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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2 青女月 死于理想高台 九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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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天空明亮而潮热。灼热的日光越过走廊,直喇喇地刺进开了一半的窗户里。老式电扇挂在天花板上不知疲惫地旋转着,刮出一圈圈虚影,勉强扇出来的风还没吹到人身上就已经升了温。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几十人喷热的呼吸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室内室外哪里更热。
浮着金粉的空气氤氲着日光的余韵,散在学生慵懒呼吸的鼻腔里,之后被吐出,混着二氧化碳继续飘在世界中,悬在“陌生人”的眼前,再一次地被吸入对方体内,复又从鼻腔喷出。
“常见的古典诗歌艺术手法有哪些,有没有同学说一下?”阮佳如往常一般试图与学生互动,依旧无人回应。她站在讲台上,宛若身处一座孤岛,四周尽是茫茫的水,漫无边际。被冲洗,被浸泡,被淹没……
已经连续讲了两节课,距离下课时间还有十分钟,声带再摩擦几下就能点火了。
玻璃杯壁也是热的,即便如此,阮佳还是拿起了透明的水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已经被空气加热到三十多度的饮用水。趁着喝水,她仔仔细细从教室前排往后看去,第一排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语文书下垫着数学题,旁边的草稿纸上列了密密麻麻的式子。第二排的学生眼睛盯着桌洞,半天也不见抬头,阮佳猜那里放着小说。
再往后就是偷偷摸摸看kindle的,手搭在桌子上睡觉的,倒是没有人交头接耳。有些学生支着下巴的模样像是在听课,可连阮佳停下来都没注意到,思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总之,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她的挫败感如同空气中稀薄的水分,在高温里悄然流失,所剩无几。她期望这些学生能好好听课,考个不错的大学。
这是她入职的第三年,一路带着1、2班走上来,她比谁都更希望这群孩子出人头地。
所以,她投入一腔热情在教学里,即便学生慵懒放肆,即便学生没有好好听讲,即便不被学生接受也要坚持课堂互动,毕竟总有人听得进去,说不定只是9月复学以来学生们还没来得及收收心呢。
阮佳继续讲诗歌的艺术手法,高三开学以来的第一次联考就在下周。她在每堂课的内容讲完后都会提一个高考必出的知识点,也是联考定会涉及的内容。临近下课,学生们终于有了反应,甚至抬头看她的人都多了几个。她在廿多人的注视里讲完了课,跟着下课铃的脚步出了门。
铃响了不到三十秒,走廊里前前后后满是骤然活力四射的学生。阮佳比一般的女孩子都瘦,一米六出头,平日里不喜化妆,至多涂个口红。她穿着素净,棉质的白T恤胸口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刺绣工艺不错,那一朵玫瑰就惹人注目,让纯白的短袖不再单调。玫粉色格子A字裙罩住瘦长的腿,换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走在学生中间完全看不出她是老师。
阮佳计划着三节课讲完一节诗歌专题,但学生的状态实在是让她痛心,阮佳几度哽咽,语重心长给学生指方向——现在这个班完全不像高三的样子,态度差,水平差。
“你们生在一个好时候,又在最好的年纪,不要沉迷于低俗的快乐,要沉下心,好好学习。”
“人的精力巅峰是很短暂的,我们要利用着之前的时间钻研学问,不要每天打游戏,也不要想着谈恋爱。”
“你们要努力啊,我都这么努力了,依旧后悔。”
路小文能理解她的意思,可她讲,她现在也后悔高中没有更努力些——她高中可是已经很努力了的。路小文想,她一个读了西南大学的人,对着一帮95%的都没可能上西南大学的人讲:你要努力啊,我都这么努力了,依旧后悔。那这帮孩子,再怎么努力都一定会后悔啊,路小文尤其不认同这点,他对“后悔”这个东西充满轻蔑,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台下一片哄笑。
陈垚喊“安心考不戳考了”“考完就回家”“不戳想读了”“好戳紧张啊”。
办公室在沿着走廊过去的另一栋楼的同层,今天已经没她的课了。阮佳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室,老师们陆陆续续去上课了。同事从她身边经过时,阮佳曲起手指推了推纤细的银色镜框,弯了弯嘴角打招呼。
她的位置在办公室最里面的拐角,后面是墙,左边靠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一片片的圆叶子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有的甚至探进窗里。外面不远处是学生上下学必经的一条道,在她座位上只能看到满眼的绿。赶上放学时会听到学生说话打闹的声音,看不见人。
办公桌很大,坐两个人不在话下,而且私密性很好,磨砂材质的挡板拦住了四周的视线。办公室老师都在的时候,互相之间也不会打扰。
这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阮佳打开电脑上的课件,调整好参数后先打印了一份,走到打印机前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后继续打印。打印机嗡嗡嗡往外吐着纸,油墨的清香气息让人放松下来。
阮佳小口喝着水,站在旁边出神地望着打印机。2班班主任韦云峯敲了敲门,看清办公室只有阮佳后立刻走了进来。
“阮老师,上节课学生认真听讲了吗?”阿韦上来就问。
阮佳盖上水杯,回想了一下教室里的情况,说了大致情况。
阿韦眉心拧出几道沟壑,叹了口气,发愁道:“下午教训一下这群皮孩子!”他操心得像一个老妈子,又絮絮叨叨的。
打印机结束了工作,阮佳把刚刚印出来的资料收到一起。
阿韦这才注意到阮佳手里的资料,问道:“阮老师在打印资料吗?”
