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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感染 雨不知道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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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何时停的。
龚克走出医院时,地面上还是湿哒哒的,昨天凌晨那场雪早就化成形状不规则的水洼。
百年一遇的暴雪不过如此,龚克想要多看几眼都不给机会,一个晚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病房中透出来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地面上一滩滩雪水或者雨水发出冷森森的光。如果是农历十五的话,地面上的小小水洼中会映出一轮又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可惜现在是月初又加上阴天,不止无月甚至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习爵所在的那个城市也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雪,习爵说这场雪让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时候冬季经常下雪,每次雪都很大,雪会没过脚面,甚至没过膝盖。
不知道这次的雪是否能没过昔日孩子的膝盖呢?龚克不能得见。
回酒店的大巴上,龚克给习爵发了一条信息:【累、困、饿。】
信息发出去后,龚克窝在座位里打算小睡几分钟,还没等他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
习爵发来一串“拥抱”表情。
以前他们可以相拥入眠,拥抱对于龚克来说是一件极其容易得到的事情,以至于他从未贪恋过习爵怀抱中的温暖。
对于人们来说习以为常的事情往往忽视其存在的价值,当习以为常变成遥不可及,龚克才突然怀恋床榻上那个男人温暖有力的臂弯。
怕就怕触手可及变成远在天边,怕就怕成双成对变成顾影自怜。
此刻他只能无奈盯着习爵发过来的“拥抱”表情,摸不着碰不到,如同怨妇一般。
自从知道龚克晚上24点才下班后,习爵会一直等到24点。他只有收到龚克消息之后才能安稳入睡。
习爵:【吃点东西,赶紧睡觉。】
龚克觉得习爵发过来的几个字带着些命令口吻,没有语气助词的句子让龚克想起很久之前在早餐店吃早点偶遇的场景。当时他就是用没有语气助词的话严肃又冰冷地命令他别说话,别回头,好好吃包子。
现在想想日子过得真快啊,很多事情他以为过去就会忘记,谁能想到回忆是一枚烟花,引线被现实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点燃,顷刻炸出五颜六色的火焰,让人脸红心跳。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着虚空吐出一个“哦”,算是回应习爵的命令。
习爵又发来一条信息:【回酒店了么?】
龚克看到“么”这个语气助词,嘴角向上一挑,笑了。
龚克眯着眼睛回了句:【马上到酒店,你怎么还没睡,都快1点了!】
习爵:【等你睡了我再睡。】
龚克心里暖暖的,千里之外有个人能挂念自己是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龚克:【据说西山公园的万佛阁雪后景象很美,难得一遇的大雪,可惜看不到了。】
习爵:【万佛阁就在那里,大雪也会不期而至,只要你回来,咱们两个一起做好准备,就总会等来的。】
一夜安稳,醒来时已近中午。
洗漱的时候他又看了下自己的脸,昨天特意在佩戴口罩和眼罩之前涂了润肤剂,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明显,脸上的红肿勒痕和皴裂并没有好转,庆幸的是也没有进一步严重。
他已经对镜子中短发的自己无感了,最开始的不适应消失,现在越看越顺眼。
自己前往机场的那个下午,习爵就看到自己这个发型,只是他从没有正面发表过对自己短发形象的看法。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提,他们都避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在酒店餐厅吃午饭的时候碰到杨筱。这两天事情很多,他们大概有两天时间没有私下说过话了。
杨筱看到龚克后开始抱怨:“杨硕那个小子想要来W市看我,被我骂了一顿。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那不是想要来添乱么?”
“他是担心你呗,别人都恨不得离这个城市远远的,他却自报奋勇要逆行,你应该感动才对,”龚克露出一副羡慕表情,“万一电视剧中的浪漫情节出现在现实中,他真的从天而降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一时冲动,非他不嫁了呢!”
“他担心我,他如果真来了,就换成我担心他了。”杨筱愤愤地说,随后反应过来龚克后半句中的那个“嫁”字,脸蛋倏地红了。
“我感动个屁,我才不要嫁给一个大傻子。”杨筱迅速低下头,半晌儿略带迷茫的继续道,“龚医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你说疫情能控制住么?”
龚克并不是卫健委和疾控的专家,对于疫情发展形势做不出准确的研判,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人心。
“再过两三周差不多就稳定了,到时候估计就能回去了吧。”龚克嚼着米饭,说话的声音有点模糊。
“但愿吧。”杨筱抬头看了龚克一眼,轻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
成年人就这点好,从不揭穿彼此,你骗我,我骗你,从善意的谎言中汲取能量。
龚克掏出手机,通知栏中推送的病毒感染确诊人数还在持续增长,除了这座城市周边与其有密切来往的其他城市也出现确诊病例,整体防控形势依然严峻。
通知栏中没有未读的微信消息。他和习爵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凌晨。作为刑警队长,习爵肯定知道杨硕的事情,不知道对于杨硕要来W市这件事情,习爵会作何反应,估计和杨筱一样会指着杨硕鼻子痛骂一顿吧。
20多岁的男人和30多岁的男人有很大的不同,前者冲动,后者沉稳,前者不顾一切,后者顾全大局。
龚克觉得习爵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习爵是个成熟的男人,成熟的代价就是消磨掉年少时的浪漫,此消彼长,变得现实。
冲动也好,成熟也罢,没有对错,在合适的年龄做出合适的选择而已。
习爵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卷宗,听到3楼传来局长的怒吼。他合上卷宗冲到3楼的局长办公室,一时间竟忘了敲门。
“怎么?过了个年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这个局长放眼里了?进门都不知道敲门了?”李局长怒视着突然闯进来的习爵,把手里的茶杯“哐”的一声砸在桌面上,茶水四溢,“你看看你的好手下,昨天我都说不行了,现在又来烦我,我说话现在已经有了缓和的地步了?”
