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72、10床病人 他转身朝着

　　他转身朝着病房出口的方向走去，在距离门口有五步距离时胳膊被人突然拉住。
　　他回头看到10床的老爷子正拽着他的防护服。
　　“医生，我想回家过年，我能不能出院回家？”老人试探性地问道。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龚克，肥大的病号服中伸出的手掌力气很大。
　　龚克觉得那只手只剩下枯瘦的骨头，掐得他生疼。

　　病房中并没有新年氛围，赵利那句话不经意间提醒了病床上的人——新年将至。
　　病房中度日如年的人更希望这一页翻篇，更期待万象更新。于是那些压抑的希望开始在赵利的新年祝福之后迅速在病人间蔓延。
　　“我也想回家过年，我不想在这里等死。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不想治了，我想回家。”其他病床跟随着附和。

　　龚克走到10床一侧，双手握住老人的手掌：“配合医生好好治疗，差不多元宵节您就可以出院了！老话说的好，不出正月十五，每天都是过年，所以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配合治疗，争取赶上春节的小尾巴出院！”
　　他不知道10床的情况，他给不了他们答案，只能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中国人对回家过年的执着态度是写在基因里的，所以每年春节都会上演地球上最大规模的人类迁徙。
　　中国人对家和根的执念很深，所以活着的时候回家过年，死的时候落叶归根。
　　无论是生还是死，他们在这个时候都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家。
　　可是他们不能回去，无论生还是死都不能回去。

　　“明天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也就两周时间，我们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是不是就能尽快出院了？”
　　“是啊，到时候可以回家吃汤圆~现在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医生都已经赶过来了，所以你们很快就能治愈出院了。加油啊~大爷~”龚克转身，背对大爷，“您看，我就是B市过来支援的，后面还会有很多医生过来，所以您就放心吧！”
　　大爷笑了笑，安心躺回病床。

　　龚克走出病房后，看到右侧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四个红色大字“随手关门”，门一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标志“2-1 出口”。他刚才进入病房时，好像是走的左侧的走廊，左侧走廊的尽头那扇门是入口，他应该是从那个门进来的。
　　他推门出去，随后将门关好。
　　门一侧同样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标志“2-2 手快消”，标志下方的小桌子上放着三四个消毒喷壶。他将消毒液反反复复的喷在自己手套上。
　　继续向前走，不远处的墙壁上贴着标志“2-3 流水洗手（戴手套用洗手液洗手）”，他依言照做。
　　“2-4 手快消”，他再一次消毒双手。
　　“2-5 摘护目镜（面罩）丢入浸泡盒内”，他摘掉自己的护目镜，放入标志正下方的浸泡液中。
　　“2-6 手快消”。
　　“2-7 脱隔离衣”。
　　“2-8 脱外层手套”，他将隔离衣和手套丢入一侧的黄色垃圾桶内。他看到自己手心里还有未干的汗水，整个身体好像卸下了很重的铠甲似的，顿时轻松很多。
　　“2-9 手快消”。
　　“2-10 脱一次性口罩”。
　　“2-11 脱一次性帽子”。
　　他将口罩和帽子丢入垃圾桶中。
　　“2-12 手快消”。
　　前面又出现一道门，门上依旧是四个大字“随手关门”。
　　门的一侧有两块标志：“2-13 脱右脚鞋套丢入垃圾桶右脚跨入门外”和“2-14 脱左脚鞋套丢入垃圾桶左脚跨入门外”。
　　他脱鞋套时，重心有点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后才站稳身子。
　　丢掉鞋套，推门出去。
　　“2-15 手快消”，再一次消毒双手。
　　“2-16 打开防护服封口胶和拉链”。
　　“2-17 手拎头顶帽子向后脱掉帽子”。
　　“2-18 手拉外肩向后向外翻开”。
　　“2-19 由内向外翻转污染面向里脱上半身”。
　　“2-20 脱袖”。
　　“2-21 脱下半身连同内层鞋套丢入垃圾桶”.。
　　“2-22 脱内层手套丢垃圾桶”
　　前面又出现一道门，门口一侧的标志是“2-23 门内手快消”。他继续推门出去。
　　“2-24 门外手快消”。
　　“2-25 手拎头顶帽子，摘下丢垃圾桶”。
　　“2-26 摘内层防护口罩”
　　前方仍然是一道门，门上的标志是“缓冲区”，门一侧的标志是“2-27 门内手快消”。
　　他推门出去，从有菌区进入缓冲区。
　　“2-28 门外手快消”。
　　“2-29 流水洗手”。
　　“2-30 流水洗脸”
　　“2-31 流水漱口，清洗鼻腔”
　　“2-32 酒精洗耳腔”
　　......
　　他又推开一扇门，终于进入清洁区，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他这时才感觉身上有种粘腻腻的感觉。
　　“2-39 穿外衣离开”。
　　他从隔离病房出口到穿上外衣离开，共经过39个步骤，其中包含10次手快消。他不禁感叹那些一直坚守在这里的医护人员是如何一步一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做完这些繁琐的工作。
　　当年他在国外进入和离开生物实验室的步骤和现在的39步相比，可以说简便了许多。

