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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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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相爷!”英王府一等一的高手华远山竟然亲自前来,慕容若水,他不要命了么?
外公微微颔首,华远山便将视线转向我:“二小姐,我家王爷要我把这个带给你。”
我接过他递来的帖子,紫色,分明不是给我看的,还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当下便问:“此等小事,怎劳华侍卫亲自前来?英王府人才济济何愁派不出送信人手?”
华远山仍是低着头:“王爷说上次擅入将军府给小姐惹上太大麻烦,这次不好张扬,又要最快,远山不才,急行功夫尚可入眼。”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原因,这才是真正九王爷的心思,论缜密,一般人不及其十分之一,上次如此大失水准,除却关心则乱,再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吧。紫鸢姐姐总算得遇良人。可是,现如今,这如意郎君,就要奔赴战场,刀剑无眼,兵将又都不足,此行可说是凶险异常。
打开帖子:
“弄玉吾妹,兄即赴边杀敌,愿请贤妹丹青,绘佳人容颜,以慰情苦,愚兄再拜谢请上。”
竟不是给紫鸢的信,却是要我绘紫鸢肖像一幅,以解相思。刚想笑,忽然大骇,怎么感觉像是永无再见之日?
“你家王爷几时动身?”急急问华远山。
“就在明晨。”
“我去找紫鸢。”
“二小姐,不必,王爷说不想大小姐相送,只要二小姐明晨把墨宝和美酒带上替他饯行就够了。”华远山淡淡吐出一句,一般年纪,他比煮鹤还淡定内敛,焚琴与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为何?”是恐相见更难舍?还是怕再无重逢日?不自觉地声音已经发颤。
“王爷说日后小姐自会明白,丹青之事,就麻烦二小姐了,”华远山又递上一个锦囊,“若是王爷万一,……,烦请二小姐转交紫鸢小姐。若果能得胜归朝,王爷定当登门亲自谢罪。”
我拆开锦囊,一条丝帕而已。再看帕子一角,是一支紫色鸢尾花,花旁还有蓝线绣上的“鸢”字,这是紫鸢姐十五岁生辰时,我和英华哥特去求了锦绣坊的绣女慧娘绣了的,正巧在那年上元节失了,却不知原来是他捡了去。
此时,这丝帕上还有行字,认得正是九王爷的字,“情若水长流”。
若他不是王爷,若他只是京中一个普通少年郎,或许,这长流如水情,也可不用这般艰难,也可有一个看得见的圆满幸福。可是,生在帝王家,纵有千般不舍,亦要跨马西去。就如前世的我和他,国仇家恨,我们就为此而生,为此而活,可是最后国亡了家散了,连是否活过都说不清。
回过神来,看见除了低着头的华远山外,所有的人都惊讶得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见华远山还站着,我低声朝他道:“罢了,告诉你家王爷,玉儿明日定当带上将军府最好的酒前去送行。只是不知饯行宴摆在何处?”
“就西城门外。多谢小姐,远山告退。”依旧是恭敬的低着头退出去。
我转返身,疑惑地看着身边依然怔仲的众人。
“外公?”是什么事让外公也震惊若此?
外公方恢复常态,随手拿起还未冷掉的茶呷了一口。
“玉儿,玉儿,……你,你照照镜子……”焚琴连话亦说不清楚了,煮鹤只是到里面卧房去拿了面铜镜递给我。
我看向镜子里,仍旧是那熟悉的相貌,更疑惑了。便又转向外公。
“玉儿也该长大了,我们也不能再当看不见了,欺人者需先自欺,现在连自欺都欺不过去了,还怎么瞒得了别人。”外公长叹一声。
外公对煮鹤看了一眼,他便转身从墙上取了我娘的画下来递到我手里,还是未说话。
“可像?”
我摇摇头:“娘是柳叶眉,桃花眼,我却眉毛生得略粗略黑,眼更不及娘双眸翦水。”
“玉儿,你可知道,你方才那一失神,像极了将军夫人,甚至有过之而不及,更比将军夫人多了一种清冷之气,若说将军夫人是冠艳群芳,那玉儿就是风华绝代。”焚琴已经在煮鹤阻止他之前说了出来,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窘得脸都红了。
“怎么会?谁不知这金陵城中当世名姝便是相府中楚紫鸢,可略有年纪的人都说紫鸢姐姐尚不及娘亲,我又如何能比?”
