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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晚与宿醉 到达酒店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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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酒店时刚好是11点55,距离0点还有5分钟。
酒店大堂的电视正在直播央视春晚,所有主持人都已经集中在舞台正中央等待跨年的那一刻。
距离0点敲钟还有5分钟,主持人正在说敲钟前的串场词:“太平有象人人醉,造物无□□处春。即将过去的一年,我们向历史交上了一份合格的答卷。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难忘的2019己亥年,金猪送福,我国国内生产总值接近100万亿元人民币,人均迈上一万美元的台阶。往事阅千年,壮美看今朝。难忘的2019乙亥年,金猪报喜,我们在防范重大风险,精准脱贫,污染防治三大攻坚战中取得关键进展。我们用汗水浇灌收获,以实干笃定前行。亲爱的观众朋友们,2020年农历新年的第一缕春风正在向我们扑面而来,那是希望的春风,那是和煦的春风,此刻在W市,我们的医务人员仍然坚守在战疫前线,我们希望借着这股春风吹散瘟疫,吹走病痛,我们希望借着这股春风将全国人民的祝福和力量送到奋战在一线的医生和患者手上。”
主持人背后的巨大屏幕上出现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影像,画面上的那个人微微弯着腰,双手握着病床上患者的手掌。龚克看到防护服背后Q版的可爱狼头,吐着舌头,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支楞着。狼头左边写着“龚克 B市三院”,右边写着“加油!加油!”
这是他啊。
这是他刚才在病房时的场景,不知道是谁偷偷拍的。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上了春晚舞台。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只有一个名字。
大屏幕上不断闪现的画面是一个个忙碌的身影,龚克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是他知道每一件防护服内都有一名英雄。
“虽然我们一线的医务人员和患者不能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我们的晚会,但是全国人民时刻与他们同在。各位春天的大门马上将要打开,让我们一起倒计时:10,9,8,7,6,5,4,3,2,1。”
外面传来无数人的声音,像春雷一样在夜空中回荡:“W市,加油!W市,必胜!”
这个声音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息。
龚克手心中的手机开始一阵一阵的响动,界面上疯狂地弹出微信信息。
莫默:【春晚上看到你了,加油,龚克!W市必胜!】
纪岚:【哥哥,刚在春晚直播上看到你了,哥哥你真棒,哥哥加油!妈妈说让你保护好自己,平安归来!】
王院长:【你是咱们医院的骄傲,加油!】
......
那么多的消息,来自同学,来自同事,来自亲朋好友,唯独没有习爵的。
或许习爵并没有看春晚吧,龚克安慰自己。
他没有一一回复,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简单的文字动态:谢谢各位的关心和祝福,我很好,这场战疫,W市,必胜!
洗完澡后接近1点,外面的喧嚣已经平息。一切安静下来后,他才觉得又累又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搅浑了大脑,掏空了身体。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当脑袋刚沾到枕头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从床上跳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吹头发,习爵不让他湿着头发睡觉。
他赶紧跑到卫生间去找吹风机。
他冲进卫生间的时候,迎面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哑然失笑。他现在是短发,比习爵的头发还要短一些。洗完澡后用毛巾稍微擦一下就干了,压根不需要吹风机。
离开习爵的第一晚,他变得有点神经质。苦笑着骂了自己一句SB,重新躺回床上。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摸到手机,屏幕发出刺眼亮光,把他的睡意顿时清除了一半。
是杨硕的一条信息:【龚医生,帮我好好照顾杨筱,拜托。】
他半睁着眼睛回了一个“好”。
杨硕又发过来一段小视频,他点开后看到视频中的习爵。
视频是在他家拍的。
习爵背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起来好像是在睡觉。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倒放着白酒瓶和红酒瓶,看样子是只剩下空瓶。龚克还看到茶几上还有瓜子、花生、豆腐干、卤鸡爪等小吃。
这俩刑警这是一起过年呢?
