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再次恶化 交接班时跟 ...
-
交接班时跟在赵维全身后的杨柳盯着龚克,随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很明显么?”龚克笑着说,“昨晚听了一整晚的雷声。”
“护目镜和面罩都遮不住你的黑眼圈了,要不要把我的遮瑕膏借你用用?”杨柳半开玩笑。
赵维全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学会胳膊向外拐了,我说杨柳啊,你看看我,我的黑眼圈也挺明显的,都成熊猫眼了,你怎么不说把你的遮瑕膏借我用下?”
龚克一动不动的站在他们声旁,尴尬微笑,心里想这个杨柳看着文文静静,做事说话实则挺大大咧咧的。
“我就是把所有的化妆品借给您,您也成不了校草啊,所以还是不要浪费了。您底子在那摆着呢,就别折腾了好不好!”杨柳揶揄着。
“得嘞,咱底子差,也没当过校草,不配用遮瑕霜,我还是早点下班回酒店歇着吧。”赵维全用幽怨的目光无奈地望了龚克一眼,摆摆手说了句“再见”,转身朝着隔离病房出口方向走去。
龚克没想到过了10多年,还有人拿他当年校草的身份寻开心。还好脸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不然羞臊的脸色很容易被别人看见。
上学那会被冠以“校草”头衔着实让他暗自兴奋过一段时间,参加工作后虽然偶尔以“院草”的称谓揶揄自己,但是他内心深处其实比较反感这种肤浅的表述,对于而立之年的男人,如果留给外人的第一印象中总是那张脸的话,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和不自信。
别人介绍他时会说长着一张偶像剧男主脸的龚医生,他几乎没有听到过别人在自己的职业前面加上诸如“医术精湛”、“妙手仁心”、“悬壶济世”等等和医生相关的修饰词,可见在别人看来他仅仅只是一个长得稍微好看的普通医生而已。
他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现在他发现并没有。
“要不要和别的医生换个班?”杨柳的话打断了龚克神游天外的思绪。
“不用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每个人都很累。我没问题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们赶紧回酒店休息吧。”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杨柳摆摆手也朝着出口走去。
送走早班同事,龚克开始查看病床上的病人,通过这些天所有医务人员和患者共同努力,重型、危重型病人的情况已经出现不同程度好转,部分重型患者核算检测已经出现弱阳性征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向普通型患者转变。
杨筱把龚克拉到走廊中,从一叠胸片中抽出一张递给龚克,指着病房,压低声音说道:“上午的片子刚出来,王奶奶的情况好像不太好,您看一下她的片子吧。”
龚克抬着头把片子举过头顶,借着走廊顶部的灯光查看王奶奶的片子。今天的CT表现为双肺呈弥漫性病变,肺实质广泛渗出、实变,实变影为主,肺结构扭曲,支气管扩张,亚段性肺不张,已经有了“白肺”的倾向。与前天的肺部影像相比,48小时内病灶明显进展大于50%,本来已经开始向普通型好转的王奶奶,今天竟然变得严重了很多。
龚克又翻出今天的生化检查结果,各项数据指标与前几日相比差了很多。
理论上这不应该发生的。
龚克推门回到病房,快步走到2床,唤了一声“王奶奶”。
老人眼睛微闭,并没有给出反应,像是睡着了似的。
龚克将手心放在老人额头上,隔着两层手套,他依旧能感觉到老人的体温。她发烧了,而且肯定是高烧。
“王奶奶!王奶奶!”龚克焦急叫着老人。
老人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高烧,昏迷,不容乐观。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以至于他忘记自己的医生身份,像个傻子似的惊慌失措。
其他医生和护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快速集结到2床周围。
病房里的其余病人抬着头小心翼翼盯着2床的方向。
监护仪开始发出凄厉的警报声,那声音像一记闷棍打在龚克身上,他猛地回过神来。
“病人出现气促,呼吸频率高于30 ,氧饱和度下降至89,龚医生怎么办?”杨筱紧紧盯着监护仪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朝着龚克大声喊道。
龚克的视线快速聚焦在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血压和心率极不稳定,2床病人急速恶化,情况危急。
“不好了,龚医生,病人出现室颤!”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上出现室颤波形,杨筱紧张到声音发抖。
龚克命令道:“抢救!准备除颤!非同步两百焦!”
杨筱在看到室颤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准备完毕!”
龚克朝着众人喊道:“床旁离人!”
他按下电击按钮放电,病人枯朽的身躯在电击下弹跳起来,重重下落,瘫软的四肢猛然剧烈一抽。
他迅速抬头看了眼监护仪:“再来一次!”
“准备完毕!”
“让开!”