“玉儿,只怪我们都只把你当作幼童,到今日,才惊觉我的小玉儿已经长至碧玉之年。往日只道你不做男装打扮就可小心平安度一生,现下看到你生成这样,安分做一个女孩儿也不容易。只怕有些事躲也躲不过,叫我如何是好?”外公颓然,只是看向我娘的画像,“云儿,若是玉儿注定此生难以安宁,你去得早,也可省去看着玉儿受苦……”
“罢了,你们都先出去罢。”
我们三人便退了出去,小心掩上门,焚琴煮鹤送我到了和家里几乎完全一样的暖香苑里,便回落棋堂歇了。想起答应九王爷的画,便抽出一卷素云宣,摊开来,思来想去,到底画了那年上元的紫鸢,想必,王爷心里最惦念的也是那初见的惊鸿一瞥罢。
画完已近二更,想到还要早起与王爷饯行,便和衣胡乱睡下了,竟是一夜无梦。
“玉儿!”门外是焚琴的声音。
“已经天亮了么?”
“已是五更,朝里那些大人们该是正同王爷喝饯行酒,你起来梳洗我们赶去了应该正好。”
不待焚琴说完,我已经从床上起来,换上昨夜遮月依然准备好的较轻便的衣物,尽快梳洗完毕,便走出门去,却见焚琴还在门外站着。
“玉儿,左相叫你出门时不可穿男子衣饰……”
“焚琴!你看清楚,只不过是为了骑马方便而已,这也不是平常的男子衣饰!”
“玉儿……,左相说你穿衣万不可就简,越是华丽复杂才好,更不可骑马……”
我神色一凛,平日只说不叫我骑马穿男装,怎地今日规矩愈发多了,而且,外公不像是那种只会让子孙衣着华贵的人。不过,既然外公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就连煮鹤这样聪明的人都完全听从外公,那我也无须多想。
便又走回房里换了衣衫,到底不惯太华丽的衣饰,且又是饯行,大军将赴边关,我若穿了华服而去,倒像是幸灾乐祸。就随意挑了一件天青色的穿上了。
马车早已备好了,朝焚琴点点头,便向西城门驶去。焚琴特意挑了快马,又着意快赶,不及半刻,也便到了。
西城门外已然浩浩荡荡,除了即将出征的大军,来送行朝廷的大员亦有尚未离去的,又有兵士的父母妻儿,还有九王爷的几位知己好友。焚琴勒停了马,转身扶我下车。
那边的人群也都看向我们。只是朝平素见过的几位大人和九王爷的那几位好友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便径直走向慕容若水。那厢不知我身份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就算是见过面的人也莫不认为我便是传说中九王爷的红颜知己,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这些人,虽说都在朝中也算略有名望,怎地也同那无聊之人一样。焚琴只是跟在我身后,一手执画,一手提了酒壶,看来倒像是诗酒过一生的名士。
“王爷,这是你要的东西。”焚琴随我上前递上画。
慕容若水看也不看,便着华远山收起,可我分明看见,他双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和焚琴相视而笑,却又突然觉得酸楚。这个让紫鸢姐姐心意相托的男子,就这样要走了么?这个从没有王爷架子、待我如同英华如同焚琴煮鹤一般兄长般的男子,就要赴边疆了么?这个温文却不懦弱和善却不可欺的人,可否,平安归来?
出征,送爹爹,我亦送过多次,每次都伤心分别,却从来没想过或许会再无见面之时。今日,才知道,爹爹为了不让我担心,是怎生相哄,若不是这次英华哥无意说出严重的事实,或许,仍然只会仅仅伤心于几个月不能见到爹,尚不能意识到那可能的最坏结果。
新的离愁,又兼心忧远在剑南的爹爹,当下说不出话,只拿过焚琴手中的酒壶,接过华远山递上的白玉酒杯,斟满一杯,也不管身边还有他人,一饮而尽。
“弄玉有这样酒量,为兄也只能尽力相陪,”慕容若水夺过酒壶,也不用杯,对壶便饮,“好一壶桑落!”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一壶饮尽。
“请各位为证,今日我慕容若水与弄玉姑娘义结金兰,从今而后,南宫弄玉便是我慕容若水的义妹!”酒壶摔在地上。
这在场的人想是没有料到这一幕,原来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出声议论。我皱眉,何必趁此时?不过,这个义兄,倒是深合我心。原来,这也是一种投契。
抬头,慕容若水负手而立,正如初见之时,只是,身上的长衫换作了银色的铠甲。恍惚间,有一个错觉,他,不会就是凌日?!
“王爷此次出征,必当凯旋!”身边震耳的呼声把我惊醒。不可能,他不是你梦里的那人,弄玉,千万莫要糊涂!暗暗告诫自己,切不可胡思乱想。
便朝他一拱手:“大哥此去定要奋勇杀敌,为国立功!”转身。
“紫鸢,就劳烦贤妹了。”在擦肩而过之时,耳边传来他的低语,只有我一人听到。
和焚琴上了马车,焚琴扬鞭,我们绝尘而去,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