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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交锋 前辈打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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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共租了五艘船,主家一艘,其余的全部分给下属。
透过船篷上的小洞可以看见外面浑浊的江水,一层一层推来,扑在船身上。
裴右泞指着一个小洞,兴奋的拍着廷雨眠,“阿眠!你看!你看!那是不是乌龟?”
“哪里?”廷雨眠侧过身子。
“那是王八”,杜通普及知识,然后好心提醒道:“两个女娃娃坐好,动来动去,待会儿晕船可不许哭!”
泥龙王发话,廷雨眠与裴右泞哪有不听的道理?立刻双双坐好,异口同声的道了一句,“多谢老爷”说完相视一笑。
杜通眉开眼笑,朗声夸赞道:“哪家的女娃娃,这么上道?”
宋钦笑道:“老爷才刚夸我师兄会说话,怎么猜不出她们是谁?”
杜通转向裴宪先,“是你闺女?”
裴宪先点头,“正是晚辈的女儿和侄女。”
杜通不管什么男女大防,盯着两个女孩子看了又看,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裴右泞道:“这是你家丫头?”
他什么也不扶,竟也站的稳稳的。
裴宪先含笑,“前辈好眼力。”
杜通又看了看廷雨眠,“你这侄女却不像你。”
宋钦笑道:“这是我大师兄的孩子。”
杜通寿眉一拎,“哦?可是那廷岳山?”
宋钦道:“正是我大师兄廷岳山。”
杜通“哦”了一声。
话音未落,船舱忽然大幅晃了一下,众人惊呼,抵挡不及,纷纷向船头方向滑去!
杜通站在船篷口,晃也不晃一下,喝道:“别慌!这是到江心了,你们坐稳!”
虽然杜通这么说,可刚刚那一晃着实吓人,水声划过耳边,十分猛烈,众人摸索着坐好,小心谨慎的沉默了。
破浪声伴着江风疾速窜进了船篷,又疾速地窜出去,像是山林猛虎呼啸而过。船身随着江浪起伏,众人坐在船舱里,更是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摇晃,有好几次江水漫过了船篷,从那些小洞里灌进来,冷冰冰的打在他们的脚上。
船舱外传来掌舵人的呼号,船夫们的回应被江风扯断,揉碎了扔进水里。
“唔呕——”廷雨眠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往外跑,一个江浪打来,便轻而易举的将她撂倒。
裴右洵伸手,没想到却错过了,廷雨眠的身子忽然往另一边栽去,裴右洵心里一凉,好在程聿机敏,伸手接住了她。
恶心的感觉接踵而至,廷雨眠猛地弯下了腰。
杜通急忙大叫,“快把她带出去,别吐在老爷船上!”
程聿只好扶住廷雨眠站起来,船篷矮小,他必须弯腰跟师父打招呼,“我带她出去透会儿气。”
裴宪先自己也不好过,勉强说了一句“当心。”
程聿踉跄了一下,半扶半托着廷雨眠往舱外走。
“哇呕——!” 廷雨眠一接近船沿就吐了出来,程聿一手攥着船篷上的麻绳,一手紧紧地抓住廷雨眠的胳膊。江风猛烈,秽物向后翻飞,大多落到了程聿的衣摆上。
大家伙本就晕船,听到廷雨眠在外面吐的凄惨,胸口的拥堵之意也被催发的厉害,唯一能做的只有排除杂念,屏息静气。一时之间,这些曾经叱咤东境的江湖豪侠们成了霜打的茄子,全都变得不堪一击。
廷雨眠吐了半晌,胃中早已空空,唯有弯着腰干呕,她全身绵软无力的,全靠程聿拉着才没有栽进那滚滚江涛之中,船体却颠簸得越来越夸张。
“这女娃娃是你什么人?”
程聿刚要回头,一道丈余高的巨浪兜头盖来,程聿松开抓住廷雨眠胳膊的手,反身将她护住,黄泥水倾泻而下,背上传来剧痛!
“当当当——”几块石头被冲到甲板上,向前滑出了一段距离。
杜通一脚将一块离他很近的石头踢开,他伛偻着背,站在船篷口,风浪这么厉害,他什么也不用扶,上半身纹丝不动,双腿随着船体的晃动上下起伏,
江浪滔天,掀起骇人的巨响,船篷里的人早已晕的不省人事。
程聿浑身湿透,却没有显得很狼狈,主要是他神色冷淡,让人不敢轻视。
“是在下的师妹”程聿道。
杜通道:“怕是不止这么简单吧?”
程聿抬起眼睛,“前辈打趣晚辈不要紧,还望顾及师妹声誉。”
哟!脾气还挺大!杜通笑嘻嘻地问程聿,“你刚刚为什么要绊她?”