龚克再次按下电击按钮放电,监护仪上的指标有了一丝好转。他马上为老人进行心肺复苏,手掌在老人胸口按压,眼睛紧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按压5分钟后指标开始好转。其他医生把龚克替换下来轮流按压,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终于恢复到正常水平,报警声停了下来。
“心电恢复正常!”人群中喊了一声。
幸好把人抢了回来。
堵在龚克胸膛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额头析出的汗水渗进护目镜中,蛰的眼睛生疼。
“2床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密切关注老人各项指标变化,增加一些调节血管活性药物。”龚克身体有点发软,一只胳膊勉强撑住墙面才不至于瘫在地上。
在场的所有医务人员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在老人床边观察了一会儿,等到老人一切平稳后才相继离开,回到各自工作岗位继续之前手头的工作,好像方才的惊心动魄早已习以为常似的。
盯着2床的病人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堵到喉咙的心脏重新落回胸膛。
杨筱给老人收拾干净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独留下龚克一人呆呆地站在老人床前。
老人眼皮颤动了一下,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似的,费尽力气才缓缓睁开眼睛,嘴巴张着,气若游丝。
龚克个子很高,和病人说话时总要弯着腰。
他俯下身子,轻声安慰道:“您先好好休息吧,没事了。没事了。”
老人摆摆枯瘦的手掌,灰白色的脸上挤出一条条干涩皱纹,眼泪顺着那些纹路流淌下来,落在枕头上。
龚克想起久未下雨的黄土高原突遇暴雨,雨水涨满千沟万壑,土壁开始塌陷,雨水裹挟滚落的泥沙肆意横流。
“您不应该救我.....不应该救我......”
老人嘴巴翕动,声音很低,龚克贴着耳朵才勉强听清老人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话。
“昨天晚上我梦到我们家老头子了,他就安静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看着我,”老人停顿了两秒钟,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马上就醒了,床边没有人。我知道他来过了,他来给我道别了。”
龚克心里一阵酸涩,喉咙中堵着浓痰似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出地哽咽:“老爷子他......”
王奶奶打断他的话:“龚医生,您用不着骗我,我都知道了......没人告诉我他走了,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老人用手背抹干眼眶中的泪水,可泪水像是一眼山泉,止不住,枕头湿了一大片,连带头发也被泪水打湿了。
龚克静静地听着,叹了口气。
两个老人相濡以沫半生,最后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阴阳相隔。
“您现在身体虚弱,不要想这些了。”龚克安慰着。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老人狠狠抓住被子,手指抠进白色被套中,指节发白失去血色。
“您别激动,身体要紧。”龚克急忙用力握住老人的手。
众人再次将视线集中到龚克和2床身上。当前这种特殊环境下,任何一个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到其他病人的治疗。
“你不应该救我的,让我跟着老伴一起去吧?”老人止住眼泪,突然变得冷静,眼神决绝地盯着龚克,“我害了他,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上路呢?”
此刻老人的眼神,让他想起走廊临时病床上的中年女人,同样的眼神,看不到希望的无底深渊。
龚克提高声调冷静说道:“您忘了那天视频的时候老爷子给您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么?那是让您保重身体配合我们治疗啊!老爷子从来没有怪过您,他在走之前能看您一面,心里肯定非常高兴,不然他也不会来和您告别啊?”
老人疑惑地盯着他。
“伤害老爷子的是病毒,不是您。咱们共同的敌人也是病毒,难道您不想完成老爷子未完成的事业么? 战胜病毒,完成老爷子心愿!”龚克情绪激动,声音颤抖,“再说了你不是已经答应你大孙子要尽早出院的吗?您不是答应给他做一桌子他喜欢吃的饭菜吗?您现在都忘了?您怎么能骗小孩子呢?!”
“我......没忘。”老人突然梗住了,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
“您先好好休息吧,别担心,别乱想,有我在,我就不会让您骗小孩子的。”龚克语气缓和了很多。
刑警队春节是没有假期的,这几天会安排人员轮流到局里值班,习爵孤家寡人一个,往年会主动代替有家室的兄弟们值班,好让他们和家人享受难得的团圆节日。今年他本打算和龚克出去玩的,所以提前和别人调了班,谁能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虽然调了班,可一个人在家又无聊,又想去局里转转。
中午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出门之前在初雪的食盆中添了一些猫粮,又给水盆中换了干净的水。
很多年的春节没有下过雪了。
很多年的冬天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春节假期加上暴雪让这座城市变得异常冷清,南方肆虐的病毒让这种空城感更加强烈,强烈到有种孤独的末日感。
路政和环卫已经清理了主干路的积雪,在融雪剂作用下路面积雪化成水,洁白的雪变成浑浊的水。
还好道路中央和两侧的绿化带上还堆叠着厚重的雪,还好光秃秃的树梢上还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如果龚克在身边该多好啊,饮酒、赏雪、拥抱、依偎。
习爵的车行驶在空旷公路上,一路没有遇到红灯,偶尔有公交车经过,除了司机竟然没有一位乘客。
很快就到了市局门口,他的车被人拦住,示意他按下车窗。电子测温计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体温正常后才被允许把车开进市局大院。
现在测温成了一项习以为常的工作,无论去哪里都能看见手持测温仪的人。
刑警队办公室在市局综合大楼二楼,习爵走到2楼楼梯拐角处刚好碰到杨硕丧着一张脸从三楼下来。
杨硕看到他,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习队”,闷闷不乐地朝着办公室慢慢走去。
习爵心说:这小子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喊了一声“杨硕”,紧走两步来到杨硕身旁问道:“怎么了?过年过的不开心了?”