两个难兄难弟都被喜欢的人抛在一旁,也许感同身受的人才能彼此温暖吧。
龚克点了视频通话,杨硕迅速接通。
“啊,龚医生......您头发怎么短了好多?我差点都没认出您来。那个.....我们队长喝醉了......要不要我叫醒他?”杨硕的一张大脸刚好占满整个手机屏幕。
“你怎么能把你们队长灌醉呢?冰箱里有蜂蜜,你给冲一杯蜂蜜水吧。”
“天地良心啊,我真没灌他!平时都是他灌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把我叫过来喝酒,我来了他就一声不吭的,一杯一杯的灌自己。”杨硕一个劲儿地解释。
“你就不说拦着他点?大过年的把身体喝坏了怎么办?”
“我拦不住啊,最后只能陪着他喝。您也知道,杨筱没和我商量,自己偷偷跑去支援了,我心里也郁闷难受啊,所以也跟着一杯一杯喝,喝了白的又喝红的,哎。”杨硕皱着眉头无奈地叹气,“我们队长平时酒量很好,我知道他喝醉的时候只有两次。一次是上次篮球赛后聚会,当时您也在。还有就是今天了。”
“本来我俩是一边看春晚一边喝的,快到0点那会,您不是出现在春晚上么,我们队长盯着电视愣了一会儿突然一仰头就把酒杯中的多半杯白酒干了,然后靠在沙发上就有点不行了。”杨硕把手机从自己面前拿开,画面切换到习爵身上。
“可能因为过年吧,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们队长应该是想家人了。”杨硕手有点抖,似乎是喝多了,视频画面微微有点晃动,“龚医生,我们队长给您说过他的事情么?非典那年,当时他还在上小学,他的爸爸和妈妈因为参与非典执勤,在工作岗位上牺牲了。”
龚克心头猛烈一震,再次确认:“你说什么?他的父母因为非典牺牲了?”
“是啊,当年疫情肆虐,人心惶惶,他的父母都是基层民警,为了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百姓情绪,他们两个人长时间连续奋战在一线,最终积劳成疾,牺牲在工作岗位上。自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在福利院生活,可能就再也没有过像样的春节了吧。这种节日别人是过节,他是过‘劫’”。
龚克看到习爵喉结微微颤动,仰着的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坚硬胡茬。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隔着手机屏幕轻轻抚摸视频中的男人......
醉酒的男人喃喃说了一句:“龚克,你别走......”
初雪听到视频中龚克的声音,纵身一跃,轻轻跳到沙发上。它转动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环顾四周,只闻其声,并没有见到主人,发出低沉叫声。
习爵的手在沙发上摩挲着,初雪凑过去,蜷缩着身子趴在他身边。他摸到熟悉又温暖的小家伙后,将它揽到自己怀中。
不知道睡梦中的男人梦到了什么,嘴巴嘟囔着。
龚克听不清他酒醉后的呓语也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许久之后习爵才渐渐安静下来。
龚克想起昨天凌晨,习爵在他耳边压抑着哭声闷声求他:“别去W市,好不好?”
他当时只以为是单纯地挽留。
如果他早点知道习爵年少时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许他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他经历过非典,知道突然爆发的未知病毒可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习爵也经历过非典,知道至亲奋战在一线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们都是十多年前那场灾难的受害者,所以习爵说“别去W市,好不好?”时,不止有挽留,还有想起那种失去至亲的恐惧和绝望。
龚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机不受控制掉落在床上。
他从未想过主动去了解习爵的过去,他缺失了习爵的童年,又撕裂了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好失败,他甚至不如杨硕,连杨硕都知道的事情他却不知道。
他心里好乱。
“龚医生,您还在吗?怎么我这看到的是屋顶了?”
龚克对着手机说道:“今晚你留下来好好照顾你们队长。早点睡觉吧。”
“我正想说这事呢。习队今天有点怪怪的,我有点不太放心。一会儿我把他背到次卧,然后我睡客厅的沙发就行。”杨硕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担忧。在他眼里,习爵永远是严肃坚强的,可是他今天却意识到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每个身披铠甲的人都有让人难以置信的软肋,比如现在,杨硕认为春节是习爵不能触碰的逆鳞。
“你睡次卧吧,习爵平时都睡主卧。”
“啊?难道您平时睡次卧?您这房东也太无私了吧?是不是我们习队太霸道,他把您的主卧抢走了?等您平安归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把主卧还给您!习队太过分了!”