程聿倏然凌厉,杜通随意地招了招手,程聿目光冷然,不受他驱使,杜通往程聿那儿走,船这么晃,他如履平地。
“瞪什么瞪?”杜通仰起头,“老爷可不是生下来就这么老的,我也年轻过,你那点小九九可瞒不过我。”
程聿撇开眼。
杜通占着上风,所以不依不饶,“你莫不是哑了,怎么不说话?”
程聿凉凉道:“前辈莫不是人老心不老,否则怎会对在下的家事如此感兴趣?”
小娃娃,拐着弯骂人呐!
杜通轻笑一声,“这么牙尖嘴利的娃娃,叫老爷想起了一位故人”杜通盯着程聿的脸,“你猜他是谁?”
程聿望着江面,冷淡道:“前辈的故人,晚辈怎么认得。”
“你认得,”杜通很笃定。
程聿还是不动。
杜通眯起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诡异,“我说的这位故人,可不是你唷!”
好奇怪的一句话?却让程聿转头了。
廷雨眠难受的蠕动起来,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脸色苍白,眉尖若蹙,靠着在程聿身上既柔顺又依赖,一点没有前几日那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杜通看程聿盯着廷雨眠不放,便如之前凭空变出烟杆那样,凭空摸出了一团碎草,“让她吃下去,在胃里跑一圈再吐出来,就不晕了。”
不早拿出来?
程聿接过杜通掌中的碎草,低头道:“张嘴。”
廷雨眠摇了一下头,立刻加重了恶心的感觉,呜咽一声“难受”然后化身鸵鸟,把脸埋的更深。
“吃下去就不难受了”程聿把廷雨眠从自己身上拉开,然后捏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嘴,最后把手心的草药倒进她嘴里,廷雨眠哼了两声,眼圈红了。
程聿手劲一松,廷雨眠重新靠了回去。
杜通背着手,若有所思道:“我那故人若见你这样对她,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江风呼呼的从耳边飞过,江面上除了他们的五艘船,其余什么也没有,是啊,在罗刹海上根本连一只水鸟也不会飞过。
程聿道:“不知前辈口中的故人是何方神圣?”
杜通忽然一笑,“你不装哑巴了?”
程聿淡淡解释,“前辈语中涉及师妹,在下代师父过问一二。”
杜通笑得诡秘,“殊途同归之人,你会不知道?”
程聿冷眼看着杜通,一字一句道:“在下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杜通慢慢地张开嘴,刚刚摆出一个口型,立刻又闭上了,轻描淡写的嘻笑,“老爷累了,不想说了”表情十分可恶。
程聿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烧起暗火。
杜通满意极了,就差拊掌大笑了,“好好好!十几年前他将老爷耍的团团转,今天换你吃瘪,老爷不亏本!哈哈!”
杜通笑的震天响,连船篷里的人都听见了,廷雨眠又开始蠕动,杜通的笑说收就收,“碎草团起作用了!快去扶她去吐出来!”
程聿还在冷眼看着杜通。
杜通大嚷,“你愣着干嘛,快啊!”
程聿这才扶起廷雨眠,可他动作极慢,杜通急了,“你这娃娃快些!她就要吐出来了!”话音未落,就见廷雨眠做了一个向前欲呕的姿势,同一时间,程聿迅速扳正廷雨眠的肩膀,向前一送!
“啊——!你这狗娃子!我的船!”杜通对着程聿大吼。
廷雨眠毫无所觉,正面对着杜通, “哇哇”吐了个痛快!
程聿一脸的云淡风轻,“前辈话中大有深意,晚辈愚钝,来不及反应,不想晾成此等惨祸,请前辈节哀!”
话说得客气,可从那高倨的下巴上,杜通实在看不出他有一点愧疚,轻蔑倒是十足的!
脏了吃饭的家伙,杜通怎能不气?寿眉与胡子齐抖,眼珠并青筋俱暴,鼻腔里冷哼一声,杜通语气阴鸷,竟透出邪气,“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他阴着一张脸,脚底板牢牢地扎根在船板上,在巨浪颠簸中不见丝毫缝隙,突然,船体剧烈晃动了起来!
杜通冷冷的盯着程聿。
程聿骤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栽去!匆忙间,他将廷雨眠往杜通的方向顺手一推,杜通身形一动,眨眼间就来到了廷雨眠身后,稳稳的拉住了她。
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杜通全要算在程聿的头上!
