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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正月惊雷 直到23点 ...

  •   直到23点赵利过来交接晚班,王奶奶都没有主动再找龚克说话,期间龚克过来查体,老人也只是安静的配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龚克在其他病床忙碌的时候会时不时的望向2床,老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一截再也不会焕发生机的枯木。
      龚克知道这次的视频见面熄灭了老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的错。

      换好衣服走出医院,手机在口袋中疯狂震动。他摸出手机看到是习爵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听到习爵急促的声音。
      “龚克?是你吗?你没事吧?怎么一直不回信息?怎么一直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都快急疯了!”
      “是我。”龚克离开隔离病房的时候是24点整,现在的时间是0点30。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习爵松了口气,语气缓和很多。
      “昨天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是中班,从下午16点到晚上24点。”龚克站在医院门口,从烟盒中慢慢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喀嚓蹿出淡蓝色的火焰,瞬间点燃指间的香烟。

      龚克其实并不会抽烟。
      第一口烟钻进喉咙时那种辛辣和刺激让他剧烈咳嗽,他靠在医院门口一侧的廊柱上用力拍打胸口。
      习爵听到龚克颤动的呼吸声,随即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抽烟呛到了。”龚克清了清嗓子回道。
      “你?抽烟?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习爵开始着急。
      习爵不安的声音通过信号电流击打着龚克的耳膜。
      “心烦,”龚克又深吸一口,第二口感觉好多了,少了辛辣和刺激,却多了一丝苦涩,从心头蔓延至口腔,逐渐麻痹了他的舌头,“习爵,我做了一件错事,恐怕会让一个老奶奶放弃治疗的希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夜空漆黑一片,没有月牙也没有星星。龚克仰着头看不到一点亮光,凌晨的时候很冷,寒风中尽是这个城市特有的湿冷。
      手机推送的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胡思乱想。”习爵在电话另一端安慰着,此刻他多么想立马飞到龚克身边,将他护在自己怀中,一手抚摸他的头,一手轻拍他的背。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好心办了坏事啊,我怎么这么笨。”龚克将燃了半截的香烟丢弃在地上,又用脚尖狠狠碾成粉末。
      “我好冷,我好累,我好困。”龚克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抽着鼻子对电话那头的男人轻声说道。

      习爵从没有在龚克嘴中听到过类似的话,这个而立之年的男人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龚克说他有表演型人格,龚克又何尝没有呢。他们都有脆弱的一面,只不过把那份脆弱隐藏在看似玩世不恭、高冷淡漠的外表之下罢了。他们两个人从十多年的“非典”之后就戴上一副黄金面具,时间太久,面具慢慢嵌进肌体与血肉融合在一起。他们适应了戴着面具生活并认为那就是真实的自己。
      只不过再坚强的伪装,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会有崩溃的可能。
      习爵心脏被暗夜中出现的魔鬼利爪紧紧攥住,心疼至极:“回去吧,回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别再想今天的事情了。乖,别瞎想。”
      龚克挂断电话,登上回酒店的大巴车。

      半夜惊雷炸起,龚克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全身冷汗涔涔。他瑟缩在床上,用冰凉汗湿的被子裹紧身体,惊恐地望着窗外。
      一道苍白的闪电伴随滚雷惊天动地而下。
      电闪雷鸣刺透酒店厚重的窗帘,把整个空荡的房间染成一片惨白。
      闪电和雷声是不速之客,把夜空撕开一道巨大裂缝,它们带着戾气与恐惧从另一个空间降临这座安静的城市,惊扰这个安静的夜晚。

      龚克在这个世上活了30多年从没有在正月里经历过电闪雷鸣。
      正月惊雷,坟谷成堆。
      他不记得从哪里听到过这句话,这是一句俗语,凝结了先民对自然现象和气候规律的总结和敬畏。

