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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交锋 ...

  •   下午上班后,挂号系统开始叫号,系统显示第一个人叫习爵,32岁。
      诊室门被推开,龚克首先看到那个人左手缠着的白色绷带,然后看到他左眼眉毛中间延续到额头并消失在发际线里的疤痕。
      “习爵,32岁,还以为比自己大呢,没想到同龄!”龚克心里想着,“坐吧。”
      “龚医生,接下来怎么办?”习爵中午喝了四瓶啤酒,本来已经感觉轻松不少,没想到一屁股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面对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和手套,一脸严肃又不苟言笑的医生时再次担心紧张起来,声音竟然有点发飘。
      习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恍惚,有那么一瞬间都在怀疑这声音并非出自自己的喉咙。他瞬间感觉一股羞臊,活了30多年,遇到的危急时刻和生死关头不下百次,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太夸张了,认真点听可能都能听到他声音里面夹带的哭腔。
      还好,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被他的一群小弟看到他窘迫、胆怯的一面,要不然可能会被笑死。
      龚克看着眼前这个的男人,看到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变化,竟然有点想笑。这么一位人高马大、黝黑健壮,看上去貌似某个帮派老大的主儿面露怯义,竟然让他心情格外的舒爽,他甚至想靠在椅背上幸灾乐祸的玩味下此刻男人脸上的表情。
      他打住自己有点小卑鄙的想法,虽然自己是个有点不靠谱的医生,但是好歹也要对得起自己身上这件白大褂,上午的事情自己肯定也是有问题,如果下午不收敛,恐怕科室主任或者院长又要找他谈心了。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一个非医学专业的普通人来说,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紧张才奇怪。
      “没必要紧张,被咬伤导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给你开一个月的阻断药,按时服用就可以了。”龚克顿了顿,努力收了收脸上差点放飞的表情。
      “就这样?”习爵脸色由红白过渡到黑紫,明亮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显然是对这个有点敷衍的答案感到不满意。
      “是啊,不过我先要给你开一些检查的单子,看一下你身体有没有其他问题,然后才能决定采用哪种组合的阻断药。”
      龚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膜反射的荧光映在他的黑框平面镜上。
      习爵这才发现眼前的医生竟然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如果摘掉口罩,那么这个医生就是一个混入医疗队伍的斯文败类吧。
      习爵说道:“我身体没哈问题,直接开阻断药吧,早吃药早放心!”
      龚克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来,微微仰着头,透过镜片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努力装出一副老医生的耐心和平和:“有没有问题检查了才知道啊,我要对每一个病人负责。”
      一些经验丰富的医生告诉过他,有的时候患者对医生是持有不信任态度的,此时可以选择微笑,微笑能够缓和医患之间的对立关系,平复患者心理压力,于是他笑了笑,但愿能够给患者带去一丝慰藉。他突然想到自己戴着口罩,这个口罩遮住他整张脸,这个慰藉应该无法传递到习爵那里。,
      他扶正鼻梁上的眼镜,将那份慰藉揉碎到自己的眼神中,他一边盯着习爵一边敲击键盘,开出需要检查的项目。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习爵盯着平面镜后面年轻医生的眼睛,他的眼神和上午初见时有着很大的区别,此刻严肃认真,带有一丢丢的真诚和善意,或许上午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只是自己太着急没有注意罢了。
      这个医生眼睛很好看,像苍穹中最闪亮的那颗星,像银河中最耀眼的那朵浪花,像平静湖面上倒映的春日暖阳。
      带着眼镜更像个斯文败类,他猛地回过神来。
      “那好吧,没有其他医嘱了?”他慌乱中收回视线。
      “有......无论哪种药物,都有一定的副作用,你可能要做好面对副作用的心理准备,比如失眠、多梦、恶心、呕吐、皮疹、浑身无力,烦躁、易怒等等。”龚克背课文似的。
      打印机发出连续的“嗡嗡”声,一张张检查单子从打印机上方吐出来,龚克在单子右下角一笔一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眼前发愣的男人。
      习爵还在大脑中回想龚克刚才说的那一串副作用,什么失眠、多梦、恶心,多到让他已经记不清的词语,没有一个让他听起来舒服的词语。
      脸色又开始变白,他宁愿别人打他一顿,给他一刀,痛就痛痛快快地痛,疼就干干脆脆的疼,他忍的了,龚医生描述的那些他从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反而让他有些害怕。
      恐惧来源于未知,就是这样。
      “习爵?”
      “啊?”习爵伸手接过来龚克手里的检查单子,他准备看一下要做哪些检查项目,眼睛却被右小角龚克的签名吸引住。
      他一直觉得眼前这个医生不怎么样,看这个签名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有几个医生的签名能让患者一眼就能看懂的?那些主任医生、专家教授的签字,你就是把眼睛看瞎也看不出来他们写的是啥,善于鬼画符似的签名除了明星估计就是医生了。检查单右下角的“龚克”两个字写的,怎么说呢,就像一二年级的小学生刚开始学习写汉字时,被老师要求一定要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的写,这两个字按说笔画不多,结构不复杂,就是小学生写起来应该难度也不大,但是龚医生写的自己的名字,横是平的,竖也是直的,组装到一起看着怎么就那么别扭,扭扭捏捏,弯弯绕绕的。
      习爵笑着说道:“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清医生的签名。”
      他平时算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破天荒的变成一个嘴巴犯贱的人,他看到龚克小学生似的签名,郁结在心头关于副作用的种种恐怖描述竟然驱散了,人顿时轻松不少,精神放松后嘴巴就开始不受控制。
      “龚医生,看您这签名,您最高学历是个小本吧?”他瞅一眼检查单子上的签名又看一眼坐在电脑前面的龚医生,戏虐着又秃噜出一句。
      繁星被乌云遮住,浪花拍打到岸边,暖阳瞬间西落,他看到龚克的眼神在一霎那突变,震惊中带着不爽。
      特别特别的不爽。
      操。
      龚克平时没事也听郭德纲的相声,这个梗他知道,只是没想到包袱在自己身上抖响了,他后悔了,他刚还把慰藉揉进自己的眼神里去鼓励眼前这个男人,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得这样的回报!

