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2床病人 乱糟糟的一 ...
-
乱糟糟的一夜,耳边似乎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龚克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7点整,去医院的班车7点20从酒店出发,早上8点要进行交班,他的时间很紧张。
他趿拉着拖鞋跑进卫生间,用凉水胡乱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短发的好处现在终于体现出来,不用每天洗头、吹头,也不用每天耗时打理。下巴上的胡茬还不太明显,可以明天或者后天再刮胡子。
乘坐电梯下到一楼,在酒店大堂就能看到已经等候在门口的大巴车,他小跑两步后抬腿迈进车厢。
坐下后习惯性的去兜里摸手机,并没有摸到,他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时太着急,把手机忘在房间里了。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再拿一趟手机,又觉得估计拿了手机也没时间看,索性决定就放酒店吧。
身旁杨筱手里握着手机,手机息屏后她用手指轻触一下屏幕再次点亮,如此反反复复。
“没事吧?”龚克小声问道。
“没事。”杨筱扭过头望着龚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当初那点年少轻狂的英雄热血被初来乍到时的所见所闻击退,强装的镇定之下只是一个20多岁的小女孩。
“咱们一个病区,有什么事情有我呢,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龚克继续说道,“杨硕托我好好照顾你。”
“现在想想其实挺对不起杨硕的。前些天他出任务受伤时,我还在医院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他很久,我怪他没有好好保护自己,我怪他让我担惊受怕。现在我偷偷跑来,都没有给他当面斥责我的机会。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只不过心情再糟糕也没有发泄的出口。我跑了~”杨筱的额头抵住前排座位后背,苦笑着。
“等你回去他再报仇呗,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并找你算账。”对于上次习爵和杨硕负伤住院的事情,他当时没有像杨筱那样当面责怪习爵。他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不像杨硕和杨筱这般,把所有含蓄的情感都直白的表现出来。
他当时没有责备习爵,习爵这次也没有责备他,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波涛汹涌罢了。
所谓冷战,其实只是一种克制隐忍的爱罢了。
大巴到达医院,他们按照防护要求穿戴好防护设备,再进入隔离病区之前,龚克让杨筱在自己的防护服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也帮杨筱在她的防护服上写下她的名字,大家相互检查完毕之后依次进入隔离病区。
这是龚克第二次进隔离病区。
龚克看到10床空了。
10床的老爷子昨晚还拽着他的防护服,试探性的求他能不能回家过年。
龚克现在还记得老爷子浑浊的眼睛中闪现出的希望。他给了老爷子一个承诺,可是10床的老爷子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元宵节那一天。
病床上新换的白色床单,铺的整整齐齐,迎来送往的是再也无法重来一次的人生。
他盯着10床,盯着一床终于安静下来的惨白发呆。
10床的老爷子明明说自己会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争取尽快出院,可是为什么还是走了呢?
龚克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难道老爷子也回报同样的善意谎言么?
龚克不知道10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还抱有回家过年的念头。他是怀着希望去的,还是带着绝望走的,龚克已经无法知道了。
12个时辰之内,他经历了两条生命的逝去。
难受。
非常难受。
“10床走了,昨晚走的。”赵利走到龚克身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赵利声音很平静,有一种屈从命运的无力感。
“别难过。”他拍了拍龚克垂在身侧的胳膊,“白天就辛苦你们了,晚上8点我再过来。”
龚克很想安慰一下赵医生,也许一句简单的“别难过”就足够了,可还是被赵利抢了先。
两条生命在赵利手中消逝,那种愤怒和不甘、那种悲伤和难过有多深有多重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但愿他可以承受的住吧。
赵利拖着步子向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身回望了一眼龚克,眼睛中闪出一丝笑容。
龚克同样朝着他笑了笑。
这个时候,他们给彼此一个笑容,或许就是给对方一个鼓励吧。
2床的老奶奶已经醒了。
老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病房屋顶。
龚克走到她身旁时,她的灰色眼珠微微向两侧转动了下,眼角的余光瞥见龚克后又重新将视线集中在天花板上。
“王奶奶,早饭吃的什么?”龚克看到床头卡上病人的基本信息。
老人没有回答,也没有看龚克。
“我叫龚克,从今往后,由我和赵医生负责给您治病,”龚克一边说着一边帮老人测体温,“您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您。”
电子测温计上显示的体温仍然偏高,不过老人并没有咳喘,今天的情况看起来要比昨晚好了一些。
“体温还是有点高,不过目前看应该是控制住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我帮你倒一杯水吧。”
龚克走到窗边,准备帮王奶奶倒一杯温水。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医院大门一侧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对进出人员进行测温登记,可以看到医院外面那条安静宽阔的公路,可以看到沿街店铺紧闭的卷帘门。
龚克看到正对医院大门的路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带着眼镜,一次性医用口罩拉到下巴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是赵利。
赵利昨天晚上去机场接他们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赵利的全貌。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龚克都能看到赵利嘴巴四周有一圈长时间佩戴N95口罩压出的勒痕,又红又肿。
赵利微微抬头盯着病房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有一小段燃尽的烟灰堆在快要熄灭的火光之上。
他抬起胳膊,用手指弹落烟灰,把烟递到唇边,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报复性的吐出一口烟圈。
