的人也有同样的疑虑，淡淡地哼一声，“你见过苻通天，你觉得他有没有这个心气对号称当世第一剑客的廷岳山下手呢？”

　　程聿眸光一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