      《诗经》中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现在好了美玉没得到,人家回了我一筐厕所里的石头。他本来想说要不咱俩出去打一架吧,别在这里嘴皮子犯贱了,不过马上又在心里权衡双方的实力,分析比较一番,虽然身高差不多,但是自己体格不占优势,虽然年龄一样,但是自己打架斗殴实操经验为0,再者自己可是牛津大学医学院博士毕业,根本就不是小学本科,虽然字写的不咋地,但是学历是真的,有毕业证书为证,综合考虑最后得出结论,自己不能和他动手,不是因为自己肯定打不过对面这个地痞流氓,而是不屑于与这种没水准的人大动干戈,不能丢了自己的医生素养。

      “行了,赶紧去检查吧,出来结果还要拿给我看呢。”他向外拱拱手,送客。
      习爵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悻悻的退出诊室。

      秦钟下午来诊室的之前,龚克抽空提前看了上午单子的检查结果,莫医生的推测没错,自己的怀疑也没错。他轻轻叹口气,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太多,除了惋惜之外他又能做些什么。
      庆幸的是他没有被这种事情搞到麻木。
      秦钟的脸色看起来比上午差了很多,手中紧紧握着揉皱的纸团 -上午的检查结果。他走进诊室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坐在龚克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沉默。
      十八岁的少年,突然面对这样的结果,不知道他稚嫩的肩膀是否能独自撑起从天而降的噩耗。他低着头无声抽泣,削瘦的肩膀微微抖动,狭小的诊室被沉闷又绝望的空气填满,让人感到压抑又无助。
      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凭借自己10多年的努力,战胜残酷的高考,最终才得以离开某个小城市来到他梦想中的殿堂,荣誉和光芒还没有散尽,一脚踏空,从天堂跌落地狱,前途与未来继而离他而去。
      少年肩膀抖动的愈加激烈,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龚克突然想到自己,想到十多年前的自己,他曾经也像这个少年那样,忍无可忍时爆发出委屈无助的眼泪。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秦钟,少年抬起头,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滑到下巴,嘴巴动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声“谢谢”,下巴的那滴眼泪,悄然落下。
      吧嗒,摔在地上,破碎了。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彩色塑料包装的糖果递给少年,少年擦干眼泪,接过糖果,用沙哑的声音道谢。
      龚克吁了一口气,安慰道:“别担心,以后的路还很长,你要尽快适应现在的状况。”
      “还有以后吗?”秦钟迷茫的盯着他。
      “有,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你的理想和未来就不会放弃你。”龚克想站起来,走到秦钟面前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人的一生会经历无数的挫折,大的小的,痛彻心扉的,终身难忘的,大多时候我们只能自己帮助自己,深陷泥沼,不努力自救,只能越陷越深。
      他希望自己给的一颗糖果能够帮助他唤起自救的勇气。
      他又想到自己,想到十多年前的自己,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够给他一颗糖果的话,也许这近十多年的境遇会大不相同。
      可惜啊,当初没有人给他一枚五彩斑斓的糖果。