程聿身子一轻,倒向船外。杜通打定主意要让这“狗娃子”在水里泡一泡,连眼风都没有往身后扫一下。
可惜事无绝对,颈后忽然袭来劲风,杜通一惊!眸中精光闪过,单手揽住廷雨眠回身,结结实实的与来者对了一掌!事出突然,进攻又非他所长,杜通被震的倒退一步,抬头一看,程聿正站在那里,手中还揽着廷雨眠。
好劲的掌!杜通心中难掩惊讶,他是怎么上来的?
这种犹疑只在杜通脑中停了一小会儿,因为随着目光下移,杜通看到了程聿脚下凸起的一段木榫,那是他准备用来插旗子的,昨天刚刚让人打了一个底座。用脚背勾住这个木榫,依靠惯性把自己拉回来,难怪他不肯挪地方,原来早就算好了!
“谢前辈赐教!”程聿不卑不亢,衣摆向下滴着水。
杜通缓缓向前,程聿的目光沾在杜通身上不敢离开,放在廷雨眠肩膀上的手指默默收紧。
“哼”杜通哼笑一声,继而索性笑开,笑声冲霄冠云,伴着江风卷向千里之外! 泥龙王开颜,江上的大风大浪也渐渐平息了。
裴宪先与宋钦闻声而来,宋钦扶着船篷,笑眯眯的问,“老爷何事发笑?也让我们也开心一下。”
杜通情绪复杂,有喜也有恨,“你收的好徒弟,竟将我也骗了!”
裴宪先板起脸来训斥程聿,“怎可对前辈无礼?!”
程聿垂首。
杜通打断,“你别骂他,老爷喜欢这娃娃!”
宋钦玩笑道:“老爷既然看得上他,不如就让他留下来,做您老的徒弟如何?”
杜通抖了抖胡子,“老爷一个渔夫,有什么好教他的?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地方,岸边没有驿站,你们可在水寨安身歇马,明天一早横渡就是。”
宋钦道:“多谢老爷提点。”
杜通摆摆手,看见船板上的绿色秽物,脸上一阵不耐烦,背着手走开了。
没了风浪船行便快了很多,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抵达了目的地。
水寨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由形态各异的船只组成的,船只泡在水里沿着河岸依次排开,向江心铺展,最宽的地方有十数艘大船并泊。
船与船之间用铁链相互勾连,以防起风时,外围的船被大风刮跑。
每艘船的船沿上都做了凸榫,船家们用特制的木板将船面拼在一起,木板边缘同样做了锯齿状的凹口,正好可以卡在那些凸榫上,留宿的客人可以在船与船之间自由行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水寨上点起了渔火,远远望去宛如繁星,对于刚被罗刹海折磨过的人们来说,光是眼前这副景象就足以慰聊人心了。
下属们忙着往码头上搬东西,牵马匹,宋钦等人则跨过船板,站在水寨边的木桥上与杜通告辞。
裴宪先道:“夜黑风高,前辈何不与我们一同在水寨安歇,明早再回上游也不迟。”
宋钦笑道:“波浪涛流、风雨雷电,凡是在罗刹海上冒了头,谁敢不听龙王调遣?今天师兄与我好不狼狈,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老爷听不着江浪声连觉都睡不踏实呢。”
杜通笑道:“宋家小儿深知我意”伸头喊,“小娃娃!”
众人向身后看去,程聿上前,“前辈!”
杜通道:“哪天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来罗刹海,老爷教你捉鳖!”
程聿抱拳,“谢前辈抬爱。”
裴宪先与宋钦相视一笑。
杜通原本翘了一只脚在桥上,他脚下的船忽然向后移动,杜通失衡踉跄,程聿连忙伸手搀扶,反被杜通一把托住!耳边传来杜通压抑的声音,“老爷等你回来求我!”
“哎哟!”杜通叫了一声,撑着程聿的手臂直起了腰,“罗中!要死啊,想摔死老爷不成!”
又对众人道:“天色不早,你们投宿吧,老爷去也!”脚在木桥上一撑,偌大的船顿时推来一阵水波。
众人抱拳,宋钦朗声道:“多谢相渡,老爷一路顺风!”
杜通站在船头微笑,没过多久,船队就如幽灵一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
裴右洵凑上前,在裴宪先耳边道:“爹,房间都安排妥了。”
“好,大家今天都累了,早点歇息,明天卯时起来上路。”裴宪先转头,“唐兄与陈贤侄可有异议?”
唐协今天晕船晕的不轻,一心想快点安歇,于是道:“甚好”,陈河也无异议。众人在裴右洵的安排下各自回房,也就是所谓的船坞。
杜通准备进舱前,忽然脚步一顿,侧头一看,刚刚廷雨眠吐过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清理过了,杜通愣了愣,哼笑,“还算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