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59、渡河 多年不见，

　　以裴宪先为首的十数人，一路向西而行，月余，梅雨至。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十来天，天气闷热，空气潮湿，以致人人身上都是一团黏腻。

　　“这磨人的雨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蓑衣也脱不得，实在闷的人难受！”唐周使劲扯了扯衣领，“啊!”猝不及防的痛呼一声，唐周捂着后脑勺回头，还没看清楚是谁，呵斥声已伴着磅礴的口水扑面而来！

　　“这蓑衣爱穿便穿，不穿淋雨，再啰嗦就滚回去！”说话的人看上去四十左右，眼如绿豆，胡似鲶须，皮净肤滑，身团脸圆，实在是个长寿富裕的相貌，武林中实属罕见，正是折剑阁阁主——唐协。

　　此人经商之才冠绝江湖，是东境规模最大的药店——唐氏药铺的幕后大东家，手下经营的客栈，票号，粮行，每年总收入加起来可以万计，江湖人称“小陶朱”，与天秀阁的富锲，各霸南北，分庭抗礼。

　　被老爹当众训斥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唐周早已成年，如此“屈辱”怎能受得？大声抗议，“您这随手打人的习惯能不能改改？这样下去，我早晚变傻子！”，

　　唐协半生拥富，虽是商人，却很推崇儒子中庸之道，当然，这不会用在他儿子的身上。唐协两眼一瞪就要发威！无奈他虽贵为一派之首，长相上却有些遗憾，眼睛太小，脸太圆，皮肤又太白，现在看上去不是生气，反而更像娇嗔。

　　“你是儿子，我是老子，我教训你是天经地义！怎么，几个月不见，娇气了？就你特殊？我怎么没听见右洵吭声？怎么没听见程聿喊累？！”唐协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

　　唐周一是觉得丢脸，二是不想与老爹计较，忿忿不平的小声嘟囔，“那是您耳背。”

　　“我！”唐协胖躯一震，抡起手臂朝唐周的后脑勺上挥！

　　唐周哪里会被他挥中两次呢，只见他腰肢一软，向后平仰，唐协的手正好从唐周的面上划过。

　　小胖拳扑了个空，唐周一点事没有，唐协却因为失衡，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父子两针锋相对，他们座下的马儿对此习以为常，丝毫不受头上“刀光剑影”的影响，始终匀速前行。

　　裴宪先不知什么时候驱马过来，一把托住了唐协的背，惊呼，“唐兄小心！”

　　唐协勉强坐稳，一看见裴宪先，更觉没有面子，立刻就要发作！

　　裴宪先赶紧灭火，“唐兄切勿动怒，是周儿听说右洵要探路，才主动把自己的蓑衣让出来的，他现在穿的那件蓑衣的确闷得慌！”

　　裴掀先不说话还好，这圆场一打，唐周心里更加委屈，扯了缰绳，调转马头。

　　唐协立马喝道：“你敢去告状试试！”

　　唐周看样子是要与他对着干。

　　裴右洵及时伸手，将唐周的马拉了回来，故作轻松的与他调笑，“许久不见你爹了，怎么一见面就吵架？”

　　唐周冷哼，执意要走，裴右洵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竟能不厌其烦的去拉他，一遍一遍好言相劝。

　　天下所有的宝马里，唐周座下的大宛名驹大概是最可怜的，早先被程聿当驴赶不说，现在又被人拉来扯去，原地兜圈。

　　程聿淡淡说，“陈河在后面。”

　　唐周动作一顿，忽然偏过头去，信马由缰了。

　　裴右洵座下的马儿同主人一样，是个善解人意的，它见风波平息便侧过头，蹭了蹭大宛名驹的脸，好像在说，兄弟，别难过，看开一点！

　　大宛名驹礼貌回蹭，唉，谁说不是呢！

　　人群中有人高呼，“罗刹海到了！”