      刺目的闪电是未知巨兽眼睛中的寒光,恐怖的雷声是遁形妖魔口中凄厉的吼声,他对其只有畏没有敬。
      此刻他多么希望身边躺着习爵,他多么希望初雪趴在他们身边。

      惊醒之后睡意全无,他用脚尖摸索到床边的拖鞋,趿拉着拖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闪电过后房间里变得很黑,光着的膝盖不小心磕在桌腿上。
      疼。
      如果习爵在的话,他会“啊”一声歪倒在床上哀嚎半天,声泪俱下的表演可以换来习爵心惊肉跳的担心。
      他喜欢看习爵一脸急切又心痛的表情。
      如今,整个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单身的人只会发出“咝”的一声,自己疼给自己听,如同狂风暴雨裹挟下的第一滴雨水落在被晒得炙热的屋顶瓦片上,“咝”的一声,还带有蒸腾而起的热浪,之后孤独与害怕像倾盆大雨袭来,瞬间淹没了痛感。
      他刚刚适应两个人一起的生活,现在又要强迫自己重新适应一个人过活。
      他不想适应,他很想习爵。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3点25分。
      手机震了一下,王佳发过来一条微信:【老爷子走了】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夜如白昼,雷声再次隆隆而至,催命咒一般。
      龚克端起桌子上的水杯,猛地灌下一杯凉水,身体残存的那点温度被这杯凉水消耗殆尽。
      他靠在桌边,手掌尽力撑在桌面上。他身体有些发软。
      他在输入框上迅速按下几个字:【麻烦你让那边的医生帮老爷子好好收拾下,让老人家干干净净离开,条件允许的话,就做个遗体告别仪式吧。】
      信息“嗖”的一声发了出去,很快又收到王佳的回复 :【还没睡?其实有件事想求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雷声过后,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只留下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亮光,照在龚克没有表情的脸上。
      龚克一只手按压着眉心,另一只手打下几个字:【什么事,说吧。】
      王佳:【我们想解剖老爷子的遗体,但是他儿子不同意,所以你能不能去做做老太太的工作。】
      龚克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病人去世,为了搞清楚病的原因,需要解剖尸体,为以后的病人,提供一个基础的治疗方案。对于新出现的病毒,基因测序可以发现病毒是何方人士,病理解剖则是一窥其偷袭计划。目前医疗专家已经完成基因测序,但病理解剖一直没有完成,病毒的大军有没有进攻其他部位和器官,如心脏、肝脏、胰脏、大小肠等,以及哪个器官才是新发病毒的主攻目标,则需要通过病理解剖侦查清楚,没有尸检,对病毒的认识有很大的阻碍作用。
      但对于国人来说,人死为大,很多病人家属坚决不接受遗体解剖,这就需要龚克他们去做家属的工作。
      可是这让他怎么开口?他先是把老爷子病危的消息告诉了王奶奶,现在又让他去说服她同意解剖老爷子的遗体,他怎么开得了口?
      龚克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就是不答应。
      等不到回复,王佳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我知道挺为难的,要不算了,睡觉吧。】

      外面雷声停了,开始下雪。
      龚克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直到眼眶酸涩发胀。
      他只能睁着眼睛,因为一旦闭上,他就会想起10床那个男人期待元宵节出院的兴奋模样。他会想起走廊临时病床上目光如同深渊一样的中年女人。他还会想到2床的王奶奶。
      他是个医生,可他无法挽救那些人。他深陷沼泽,没有人伸出援手拉他一把。
      如果一年前有人对他说,这一年的岁末年初,他会在南方某个城市的一片冰天雪地里如此孤立无援,他肯定会嗤之以鼻。
      他最初的计划是去东北看雪,去海南看海,谁能想到现在他一个人在少雪的南方遭遇一场惊雷和大雪呢,原来没有什么不可能。

      初雪被雷声惊醒,全身毛发炸立。它迅速跑进主卧,跳到床上依偎在习爵身旁。它还从未经历过雷声,更何况是正月里让人类都莫名恐惧的惊雷。
      习爵听到第一声雷声的时候就醒了,他习惯性翻身想把一旁的龚克搂进怀里,他想用手心捂住龚克的耳朵。
      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龚克不在家里。