龚克看到他身体微微震动,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左手捂着嘴巴剧烈咳嗽。
烟抽完了,他将烟头在地上撵了几下后丢到身旁的垃圾桶里。
从昨晚到现在赵利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睡一分一秒,身上的那件衣服被汗水浸湿后又被体温烘干,反反复复的粘腻感挥之不去。此刻他终于脱掉憋闷的防护设备,终于离开隔离病房,可他不饥不渴不困不乏,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他很想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喊一声,他很想找个人说句“春节快乐”,他很想将脑子中关于隔离病房中的一切都暂时忘掉。
他以为自己从医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之后会渐渐麻木,但是还是会在那么几个瞬间难过得一塌糊涂。
医生这份职业不允许他有过多的悲伤情感,否则,病房中的那些人会先他一步陷入绝望的沼泽中无法自拔,所以他只能偷偷的难过和悲伤,四下无人时才能卸掉自己伪装的坚强。
他再次从口袋中摸出烟盒,准备再吸一根香烟,可是打开烟盒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的那根香烟就是烟盒里最后一根。
他四处张望想找一个小超市买烟,可是沿街的店铺全都大门紧闭,一扇扇一拉到底的卷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打开。
他想抽烟,可是烟盒空了。
他想买烟,可是店铺关了。
他蹲在马路边,低着头,委屈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来,滴在路边方砖上。
龚克很想发一条消息给赵利,告诉他,别难过,保重身子才能继续战斗。
赵利在路边蹲了几分钟后,才慢慢直起身子,他摘下眼镜,用手心擦了擦眼睛后重新戴上眼镜。
他再一次抬头望向龚克所在的楼层。
龚克站在窗边,对着楼下的赵利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赵利认不出窗边那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是谁,他笑着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病房里不管是谁,都是他的战友。
龚克看到赵利收回视线后沿着街道向远处走去,空旷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前行。
“奶奶,喝点水吧,您需要补充水分。”龚克接了一杯水,递给王奶奶。
老人没有回应,仍旧保持刚才的姿势,木然盯着病房房顶。
“奶奶,我是B市过来支援的医生,现在这个医院由B市各大医院组建的医疗队医生和咱们当地医生共同为患者制定一对一的治疗方案,所以您放心,您不会有事的。不止这个医院,现在全国各地的医疗队都在陆续赶往这里,W市的各大医院马上就要迎来全国医务工作者的帮忙了!”
龚克看到王奶奶眼神有一丝波动,像冰冻的湖泊化开一道裂缝,春水涌出冰面一样。
“大夫,其实今天凌晨我眼睁睁的看着10床走了,”王奶□□一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背对龚克低声说道,“他比我年轻。”
龚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医生见惯生死,可普通百姓未必能够坦然面对生命逝去,尤其是同病房有人去世,对于其他病患而言,那种打击是何等沉重。
“我挺羡慕他的,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痛苦,”老人继续道,“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销声匿迹……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
“奶奶,您别乱想,死亡确实无法避免,但您为什么不和我们联手与死神搏斗一下呢,赢了就赚了,输了还有我们这些医生挡在您面前呢!”龚克继续道,“这个病毒,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可怕,有点类似03年的‘非典’,那次战役中我们积累的宝贵经验在如今发挥了积极作用,并且随着治疗方案的不断优化和更新,咱们病人的治愈率正在稳步提高。所以您只要配合我们治疗,保持良好心态,坚定必胜的信念,就一定能够治愈出院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怕死,我只是内疚。”老人鼻音有点重,声音嘶哑。
龚克静静听着,医生不但要治愈病人□□上的病痛,有时还要解开他们心理上的死结。
老人转过身,对着龚克。
龚克看到老人眼角噙着的泪水,马上就要溢出眼眶。
老人吸了吸鼻子:“我们一家5口,最开始是我老头发烧,然后是我10岁的孙子,接着是我儿媳妇。一家五口人,现在只剩下我儿子还在家隔离,其他人我都不晓得现在在哪个医院,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眼泪滴落在白色枕头上,洇湿一片,王奶奶叹了口气:“昨天新闻上说感染源可能来自海鲜市场,我们家里人只有我最近去过那里!我罪过啊,我害了我的家人啊!”
她抽泣的声音逐渐变大,病床上的身体随着哭声颤动,像一只缚在茧中的蛾子。
2床低低地抽噎在各类机器声音的缝隙下弥漫开来,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每个人心中积聚已久的情感。
悲伤会传染。
1床是个40出头的男人,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盖住自己的哭声。3床本来只是静静的盯着他们,后来转过身去背对他们,龚克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动。其他病人也开始抹泪,压抑的声音好像失控的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龚克耳膜。
哭声会让人绝望。
龚克还未来得及了解这里每个人的情况,他们何时住院,家里几人感染,病情进展如何他都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除了2床以外,每个人都经历过至少两个人的离世,还是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
赵利那样的医生尚且不能短时间接受这样的事情,更何况此时此刻作为当事人的病患了。
病床上的各位,除了悲伤还有恐惧。
杨筱站在不远处,弯着身子,双手握住病人手掌,低声安抚病床上的病人。在场的每一个医务人员,不只要尽力解决病人身体上的痛苦,还是重建他们心理上的希望。
躁动暂时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龚克长长松了口气,他不善于以一种温和亲切的口吻和病人沟通病情以外的事情。
“王奶奶,我能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相信我。”龚克学着杨筱的样子,上身微微弯曲,握住老人双手。
老人眼里稀薄的希望开始闪动:“真的嘛?我的大孙子怎么样了?”
“您别着急,您先喝点水,然后吃点东西,等我找到您的家人,我们安排你们视频见面。”
“真的吗?谢谢龚医生,谢谢,谢谢!”
老人端起水杯,开始喝水。
心里有了希望,身体才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