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75、一个人的春节 习爵发给龚

　　习爵发给龚克的信息并没有得到回复。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龚克此刻是否安好。
　　他很想龚克。
　　手机中只有一张他和龚克的合影，是平安夜那天他们站在圣诞树前拍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开始时龚克略显抗拒，最后无奈又顺从地配合着露出淡淡微笑。他还记得龚克当时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爱，是中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青葱和成熟之间难得一见的表情，尬尴又别扭。
　　照片里的龚克整个人包在肥大羽绒服中。一头标志性的慵懒长头随意地裹在围巾里。
　　他翻遍龚克朋友圈却找不到一张自拍照。龚克这个人喜欢发朋友圈，悲秋伤春，满腹牢骚，抱怨生活，品评热点，却不喜欢自拍晒照。
　　他有点后悔，后悔怎么没有多拍几张龚克的照片，起码人不在身边时可以用照片寥慰人心，安慰思念。
　　其实习爵有过偷拍龚克的冲动。早上醒来时，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温柔的阳光刚好留在龚克脸上。他不止一次想拿起手机，把这个男人所有美好的瞬间定格下来。他喜欢龚克掩映在黑色发丝下的白皙面颊，喜欢他粉白色的薄唇和微微翕动的长睫毛，那种美好的景象成了他开启一天的能量。他无数次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他们两个会怎么欢度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呢？
　　他会洗好菜，老老实实退到一旁，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龚克起锅放油，准备春节的丰盛大餐。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龚克会扯着嗓子说：“准备两个碗，往碗里倒三勺酱油两勺醋，点一滴香油，切点小米辣、蒜蓉拌一下做蘸料。我那碗不要加香菜碎，你那碗随意。”
　　抽油烟机声音停下来，燃气灶上的火也熄灭了，龚克抬脚点点餐桌的方向，笑着吩咐：“赶紧洗手去盛饭，我这儿马上就完事了。”
　　厨房水龙头的哗哗声，碗筷勺碟的碰撞声，衣料摩擦和龚克细碎的呼吸声，都从虚空中一一响起。
　　习爵听见自己的笑声从喉间嘴角发出来，好像那个男人此刻正在厨房忙碌着，而他乖乖躺在床上正等着龚克叫他吃饭呢。
　　习爵张开口，嘴唇微微发抖：“龚克。”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初雪在客厅中发出一声猫叫。
　　这个家里本来是两人一猫的。
　　习爵从床上翻了个身，向着厨房的位置，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问，“龚克，是你吗？”
　　没人回应，这次连初雪都懒得搭理他。
　　他的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掌心捂着眼睛，半晌才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那个人不在。

　　人之所以会悔恨，就是错过了那些本可以轻而易举就提前做的事情，又因为一时气急败坏做出那些本可以避免的蠢事。
　　我们不是上帝，没有俯瞰众生的“上帝之眼”，做不到未雨绸缪，只能在事后暗自嗟叹。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头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疼了。他想睡一会儿，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被酒精驱离的灵魂终于回归□□。他回到现实。
　　今天是春节，大年初一，W市是否有一丝过年的氛围呢？
　　他翻身下床来到客厅。
　　客厅里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站着，沙发空空荡荡，厨房昏暗安静，落地玻璃窗冰冷清晰的映出外面阴沉沉的天。
　　他面前只有半杯残茶，早已凉得透了。

　　习爵简单的冲了个热水澡，出门之前在初雪饭盆中倒满猫粮，换了新鲜的饮水。初雪在他脚边转着圈圈，不断叫着，好像是在问他龚克去哪里呢，怎么一天都没有见到了。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初雪毛茸茸的小脑袋，自言自语道：“龚医生去W市参加战‘疫’了，你是不是很想他？我知道你很想他，因为我也很想他。”
　　习爵抱起初雪，让绵绵软软的小家伙紧紧靠在自己胸膛：“咱们一起等他回来吧。他很快就能凯旋归来的。”

　　窗外是寒冷的冬季，楼下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有两三只瑟瑟发抖的麻雀依偎在枝头，风吹过时，它们身上的灰褐色羽毛向上翘起，有点像早上朦胧状态时龚克不羁的头发。
　　这个季节能有个相互取暖的人是多么幸福，他叹了口气，抱紧怀中的初雪。

