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3、尴尬的午餐 龚克所在医

　　龚克所在医院周边有很多小饭店，医护人员有时不想在食堂吃饭就会光临这些小饭店。龚克推门走进常去的那家小店后发现莫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龚克朝着那张桌子走过去：“莫医生，这么巧。”
　　“是啊，你怎么才来！”莫默抬起头看了龚克一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中的短视频。
　　龚克愤愤的说：“别提了，上午遇到一个神经病！”
　　莫默低着头笑了一声。
　　“那个秦钟你怎么推到我那里了？你太不负责了！”龚克坐在莫默对面，启开从冰柜里拿的北冰洋汽水，抬头灌了两口。
　　“我专业不对口，所以才转到了你们感染科。”
　　“屁啦！你还不对口？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一个穿白大褂的大老爷们，怕这怕那的，对得起你入行时发下的誓言么！”
　　“对，您说的都对，我臭毛病多，您臭毛病少行了吧！”莫默头都没抬，直接怼了回来。

　　龚克听出莫默话里有话，想到刚才路过护士站时，一群刚毕业的小护士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窃窃私语的样子，他就大概猜到自己在诊室出糗的事情十有八九已经传到感染科那里。他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自己本来就糟糕的医生形象恐怕现在更加不堪了。
　　皮肤科诊区和感染科诊区以护士站为中心分据两侧，一方诊区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诊区的人立马就能知道，再加上一群20出头、青春活泼的小护士们整天添油加醋的八卦，再简单再单纯的事情传出去就变得活色生香了。

　　龚克这张30多岁的老脸，算是颜面尽失了！

　　在龚克眼里，莫默也是一个奇葩的医生，年龄虽然比自己大两岁，但是身上的一些毛病并没有因为年长一些消失，反而愈加明显。他们这所医院，虽然逐步走向综合性三甲医院，但是基于一些历史原因，总是能经常接触一些特殊的病患，这些病患就是莫医生恐惧的来源。说起来也是好笑，见多不怪这样的道理在莫医生身上并没有得到落实，他仍旧像个刺猬一样，遇到这样的病人就竖起自己全身的硬刺。
　　龚克本想趁机挖苦莫默一番，但是想到自己在诊室差点和别人掐起来的样子，确实有辱一个医生的光辉形象，自己身上的毛病恐怕和莫默不分上下，最终想想还是算了，这次逞一时口快，下次自己犯了错肯定也会被他拎出来吊打的。

　　“对了，那个秦钟没事吧？”
　　“皮肤病。”
　　“啥病？”
　　“性病！”
　　“哦，啥性病？”
　　“你有完没完？你还想不想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讨论这种事情，影响胃口！”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机。
　　“他需要做一个小手术，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情，所以就推到你那里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皮肤科要不要做手术和我感染科有什么关系？！难道确诊了，你就不给他做了？”
　　“我可没说不给做，再说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手术，我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还会犯怵？”
　　“您不犯怵，直接上手术台得了呗。”龚克心里想着，然后说，“嗯，记住你的话，到时候我会亲自把他送到你的手术台上的！”
　　“你......没劲！”

　　小饭店的门被推开，秦钟走了进来，龚克和莫默所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进出小店的顾客。听到门响时，莫默很自然的抬了一下头，刚巧看到推门进来的秦钟，他嘴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随即将整张脸埋进面前的饭碗里，低着头警惕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鸡腿香菇拌饭。
　　莫默心理突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赶紧抬头去看龚克，试图警告龚克不要多事，为时已晚，他已经来不及阻止龚克，只见龚克向着秦钟招手，像招呼老朋友似的把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叫到他们桌前。莫默阴沉的脸上传递的不高兴和不情愿被龚克自动屏蔽。

　　龚克在感染科就诊患者的评价中，口碑一直还算不错，可能得益于自己这张脸，找他的患者很多，他也乐意帮助那些病人。
　　桌面上风平浪静，桌子下面莫默狠狠的踢了龚克一脚，在秦钟走过来之前，他低声抗议：“我说你不要这么热情好不好，我知道你在感染科病患中人缘好，但你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啊？”
　　龚克露出一脸坏事得逞的假笑。