　　一楼会议室中气氛并不算活跃，大家坐在位子上默默盯着自己的手机。
　　龚克不算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虽然支援队里成员来自B市各大医院，难免会有不同医院相同科室的医生，有的医生在一些学术交流活动或者外院专家会诊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但总的来说算不上熟悉。
　　他找到自己医院的人，坐到杨筱身旁。
　　“怎么样？”杨筱低着头小声问道。
　　“还算稳定。”龚克轻声回答。
　　“那就好，”杨筱松了口气，“我告诉杨硕我来支援了。”
　　“他怎么说？”龚克掏出手机，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没有收到习爵的消息。

　　习爵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凶狠霸气的狼头，瞪着红色眼睛，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一对锋利兽牙。反观自己头像是憨憨胖胖的闷骚小新，现在想想从头像这个层面上来看自己就已经是习爵垂涎三尺的掌中之物，吃不吃自己完全取决于习爵的心情。
　　他又想到秦钟在自己防护服后背上画的狼头，他脱防护服的时候过于紧张和小心导致完全忘记了这档子事，忘了去观察那个狼头的样子，不知道Q版的狼头和超写实版的狼头有多大差别。
　　下次再让秦钟给自己画一个吧，下次他要拍下来发给习爵，如果还算可爱的话，他就强迫习爵换成Q版的狼头。
　　现在只要想到又高又壮的习爵顶着一个类似哈士奇的头像就感到莫名开心。他甚至能想象出习爵板着一张黑脸，眼神和嘴角写满抗拒的模样。

　　“还能怎么说，生气呗。恨不得立马打个飞机冲过来把我抓回去。”杨筱淡淡一笑，继续说，“我说了好多好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都用上了他才稍稍稳定下来。我真怕他一时激动真的来了！”
　　手机息屏后龚克立马用指纹唤醒，如此反反复复，像个无聊透顶的傻子。他讪笑一声，低声说道：“除非他生出一对翅膀，否则来不了的。现在封城，出不去也进不来。”

　　他又想到习爵，习爵知道他要来W市后并没有说太多挽留的话，他自然也没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没有用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当作挡箭牌。
　　他们两个人或许太成熟了，成熟到不再习惯使用年轻人那一套。
　　年轻人喜欢用争吵解决问题，中年人则习惯用冷战。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这种状态算不算冷战，虽然彼此没有说太多话，但临别前那一晚彼此身上的味道、体温、汗水却是真实交融在一起的。

　　医院院长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会议室前方。
　　张院长迈着蹒跚步子走到主席台下。他微微有些弯腰，右臂撑在右膝上缓和片刻后才迈上台阶。
　　他站在主席台长条桌后面，双臂撑在桌子上，给前面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

　　龚克看到院长没有头发的头顶和四周稀疏的白发。
　　“感谢各位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感谢各位放弃与家人团圆的机会来到这里，感谢各位不顾个人安慰投入这场战役。”
　　院长镜片后的眼睛是湿润的。
　　“欢迎的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我把这些天我们医院的治疗经验和教训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够对大家以后的工作有作用。各位的具体工作分工一会儿也会有专门的人给你们对接，我这里就不再重复。”
　　在座各位认真听着院长讲话。

　　最后院长着重强调防护装备的穿脱流程：“各位，想必你们来之前都经过了相关培训，但是我还要再次强调，各位一定要严格按照规定的流程和步骤做好防护，千万不要怀有侥幸心理，千万不要嫌麻烦。我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们能够一个都不少的健康离开这里！”
　　“最后，祝大家新年好~等以后你们再有机会回到这里，我一定请各位过一个地地道道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