阮佳迅速地看了眼阿韦,“嗯,给学生整理的刚才课上知识点还有习题。”
阿韦老妈子的心态又来了,看见好东西了,“谢谢阮老师了。”
阮佳笑了笑,幅度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勾了一点,一晃又消失了。
“那真是谢谢阮老师了,我正好待会儿要去班里,直接给带过去吧。”阿韦变得高兴起来,似乎忘记了来意。
阮佳把资料递了过去,“这些东西都是我上节课讲过的,怕有人来不及做笔记,发给他们就行。”
肯定有皮猴儿没记的,语文老师这么负责他自然开心,“辛苦你了,”他高兴地接过来,一手拍上了阮佳的肩膀,“那我先走了,阮老师。”
阿韦走过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说:“阮老师,下次这群孩子上课还不认真还麻烦您告诉我一声,这群孩子......”他顿了一下,没继续刚刚的话头,“其实他们都不错的。”
阮佳这次正视了阿韦的眼睛,认真地说:“好,韦老师请放心,我对他们有信心的。”
北中的教学楼设计成回廊式结构,几栋左侧相联,东侧的长廊竟有种城阳风雨桥的感觉,有东中西三侧楼梯。阮佳有些无精打采地听着这些声音慢慢蔓延远去,为了少走一些路到食堂,大部分的学生都选择从东侧下楼,手肘与楼梯快速摩擦带来的噪音,女生尖锐的嬉笑打闹和所有人的步履匆匆。
北中新址在海城郊区,门外是对过去是几家零散的饭馆,边上是几块不小的鱼塘,塘边围了一圈营养不良的小树苗,再往西是成块的农田,视野相当开阔。
到了桂电是一条街,满满的都是饭馆商店小吃摊。周末就放半天,一些不愿回家的学生,就爱来这地儿打打牙祭。
阮佳在办公室待到六点才回家,为的是避开拥挤的人流,还能多吹会儿办公室的空调。
老师们普遍住在市区,每天开车上下班,时不时抱怨一下学校位置偏僻,周边环境不好。但阮佳觉得也还不错,郊区也挺好。
阮佳走在街边,恰巧又闻到熟悉安心的味道。抬眼望去,不远处烟囱里滚出浓浓的白烟,飘到上空就变成了轻轻的云彩,随风飘啊飘。
落日被天际吞噬得只剩半张脸,暮霞像是不知被谁随意甩落的橘色色块,将那片由浅蓝变米白的画布沾染上昳丽的艳色。
阮佳简单煮了一碗白水面条,冰箱里剩的青菜全洗干净放进去了。绿油油的菜叶子飘在清水似的汤汁上,太素了,犹豫一会儿她捏了一小撮虾米放到锅里。
阮佳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到小茶几上,把卧室里的风扇搬了出来拧开对着自己吹。这顿饭吃得很舒服。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又弄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身上黏黏腻腻得很不舒服。
她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没有用太凉的水,洗得很快就出来了。阮佳不喜欢夏天,夏天太热了,佳要时时刻刻在家里穿上短袖短裤。
手机一直放在床头,她睡前放下了手里的书,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时间地点,侧着身子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