“你看看我这血压,都快被你们气爆了!”局长指着桌子上那台可怜的电子血压计吼道。
习爵赶紧把杨硕拽到自己身后,顺便给他递了一个眼色:“李局,消消气,杨硕这不是年轻气盛,一根筋嘛?谁还没年轻过,谁还没执着过,都是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你就原谅他吧。”
李局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你20出头那会也没这么不让我省心啊!”
习爵听到这话,尴尬的笑着,心想自己20出头那会不是没遇到龚克么,如果遇到了恐怕比杨硕还能折腾。
习爵赔笑,笑起来和哭似的:“李局,我这就把他带回去好好教育,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犯不上为这小兔崽子劳心费力。”
李局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他们两个推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又补充道:“国家公务人员一定要遵从组织上的安排和纪律,不让做的事情诱惑再大也不能做,让做的事情困难再大也要做。现在上面规定了,当前阶段防疫重于泰山,咱们局里全体人员即时上岗取消轮休,全力配合各级部门维护好社会安全稳定,你们每个人都不能给我掉链子!”
习爵立定之后敬了一个礼:“遵命,我们绝不掉链子!”
然后拉着杨硕灰溜溜的出了李局办公室,一路小跑回到2楼他们刑警队的办公室。
他努嘴朝着自己面前的一把椅子示意杨硕坐下,说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小子挺执着的。”
杨硕一脸气轰轰的模样,甩出两个字:“看事。”
“别给我甩脸子,我可不像李局那样慈眉善目。”习爵用力吸了口气,平息心情,“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你这么冲动有用么?你去了W市就能看到杨筱么?现在W市全城封锁,你去了寸步难行,不但见不到她,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你不是去看她,你是去给她添麻烦!”
习爵越说越激动。
“我不管那么多,我就要去W市,局长今天不同意,那我明天再去找他,明天不同意,我后天继续找,直到他同意为止!”年轻人仍不放弃。
习爵目光突然变得阴鸷恐惧,一双大手攥住杨硕肩膀,捏得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跳了起来。他对着杨硕怒斥道:“你现在是不把我这个队长放眼里了?”
杨硕被习爵镇住了,身体本能后仰,整个后背紧紧压在椅背上,一脸惊恐的地盯着习爵。这种眼神他曾经见过很多次,那是习队面对犯罪分子时才会露出的令人惧怕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其实杨硕进入刑警队的第一年害怕不苟言笑、不善言谈的队长,那份畏惧经过两年才在慢慢的接触和了解中减轻,但一直没有消失。
“没有、老大、没有!”杨硕回过神后双肩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顿时软下来。
习爵松开手,抓住杨硕肩膀时太用力,现在指节开始胀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杨硕对面的座椅上,用两根手指压住眉心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刚有点失控。”
杨硕怯怯地问道:“队长,你怎么了?没事吧?”
习爵摆摆手没有说话。
龚克到达医院和赵维全交班的时候看到交接记录表中有抢救记录,时间是上午9点,医生那栏记录的是赵利。
龚克便问赵维全:“早上9点的时候赵利医生还没走么?他身体好像不太舒服,你应该劝劝他早点回去休息。”
赵维全答道:“我劝了啊,他不听!8点多那会有个危重病人突然呼吸衰竭。他坚持留下来参与抢救并且非要亲自为病人进行气管插管。我们医疗队里的麻醉医生本想实施气管插管的,被赵医生拦住了。”
龚克知道给病人做气管插管的操作过程中,需要非常近距离贴近患者,而为呼吸系统传染病病人进行气管插管时,病人呼出的含高浓度病毒气体通过面罩、简易球囊排向外部,会增加医务人员感染风险,而实施插管的医生首当其冲,即使做了防护,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这也是为什么赵利坚持留下由自己进行气管插管的原因。
龚克知道,赵维全肯定也知道。他们是支援医生,赵利要尽量保全他们,让他们完好无损的离开W市。
赵维全继续说道:“赵利医生的防护服在手术过程中划破了,不过幸好划破的只是外层防护服,里面那层应该没事。”
龚克心里揪了一下,不无担心地说道:“肯定没事的,没那么容易感染。”
赵维全也附和着:“肯定没事的。”
杨柳跟在赵维全身后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们两个没有再拿龚克校草的事情互相打趣,最后和龚克说了句“保重”就离开了隔离病房。
王奶奶病情白天还算比较稳定,晚上10点左右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又开始出现波动。老人年纪大了,存在其他基础性疾病,现在的治疗方案侧重于了抗病毒治疗,可其他慢性病也在时刻威胁着老人的生命安全。
龚克觉得应该召集各科专家会诊,针对老人的情况提出全面的治疗方案,一人一策,辨证施药,现在的问题是病人太多,专家太少,想要专家会诊恐怕不太容易。
只能等,等更多的医生来支援,只能盼,盼望病人身上出现奇迹。
24点的时候赵利并没有来换班,龚克内心有隐隐的担心,但转念又想,赵利最近太累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下。
就在这时杨筱急急忙忙推开隔离病房门朝着龚克走过来。她凑到龚克耳边低声说道:“赵利医生在医院门口被拦下了,他测体温的时候显示发烧!”
“什么?发烧?”龚克声音有些发抖,“你听谁说的?”
“现在恐怕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他发烧了,赵医生已经被拉去做核酸检测了,有没有确诊估计很快就知道了!”杨筱语气无比慌张。
“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太累了,他说自己只是有点血压高,也许只是普通的感冒,毕竟刚下了雪又下了雨,现在有点降温。他肯定只是普通的感冒。”龚克望着杨筱,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