　　众人一齐向前望去，果然见不远处有一条滚着黄泥的浑浊大江，正是名震西垂的祁域门户——罗刹海！

　　此江绵延万里，将东境大地与祁域西境一刀切开，两地风貌人情自此天差地别，罗刹海横亘在两地中间，宛如天涧。

　　江面上巨浪翻涌，怪石嶙峋，江心深处隐藏着数不清的暗礁和漩涡，传说有强行横渡者，或被巨浪卷走，从此不窥天光，或被巨石击碎，船毁人亡。

　　唯一的渡江方法，是带人沿着江道，绕到狼胥山的北面，那里水流平稳，又有码头，可以横渡。可惜啊，去码头的这段路是九死一生的险滩，没有船夫以此营生，赚这笔有来无回的银子。

　　除了一个人，泥龙王，杜通。

　　此人盘踞罗刹将近四十年，世人常道：“求得龙王横过江，龙王不应见阎王！”这里的“龙王”，指的正是他。

　　众人站在岸边，泥浆点子飞溅在脸上，走近一点，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裴宪先看着大江泛愁，都知道过罗刹海必要找杜通，可这江上连一个人，一条船都没有啊！
　　“师兄，要过罗刹海还得请杜通啊！”

　　宋钦这一路都坐在马车里，对外说是偶感风寒，几乎不见人。现在他披着蓑衣，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慢行，等来到裴宪先马下时，裤角已经被泥水浸湿了。

　　裴宪先翻身下马，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星，“咱们去哪儿找他？这儿一个人都没有。”

　　宋钦微微一笑，“师兄稍安勿躁”，说完往前走了几步，两只鞋尖陷进了淤泥里。

　　裴宪先小心盯着，生怕他被巨浪卷走。

　　宋钦望着空阔的江面，忽然掀开头顶的竹笠，随手往江心一抛，竹笠打着旋儿向上飞去，然后被一道掀起的巨浪舔没。

　　“明月山庄宋钦，路过贵宝江，恭请泥龙王赐见！”伴随着雄浑的内力，宋钦的声音在江面上荡开。

　　惊涛拍岸，狂风怒号，江面上忽然掀起两道巨浪，左右巨浪凌空相撞，一时间仿佛龙王降水，众人惊呼一声，匆忙提袖遮面！

　　水雾迷蒙，原本空阔的江面上忽然游出十多艘木船，众人怔住，不知是从哪里跑出的神兵,仔细盯着看，原来这些船都藏在了巨石的后面。能在如此巨浪下将船立于一处不动，好生了得！

　　最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头忽然飞出了一个影子，他一跃丈高许，犹如晴空排鹤，摈世绝尘，令人惊艳！

　　此人落地后便在甲板和巨石之间穿行，速度快到岸上的人只能看见他定点，却看不见他移动。每当他要落下，近处的船夫便会呼和着摇起滔天巨浪，脚下的船只被水坡托起，那人只在上面点一下，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另一艘船上。

　　这究竟是人还是鬼？！

　　众人目瞪口呆之时，那人影已一跃上岸，落在宋钦面前。

　　“多年不见，泥龙王风采依旧！”宋钦拱手。

　　除了杜通，还有谁能在罗刹海上这般恣意！

　　可是，他竟这样老了。

　　眼前的这个人头发全白，寿眉及肩，身形伛偻，膝盖外曲，黝黑精瘦的手臂背在身后，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健康的光泽。因为经常泡在水里，老人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导致瞳孔和眼白的界限有些模糊。

　　他上披短褂背心，下穿棉麻长裤，裤管高卷，露出两截黑瘦的小腿，脚上靸着草鞋，脚跟露在外面，金黄色的老皮上裂着五六道口子。

　　他的脚，竟然是干的！

　　“多年不见，宋家小儿竟还记得老爷！”老人年龄虽大，气力却足，一句话说出来震的人耳朵疼！

　　“宋大侠四十好几的人，又贵为明月山庄副主，老爷怎么还‘小儿’，“小儿”的叫”，杜通身后一个年轻的渔夫调笑。

　　是调笑，也是赔罪。

　　没想到杜通却寿眉一挑，大声道：“当年若没有老爷救他，他能活到这么大？别说什么明月山庄副主，就是皇帝，到了罗刹海，照样得瞧老爷的规矩，客客气气的请咱渡他！”狷狂至此，当然要引来其他人侧目。