　　“莫......莫......莫医生也吃饭......啊”秦钟站在两个医生中间，怯懦的向莫医生打招呼。
　　秦钟应该是有点害怕莫医生，毕竟莫医生把秦钟发配到了感染科，至于当时莫默对秦钟说了些什么，恐怕龚克此时也能猜到一二。
　　“嗯。”莫默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自顾自的吃着面前的饭，此刻他的脸上装不出和蔼可亲的模样，至于表情中有没有厌恶和嫌弃，他现在都有点不太肯定，只能低着头掩饰自己。
　　他是一个医生，一视同仁的医生，他在心理告诫自己。
　　“别站着了，坐吧！”龚克拉开桌子旁边的椅子，示意秦钟坐下。
　　秦钟拘谨的站在龚克身旁，低声说道：“龚医生，要不我坐旁边这张桌子吧......”
　　龚克不是傻子，此刻他能察觉出莫默的嫌弃和无奈，不过龚克才不管那么多。
　　“你就和我们拼桌吧，这是四人桌，再多一个人都没问题的！赶紧坐吧！”
　　“谢谢，龚医生。”男孩儿拘谨的坐在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中间，身体偏向龚克这边，一双手不知道是放在桌子上面还是放在桌子下面，看起来有点无所适从。
　　“别客气啦。再说莫医生吃饭喜欢热闹，平时莫医生都是和他们科室的一群小护士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都能说上好几段相声的，如果不是当了医生，没准早去德云社发展了，他去了德云社还有岳云鹏什么事？德云一哥就是莫云默了！”
　　秦钟再次将目光投向莫医生，莫医生带着一副中规中矩的近视镜，标准的医生发型，国字脸，下巴上的胡须刮的很干净，留下淡淡的青色。他能闻到剃须泡沫留下的若有若无的青草气味。
　　莫医生抬起头，视线与秦钟相遇，秦钟慌乱的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机。
　　莫默将自己的椅子向外挪了挪，尽量拉开与秦钟之间的距离，然后把自己的那盘快餐拢到自己跟前。
　　“龚医生，能不能好好吃饭吃饭都堵不上你那张破嘴是不是？我看您嘴皮子也不差，要不要咱俩都辞职去德云社？我把德云一哥的位置让给您龚云克。”
　　“我可不敢跟您争，我连给您捧哏的资格都没有。”
　　“您谦虚了，您要是去了德云社就是德云社学历最高的相声演员了，牛津大学医学院博士！甩他们那些小学文凭的好几万光年了！”
　　“您也不差呀，协和医学院博士。”
　　“您是海归，我可比不了。老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我经念的好，可是说学逗唱的本领没您好啊。”
　　莫默又在桌子下面给了龚克一脚，这一下力道不小，龚克差点仰面跌倒。
　　秦钟一脸茫然的盯着这两位不像医生的医生。
　　“得了，打住吧。好好吃饭吧您呐，别一会让米粒儿呛着您！”
　　“好嘞，吃饭吃饭！”
　　“莫医生，龚医生，没想到你俩这么逗，和你们工作中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秦钟的尴尬已经被两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医生刚才的一段相声驱散了。

　　小饭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门外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体挡住，随即一个左手缠着白色绑带的刀疤脸男人走了进来。
　　龚克瞅了一眼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下面，刚才和莫默臭贫时风生水起的模样仿佛被一个晴天霹雳劈的连渣都不剩。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龚克在心理默默祈祷。
　　事与愿违。
　　刀疤脸远远的说道：“哎吆，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龚医生么？您已经饿到要连同那个碗都要吞下去的地步了？”
　　刀疤脸一边说话一边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过来。
　　龚克支着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步伐，直到一道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他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流氓已经站在他身旁。
　　“啊，这么巧，你也来吃饭啊。”龚克尴尬的抬起头，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脸，他可不想和这个人私下产生什么交集，这个人不久之前践踏了他作为一个30多岁男人的尊严。
　　“不是您让我处理完伤口找个地方先吃中午饭么？你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位置，不介意我和你们拼桌吧？”说着他把椅子向后搬了搬，正准备坐下时低头看到龚克白皙脖颈下的尖削锁骨，深陷成一湾湖泊的形状，两侧各有一缕黑发慵懒的搭在湖岸上。
　　此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个医生，真的好瘦。
　　龚克刚要拒绝，莫默敏锐的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氛，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报仇的机会，抢先回答道：“不介意。”
　　“介意。”龚克同时开口，他瞪了莫默一眼，并且在桌子下提了对面男人一脚。
　　莫默自动屏蔽龚克的抗议，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个人已经不紧不慢的坐在四人座仅剩的一个位置，他对着莫医生礼貌性的微微一笑。