　　习爵穿好外套出门拜年。
　　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几个亲人，之前只有李叔叔一家，现在多了龚克的爷爷和奶奶。
　　他打算先去李叔叔家，中午之前再去爷爷奶奶家。龚克不在，那么暂时由他充当两个老人的孙子吧，毕竟前两天龚克还煞费心思的安排了老人与他们的饭局。一场有预谋、有目的的饭局。
　　有时候他觉得龚克那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伎俩真的和他的学历不匹配，龚克想要骗人，可用于圆谎的演技太用力，自己都无法信服，何况其他观众。

　　李叔叔家楼下单元门口，习爵按下门铃，可视电话中传来李婷的声音。虽然习爵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拜年，但他还是听出李婷语气中的愉悦。
　　坐电梯到达李叔家所在的楼层，入户门已经打开，习爵拿着东西进了门。
　　李叔和李婶早就等候在门口，一见他进来，脸上绽放出长辈特有的和善笑容。有些影视剧中年迈的父母看到风尘仆仆赶回家过年的子女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焦急、期待、会心的笑容。
　　他们招呼他赶紧去沙发坐下。
　　“叔、婶，过年好，”习爵把拿来的东西堆在门口一侧，“李婷过年好。”
　　李婶拉着他的手，抬着头盯着他的脸：“你看你，又买东西，每年过年都买这么多东西，你这不是见外了么？下次直接过来吃饭就行，哪还需要买这些东西！”

　　习爵笑着，他从没有怀疑过李叔和李婶对自己的感情。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父母，最疼爱他的长辈非他们莫属了，其实有一件事情他从没有和别人提过，自从父母十多年前牺牲后，李叔、李婶就办理了他的收养手续，从法律上讲他们是他的父母，只是由于后来的种种事情，他一直生活在福利院，并没有与这家人生活在一起。
　　他之所以能够上大学，考取研究生，最后顺利参加工作，其中有他们很大的帮助，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对了，我给你们拿了一箱一次性医用口罩。现在口罩不太容易买到了，应该可以帮你们应付一段时间。你们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口罩。”
　　“现在口罩可是紧俏货了，我这两天本想去买点，结果转了好几个药店都买不到了。口罩都断货了！”李叔把一杯热茶递给习爵，随口问道，“你怎么买到这么多的？”
　　“您还记得龚克吧，市三院的医生，他从医院拿的。”习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有一种淡淡的豆香。
　　李叔眯着眼，抿了口茶水，想了下：“好像记得，长得挺帅的那个医生吧？瘦瘦高高，头发挺长，长得和明星似的！”
　　“对啊，就是他。”习爵笑得很开心，听到别人夸龚克，他就很开心。
　　“你们现在住一起，相处还可以吧?你们年龄相仿，共同话题应该挺多吧？找个同龄人一起住，平时可以说说话，比你一个人住要有好处。”

　　李婷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后，坐在李婶旁边的沙发上，笑着听他们聊天，不时地点点头。
　　“留下来吃饭吧，我准备了很多菜，中午陪你叔儿喝点？难得过年，难得你们都不用去局里，不喝点酒，岂不是浪费这么好的日子？”李婶起身准备去厨房。
　　“对呀，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帮我妈做饭，你们聊。”李婷紧跟着也站起来。
　　“不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中午还有点别的事情。”习爵一脸歉意。
　　“啥事啊，不能吃完饭再去办么？再说今天本来就是团聚的日子，天大的事也得吃了团圆饭再说！”李婶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递眼色给自己老公。
　　“就是啊，什么事还能比吃饭重要呢？听你婶儿的，留下来吃饭。你李婶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今天这顿饭，你走了，你李婶的一片良苦用心不就白费了么？”李叔也尽力挽留。
　　“对呀，我妈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张罗这顿饭，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你可不能说走就走。我妈这辈子的手艺全在这顿饭里了，你走了，她该郁闷了！是不是啊，我亲爱的妈妈？”李婷娇嗔地望着李婶。
　　“婶儿，下次我一定留下来吃饭。今天中午要去陪龚医生的爷爷和奶奶吃饭。龚医生去W市支援，走之前拜托我春节期间陪陪他的爷爷和奶奶。两个老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子上战场，今天又要孤零零面对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你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人单独吃今天这顿团圆饭吧？”
　　“这样啊......没想到龚医生这么......”李叔想了很久才吐出一个词，“勇敢。”
　　经历过03年那场战役的人都会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怀有畏惧。
　　“咱们不能让英雄家属独自面对残羹冷炙对不对？”习爵又补充道。
　　“嗯，确实。那我们就不强留你了。”李叔又对李婷道，“你去拿些奶粉、蜂蜜给习爵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