      龚克继续说道:“下周方便过来做体检,制定治疗方案么?”
      秦钟擦干眼泪,好不容易收起哽咽:“好。”
      “我带你去找莫医生,先把手术做了。”
      秦钟抬起头看着站在身旁的医生,他微微俯身,一捋浅黑色长发垂在脸侧。
      “可以吗?”秦钟犹豫着问道。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跟我来,我带你去皮肤科。”

      龚克让秦钟在皮肤科手术室门口等一会,自己去莫默的诊室找人。龚克这次很直接,直接表明来意,容不得莫医生丝毫推脱和拒绝。
      莫默脸上写满嫌弃,不情愿的说道:“你看我现在还有这么多排队的患者,哪里有空去做那个激光手术”
      龚克怼道:“别扯淡,这手术应该上午做的,现在结果出来了,无论如何你也该帮他把手术做了,小手术用不了你半个小时的。”
      “要不你带他换个诊室?皮肤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医生。”莫默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反正人我已经带到手术室门口了,我实现了我的诺言,接下来就看你了,但愿你不要食言!”龚克略带戏虐的盯着莫默。
      “食言?什么食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要亲自把他送到你的手术台上么?”
      操,莫默心理暗骂龚克他大爷,只能无奈的答应。
      “行了,我知道了,好人好事好话都让你说了做了,我倒成了一个恶人。得了,您回去歇着吧,我会帮他治疗的!”
      莫默慢吞吞的站起来,将一次性手套拉到手腕以上,又按了按嘴巴上的口罩,才不情不愿的走出诊室。
      “歇你大爷,没看见候诊区还有很多患者么!”
      “别废话了,赶紧忙你的吧!”莫默嫌弃的朝他摆摆手。
      龚克欣然一笑:“那拜托了!我伟大的莫医生!”
      “别客气了,我伟大的龚医生!”

      临近下班的时候,习爵又进了龚克诊室,手里拿着一沓检查结果。
      龚克看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件带着血迹和刀痕的黑色T恤换成了一件蓝白条纹的基础款,外面还套了件深蓝色夹克,衣服样子颇为老气,不过胸肌和肩线还是隐隐可见。
      “龚医生,结果出来了,您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吧?”说着,他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过来。
      龚克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发出哒哒的点击声,既没有去接习爵手里的单子,也没有抬头看他。
      “龚医生,你要的检查结果!”
      “我知道了,我正在看检查结果呢!我电脑上可以看到!”
      “哦!”习爵收回手里的东西。
      电脑上能看到你不早说!他差点把心里的这句话秃噜出来。
      龚克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后说道:“生化检查没啥问题。”
      “我早就说了没问题的!”
      龚克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我给你开阻断药,一个月的量,从今晚开始服药,定时定量,一天一次,按照说明书服药即可,从今天往后的第二周,第四周过来复查,听清楚了么?”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习爵一脸茫然:“啥叫定时定量?”
      “你是幼儿园学历么?”龚克有点违背医德的幸灾乐祸。
      ......
      “就是每天固定时间服药,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每次固定的量,不要多吃也不要少吃。”龚克顿了顿,“你可以定个闹钟,防止自己忘了吃药。”
      “龚医生,您说的哪些副作用,是真的么?”
      “不一定会出现,因人而异。你这么壮,没准啥反应都没有呢!”
      “万一那些副作用一个不落的都出现了呢?”
      “那就忍着呗!”龚克再次违背医德的幸灾乐祸。
      这是一个医生说出来的话么?习爵心里骂了一万句龚克。
      这就是一个医生说出来的话,不服来打我啊!龚克看着习爵,心里暗爽。
      “你给我开的是解药还是毒药?你不是趁机打击报复我吧?”
      龚克眼角上挑,露出一个你能奈我何的假笑:“我可是一个有职业素养的医生!”

      处方单右下角,龚克再一次一笔一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将处方交给习爵示意他赶紧去药房取药,没有给习爵再次看到自己签名继而借题发挥的时间。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习爵转身走出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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