　　一个人涵养好的好处在于，就算跟神经病对话，也还是能保持比较平稳的风度，龚克在熟人面前一向不在乎自己的涵养和风度，他喜怒形于色，做不到处事不惊。
　　这点不及莫默，莫默待人接物上更像一个成年人。
　　莫默目光望向龚克，幸灾乐祸的问道：“这位是你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龚克板着脸，语气极尽冷漠：“不是朋友，是上午感染科的一个患者，就是你听到的劲爆新闻中的另一个主角。”
　　莫默倒吸一口凉气，感染科，患者，这两个词语同时冲进他的大脑，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现在好了，自己一左一右坐着两名感染科的患者，这顿饭是没法儿吃了，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酒店沐浴焚香，荡涤尘垢。
　　龚克和莫默看着彼此，气氛尴尬诡异，仿佛是两位相声演员费力抛出一个又一个包袱后没收到任何掌声和笑声，接下来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表演了。
　　换了别人听到龚克那句撇清关系的话或许早就识相的起身换到别的桌子上了。
　　道疤脸男人嘴角上挑，露出带着几分专横匪气的笑容，一口整齐的白牙衬得他的肤色看起来略显黝黑：“龚医生，别这么见外，一面之缘就是缘分，何况咱们这都是第三次见面。再说了，下午咱们还要见面，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缘分。不是有人说过么？‘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咱俩肩膀处的衣服都磨破了。”
　　莫医生没有接话，身体尽量后仰，和这群人保持安全距离。
　　龚医生嘴角抽搐着保持沉默。
　　秦同学尴尬的笑了笑。

　　这人心也够大的，自己点了4瓶冰镇的啤酒，用筷子熟练的启开瓶盖，似乎已经忘了上午在感染科门诊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忘了那个24小时的危机。
　　四瓶啤酒，刀疤脸自己留了一瓶，剩下的分别推到另外三个人面前。
　　龚克差点惊掉下巴，常年混迹于社会的三教九流之辈都这么不见外？！谁要喝啤酒了？谁要喝他点的啤酒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下午还要上班呢，不能喝酒。”莫默礼貌性的拒绝。
　　龚医生随声附和。
　　刀疤脸也没有强求，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爽快的一饮而尽。
　　国庆之后的B市，天气逐渐转凉，喝冰镇的啤酒有点冻的脑仁疼，但是确实很爽。
　　“龚医生，上午对不起......”刀疤脸再次抬头将刚刚倒满的整杯啤酒一股脑儿灌进口腔。
　　男人去急诊处理伤口之前，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血迹、尘土都洗干净，如果忽略掉额头上那道疤和脸上红肿的伤痕之外，他看上去也算是浓眉大眼的帅哥。
　　龚克急忙回应：“没...没事...”
　　男人的尊严这样算是挽回了？
　　对方都赔礼道歉，罚酒三杯......两杯了！

　　趁着喝酒顺势道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酒壮怂人胆，可以让喝酒的这个人暂时忘记那个24小时期限带来的恐惧。

　　接下来四个人偏安一隅，最小的秦钟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局势，另外三个人只有最后来的那个还在低着头吃饭，两个医生已经放下筷子，各自玩着手机。
　　龚克几次不经意的抬头都刚好撞见刀疤男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看，看的他心里发毛。
　　【走不走？】龚克偷偷的给莫默发了一条微信。
　　【我特么早就想走了! 你去结账！】莫默盯着手机，迅速打字回复。
　　【为什么是我？】手机屏幕上指尖飞速点击。
　　【你好意思让我去结账？这顿饭我都没咋吃！】
　　【谁叫你不吃的！】
　　【别墨迹了，赶紧着！】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看着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身后的凳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负伤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两个同时起身的医生，正准备说点什么，龚克抢先一步，客套了几句废话，堵住男人卡在喉咙里的话，结账后迈开大长腿迅速闪出小饭馆。

　　剩下的两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刀疤脸觉得龚医生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戴一副黑框或者金框眼镜的话，肯定会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秦钟则觉得莫医生中规中矩很多，但是也异于那些常见的医生。
　　等剩下的两个人准备结账的时候，小店老板告诉他们，刚才有人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