　　宋钦欣然同意，“可惜太白作古，否则必要请他来看看，自古‘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岂止就他一人？”

　　杜通放声大笑！

　　宋钦用一根拇指指了指身后，笑道：“老爷既露了真容，不如顺手渡我们一渡，也好给他们个机会，擦擦您老的金字招牌！”

　　杜通似笑非笑道：“别人就罢了，你那大名鼎鼎的师兄，老爷还能考虑一下。”

　　这句话羞辱了两种人，一种是明月山庄的人，另一种是明月山庄以外的人。

　　尤其是明月山庄的人，他们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堂堂明月山庄庄主，难道还不配给他杜通擦块招牌？！

　　听到老人主动提及，裴宪先上前施礼，“晚辈明月山庄裴宪先，见过前辈。”

　　以裴宪先这样的岁数和江湖地位，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自称过晚辈了，一般人得他这一声称呼，心情至少不会太坏。

　　当然，杜通不是一般人。

　　他围着裴宪先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看物件似的看裴宪先，裴宪先竟也从容而立，任凭杜通打量。

　　杜通在裴宪先面前站定，胡子随着他咂嘴的动作抖了两下，怀疑道：“你就是江湖第一高手？看起来与那帮爱作秀的龟孙也没什么不同嘛，什么前心后背，就这么两句鸟词儿，无趣的紧！”杜通背过身去，百无聊赖的摇了摇头。

　　这话说得忒无礼，听得众人眉头紧皱。

　　裴宪先不卑不亢的对杜通施礼，“晚辈远离江湖却染江湖习气，前辈纵横江湖却能超然脱俗，晚辈受教，谢前辈指点。”

　　杜通转身，裴宪先继续道：“刚听到前辈提到擦招牌，晚辈拙见，‘泥龙王’三字本就是罗刹海上最大的金字招牌，黄浪涛涛，罗刹江水一日不枯，前辈的招牌就一日不会蒙尘，得天独厚至此，何须晚辈多此一举？”

　　杜通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你这小儿，还挺会说话！”

　　唐周倾身跟程聿嘀咕，“这泥龙王头脑也挺简单的嘛，师父夸两句他就高兴了，我还以为世外高人都对拍马屁不屑一顾呢！”

　　程聿端坐在马上，只有嘴唇在动，“他的马屁可不好拍，换作是你，拍在马腿上就算了，搞不好还要被踢一脚。”

　　没劲！唐周眼皮一耷，回身坐好。

　　“罗中！”

　　杜通身后的渔夫立刻向前一步，“老爷吩咐”

　　杜通寿眉一提，“吩咐个屁！还不请客人上船？”

　　罗中挠了挠头，“是!”，对裴宪先笑道：“裴庄主，你们的马可一并牵到船上，只是马车要弃了，否则船要沉。”

　　裴宪先微笑，“但凭罗大侠吩咐。”

　　罗中拱手“不敢，请！”

　　众人纷纷下马。

　　马车上坐的多是女眷，裴宪先让几个弟子先上船，帮着罗中在船与河岸间架起船板，女眷居中，然后是他们和下属，最后才是马。

　　廷雨眠跟在裴右泞后面，小心翼翼的避开淤泥。

　　“阿眠”裴右洵叫了一声。

　　廷雨眠先伸手，踩上木板后才放心的抬头。

　　程聿的手微微一顿，顺势向前，扶住了廷雨眠身后摇摇晃晃的陈姜。

　　“愣着干嘛，过来呀！”裴右洵对廷雨眠微笑。

　　廷雨眠回神，借裴右洵手上的力，跳到了船上。

　　杜通站在远处的一个浅滩里，手里托着一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细烟杆，放在嘴里滋滋有味的嘬着，浑圆的烟圈从他的嘴里飘出，越撑越大，最后散开。

　　“老爷！可以走了！”罗中站在船沿上，双手圈在唇边大喊。

　　杜通将烟袋锅对着鞋底敲敲，火星扑簌簌的落在水面上，立刻化成了灰。

　　“开船！”杜通一声令下，船夫们将船桨对准河岸一撑，船离开浅滩，慢慢的往河心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