在他印象中,像杨硕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是不会遇到什么烦心事的,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无外乎都关系爱情。
他又想到自己,像自己这个年纪的半老中年,能够让他烦心的事情貌似也只有爱情了。
“我去找局长请假,局长不批!”杨硕愤愤地抱怨。
“请假?怎么了?你要请什么假?”习爵追问道。
杨硕不止是自己的下属,也是自己的好兄弟兼好朋友。
“我想去W市,我要去找杨筱,可局长不让我去,他说别去添乱。”杨硕看了他一眼,继续嚷嚷,“什么叫添乱啊,我怎么就添乱了!”
习爵笑了声:“你又不是医生,去了可不就是添乱嘛!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本就已经很紧张的医疗资源还得分给你一份。”
“可是我担心啊,我不放心让杨筱一个人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就想天天看到她,看到她平安无事我才能放心。”杨硕苦笑着,“她在哪里待的时间越久我越是不安,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安慰自己说没事,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种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我觉得我快要崩溃了。那种感觉你不会了解的。”
他叹了口气,好像这个世界孤独的人只有他一个似的,好像没有人明白他的相思之苦似的。
“我了解,并且感同身受。”习爵盯着杨硕毫不犹豫地笃定回答。
杨硕有一刻茫然,摇着头说:“你不会了解的,毕竟你女朋友没在疫区。”
“龚克在。”习爵露出和杨硕一样的苦笑。
“不一样的......”
习爵心里默默感叹,哪里不一样,我对龚克的感情,甚至比你对杨筱的还要多的多。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是苦的,但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无所顾忌地发泄和抱怨。他们都是成年男人,是孤独的野兽,受了伤只能匍匐在黑暗之中独自舔舐伤口。
习爵拍了拍杨硕肩膀,宽慰杨硕同时也在宽慰自己:“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龚克看了眼病房中的挂钟,时间已经过了23点30分,以往赵利都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到达病房,今天一直到现在还没看到他。
病房中除了各种监护设备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和病人平稳的呼吸声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响动。
龚克从下午4点一直站到现在,两条腿灌满铅一般,酸痛麻木。他悄悄推开病房门,小心翼翼地挪到外面走廊。
双腿有些快要支撑不住的感觉,抽筋断骨似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走廊上,还好他迅速撑住一侧墙壁才不至于丢人。
今晚还算平静,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整个身体随即土崩瓦解。他靠在墙壁上,借着身后的墙壁分担自身一部分疲倦,身体顺着墙壁不由自主下滑。
赵利从走廊一头向着龚克走来,低着头,步伐缓慢、微颤,看上去像个暮年老者。
龚克收回滑出去的双腿,站直身体后迎着赵利走去。
“还好吧?”龚克问道,出于医生本能。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通过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摸脉象来探究一个人的身体状况,说白了就是通过一个人的气场来判断其身体。龚克学的是西医,自然不懂中医那一套唯物辩证理论,但他看到赵利的时候,即使隔着厚重的防护服,隔着层层口罩和护目镜,他仍然能感觉到赵利的状态不是很好。
赵利的气场与之前相比弱了很多,大病初愈似的。
“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事,”赵利细声说道,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
龚克知道自从疫情爆发后,赵利就一直在前线坚守,虽然现在有了各地支援,作为本地本院的医生,他身上的压力依然巨大,不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今天病人状况还不错,现在没什么事。要你回去休息,我替你。”龚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有什么我处理不了的事情,再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再过来就行。”
赵利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仿佛自己拖了后腿似的,急忙说道:“我没事,已经服过降压药。你辛苦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不要紧的。”
看到赵利目前的状况,如果他们是相熟多年的朋友,他恐怕已经强行把赵利拖回酒店休息了。
他站在原地还想再劝一劝赵利。
赵利又故作轻松笑了声,在龚克身旁连蹦带跳地走了两圈,对着龚克说道:“你看,我真的没事,放心吧,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龚克见劝不动他,只能再次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强撑。
龚克推开隔离病区的防护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听到背后赵利说了声“谢谢”。
龚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背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心里也对赵医生说了声“谢谢”,是替隔离病房中的所有病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