龚克没再回话,直接挂断视频。
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睡意全无。
房间里空调温度调的很高,让他觉得心烦气躁。
他再次从床上蹦下来,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后城市夜景映入眼中。安静的城市,安静的灯光,以及灯光下安静的街道。他把窗口敞开一条缝隙,寒气瞬间从缝隙中钻进屋内。
他的身体构成一道屏障,冷风直接扑在他赤|裸的胸膛。他打了一个冷战,瞬间清醒,对着窗外寂静的城市说道:“习爵,我会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回到你身边,放心吧。”
龚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仿佛有某种火热的液体在中枢神经上来回流淌,挑拨着他的困倦。过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破碎、火热、痴缠的片段在意识深处交织,构成一幕幕隐秘模糊又光怪陆离的画面。
习爵醒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很多,天空成灰白色,是即将破晓的前兆。大脑好像失忆似的一片空白,又好像装满了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眩晕,紧接着头晕恶心相继袭来。
这是传说中的宿醉感,有生以来第一次。
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面上时感觉好像踩在云端一样。双腿麻木,无法站立,一屁股又跌坐回床上。
嗓子巨干,咽口水时还能感觉到昨晚的食物残渣卡在嗓子里。胃在涌动,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喉咙已经被胃酸腐蚀得说不出话了。
身体痛苦,脑仁生疼,鼻子不通气,习爵觉得自己像病入膏肓一样。
本想着一醉自救,结果却把自己搞得更糟,清醒之后什么都没变好,床的一侧仍然是空的,那个男人不在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很幸运,没想到一天不到就被打回原形,周遭还是那个狗模样。他还是没有留住那个人,就像十多年前那样,最终还是他一个人独活。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那种想要跟那个人过一辈子的想法,他知道那种想法不是某一瞬间的冲动,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他心理的真实需求。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他端起来整杯灌进喉咙里,水是冰凉的带着一丝腥甜。
很久之前,龚克也在他的床头放过一杯水。
好像不是很久前,好像就是昨天。
他挣扎着起身上厕所,脑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沉得要命,刷牙时开始恶心,忍不住开始吐,结果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抽的一阵痉挛。
那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很难受,像喉咙里吊着一口气,像心脏上拴着一根绳,死不了也活不成。
鼻翼中弥漫着酒精的恶臭,他急需一根香烟。
习爵翻遍卫生间的抽屉和角落,却没有找到哪怕一个烟屁股。他跌跌撞撞的冲到客厅里开始翻找,茶几、电视柜、沙发上都没有,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仅剩的几根烟连同烟盒被龚克拿走了。
哭,咬着自己拳头压抑着声音委屈的哭。
浑身发抖,冷,特别冷,头疼的要炸开,想死的疼。此刻他好想抱着龚克,想一直抱着。
晚了。
他怪龚克自私。
他怪自己懦弱。
他怪自己怎么没有把龚克拷在床上。
他怪自己怎么没有拦下前往机场的大巴。
一切都晚了。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杨硕听到客厅的动静后从次卧跑出来。
他看到一脸颓废和泪水的习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眼前的男人。
“你......怎么还没走?”习爵别过脸,急忙用手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杨硕冲了一杯蜂蜜水,递给习爵:“龚医生让我留下来照顾你。我本来也有点担心,所以就留下睡了。”
“龚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我们视频通话了。”
“哦......你回去吧,今天初一,家里应该有很多事情,你先去忙吧,我没事了。”习爵声音嘶哑。
“好,那我先回去,有什么事,你记得给我消息。”
杨硕离开后,他重新躺回床上。天已大亮,他发现飘窗上的水仙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色的花瓣,鹅黄的花蕊,很是漂亮。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水仙花盛开的照片并附并带一行文字“水仙花开的很好”一同发给龚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