      初雪毛茸茸的小脑瓜抵着他的额头。他伸出手摸了摸它脑袋上柔软的毛发。
      “别怕,只是打雷而已。”他对着虚无的空气说了一句。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凌晨5点,窗外开始下雪。

      他站在飘窗前盯着外面,雪很大,无数雪片挤在一起形成棉絮一样的雪团,厚重的团状物从半空中砸向地面,顷刻间天地皆白,还未到天亮的时候,苍白的雪照亮黎明前的世界。
      他点燃一根烟,燃起对远方男人的思念。
      玻璃上映出香烟忽明忽暗的红色火点,这一刻他感到孤独和寂寞。
      他突然有点理解龚克为什么要抽烟了,在无助和绝望的异乡,龚克肯定也会感到孤独和寂寞,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他很想龚克,想龚克的声音,想龚克身上的味道和体温,想龚克的一切。
      他多么想他们两个是在玩捉迷藏啊,龚克藏好了,等着他去寻找,看似远在天边其实近在眼前。
      他把初雪揽到自己怀里,紧紧贴着胸膛。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飘着雪的南方说道:“龚克,我和初雪都很想你,你快回来吧。”

      新闻上说今天凌晨我国南方和北方同时出现百年一遇的大雪。
      新闻上说大雪可以缓解冬季干燥的气候,减缓病毒传播。
      新闻上说瑞雪兆丰年却绝口不提惊雷。
      在龚克和习爵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给这个异常阴冷的春节披上浓重的惨白。

      午饭之后,习爵问龚克带没带厚一点的衣服,雪后降温,一定要添衣保暖。
      龚克望着窗外,雪已经停了,现在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依旧阴沉,不知道这场雨何时能停。
      他回给习爵一条信息:【酒店和病房都挺暖和的,不用担心。】
      他不喜欢这种天气,像个墨迹的娘们儿,半遮半掩很不爽快,要不就痛痛快快的下一场暴雨或者暴雪,要不就乌云散尽阳光万丈,这种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样子像是一个得了前列腺疾病的老男人。

      习爵又问他:【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龚克开始回想刚才在餐厅吃的什么,除了米饭之外,他对别的都没有印象,对于不喜欢吃的东西,在他看来都一样,他记不住,只管闭着眼睛向嘴巴里塞就是了。
      龚克:【忘了,反正味道一般,还没你做的饭好吃。】
      习爵:【等你回来,我天天做饭给你吃,你再也不许点外卖,也不许对我做的饭菜味道表示抗议。】
      龚克:【算了,当我没说。】

      距离交接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抗拒去医院。
      他不确定2床的王奶奶是否已经得知老伴去世的消息。如果她知道了,他要怎么安慰老人,如果她不知道,万一她提出再次和老爷子视频,他又该如何找借口推脱。
      以前的他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人,可是现在很多事情他不得不思虑周全,考虑利弊。
      以前的他觉得自己算是一个蛮聪明的人,可是现在很多问题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头疼。

      他撑着一把从酒店前台借来的雨伞向着医院的方向走去,路上的积雪在小雨的作用下已经变得斑驳不堪。
      运动鞋有点滑,他小心翼翼的在半雪半雨的道路上前行,身后的道路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南方的雪留不住,好不容易遇到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还要搭上一场惹人心烦的小雨,恐怕再过一个时辰,残留的雪就彻底化成淤泥了吧。
      他不止一次觉得,南国的雪即使再大也是轻薄易逝的,不像北国的雪,绵密厚重,一层层堆积,一层层累积,新的变成旧的,旧的变得更旧,最后在春风吹来的那一刻一起化成雪水,滋养万物。
      还有几天就是立春,立春之后春风就要来了,春风吹遍大地的那一刻,压抑一个冬天的烦心事就会随风而散。
      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
      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

      他向路口左转之后,可以看到前面的医院。他在心理喊了一声:加油吧,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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