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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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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世人皆以为独饮是一件快意之事,却不知这快意之后隐藏着的是难言的寂寞和哀愁。独饮之人,若非无人对饮,便是借酒消愁。
暖香苑前面凉亭里的石桌上,是玉壶盛了的花雕陈酿;我手中拿着的,是一盏白玉酒杯;天上,是一弯皎皎白月。良辰美景奈何天,寂寞人却还是难改寂寞。
湘妃竹做的凝音箫就在身边。月光下,箫身如同青玉,用手触去,竟也是阵阵凉意。此情此景,正合了那曲《把酒问月》。记得从前,总是师父吹箫,我提了嗓子唱那满阙馨香的词:“……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樽里。”谪仙的词正配师父的曲,每每吹完后我都不忍呼吸,怕破坏了这余韵。
师父的音容笑貌犹然在旁。一袭白衣,手持碧色长箫,腰佩龙吟宝剑,微笑着,笑容如同照到万年寒冰上的第一缕阳光。在满月的夜里,他总是像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凤鸣轩旁的凉亭里独饮,这时候,脸上除了冷峻便是忧愁。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间,我不知看了多少次这样的情景。多少次,想要走到师父身边,抹平他的愁容,如果不能,能陪他对饮也是好的。可是,幼时被父亲或乳娘拉住,长大后被自己的理智拉住,十年,我也只能站在亭外月下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师父独自在寂寞里挣扎。如今,凉亭依旧,月色依旧,只是,独饮的人换成了我自己,寂寞,多少能体味一些。我却明白,我这寂寞,比之师父,恐怕不及十分之一。
师父的过往,他从不述说,我亦不敢过问。只是,爹爹天性谨慎,在请萧羽之前早已将他的生平调查过一番,师父知道这件事,但并不介意;爹爹也为了对他的尊重,从不在人前说起。其实,爹爹对于师父也早有神交,对于师父的事情多少也了解一些。我对于师父的了解,除了这十年里的师徒情谊,其他的,也不过是父亲不经意间说出的。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廿五年前,萧羽刚及束发,便以游龙剑法闻名江湖,又有箫声出神入化,因只着白衣,人称萧白衣。十五岁的少年儿郎,正是意气飞扬,且结友喜投缘,不问门派,惩恶凭公道,不管出身,日复一日,狂傲之名竟然更胜剑法,亦不以为意。廿三年纪来金陵访友,不意竟结识金陵第一的女琴师琴韵,一见倾心,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事。直到十一年前,琴韵暴病而亡,萧羽殉情正被出征在外的我爹救下,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萧羽别妻墓前,浪迹江湖一年,终于应邀教我剑法。其实,我并无第二个老师,识文断字,琴棋书画,除了爹爹,教我的亦莫不是他。为眼外界耳目,爹爹只说请了隐居的大儒做我老师,知道萧白衣在将军府的不过外公和舅舅一家。一代狂侠,就此在江湖销声匿迹。
一月前,师父说我已经可以出师,决意云游,爹爹苦劝不住,我只好作别十年的师父。十年啊,师父已经如同至亲,可他,只是微微一笑,说声随缘就走了。于我,却有如娘离去时那般痛,如硬生生把生命的一部分扯去。撕心裂肺,犹言不及。今生今世,不知还能否相见?相伴了十年的师徒,或许从此只能借月传音。
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小姐,小姐……”破云急促的喊声把我从回忆中拉回。
“什么事?这么急。”我疑惑,破云一向是稳重大方的,怎个急成这副模样?
“九王爷来了……”破云边说话边拉了我就走。
九王爷?!这个时候来,一定是为了紫鸢表姐。可是这紧要关头,他来将军府,不是正给看我爹不惯的人可趁之机么?万一出了什么事,爹爹可就落人口实。唉。关心则乱。
急急走到听荷轩,紫鸢姐正依窗而坐,旁边绛紫色衣衫负手而立的可不正是要迎娶北岭郡主的九王爷。
“九王爷,您这时候来不知所为何事?天色已晏,王爷不若先回王府,明天一早,弄玉再前往王府,听从王爷吩咐。”虽然一直暗示自己千万不要动气,错不在王爷,他也是迫不得已,但是到了面前,说出的话还是语带讥讽。我为紫鸢表姐不值。貌若天仙,温婉柔美的她若是也得不到完美的情,那这世上,所有人也就不要信这“情”字了。
“玉儿,我……”
“九王爷,玉儿二字可担当不起,以前弄玉冒昧,竟然痴心妄想让王爷做表姐夫,王爷这么叫也无妨,但如今王爷要娶者非弄玉阿姐,弄玉怎能再担这虚名。请王爷自重。”
“玉儿,你何必为难他……”
“紫鸢……”
我抬头,紫鸢姐姐和九王爷眸中,同样的,是说不出的忧伤。
“罢了,你们今夜就走罢,什么罪名,我都担下了。”我狠狠心,这大概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了,要虹碧阁护送两个人出京,应该还不是太难的事,况且他们二人都有功夫在身,大概不会出什么事吧。只是又要连累爹和舅舅他们,他们这一走,这欺君之罪,要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豁免呢?
“玉儿,我不能连累姑父和爹……”紫鸢姐姐果然也想过走后的种种后果。
“姐姐,我有办法,你们走就是……”
“我不会走的,”九王爷安静了大半日,却吐出这么一句话,我和紫鸢都愣住了,“我不会走的,如今番邦扰我边境,南宫将军已带领大军出征剑南,我朝已无力同时应付北岭,若是连姻不成,恐怕这西北边境就保不住了,若是再联合其他如回纥、袺利,这金陵城,只恐也要战火连天。我赤焰王朝二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毁在我手上。”
“慕容若水,你……”
不顾我气急败坏,九王爷接着说下去:“紫鸢,今晚来,便是来请罪,我慕容若水能得紫鸢芳心,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身在皇家,若水只能就此别过,还请姑娘原谅。”
看来,慕容若水是打定主意要娶北岭郡主了,否则,说话不会这样疏离。
“王爷,小女子何德何能,要原谅王爷?!”紫鸢只是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去。脸上没有泪水,只有宁为玉碎的决绝。我的心一紧,紫鸢姐姐……
回转身来,九王爷还痴立在身后,望着紫鸢离开的方向。
“王爷,请回吧。”
“玉儿,以后,还请你帮我照顾紫鸢,慕容若水一定涌泉相报。”他竟然猛地跪在我面前。
“王爷,你……”
送走九王爷,我才想起紫鸢姐姐不知去哪。满府寻找,才见她在我刚才坐过的凉亭里。也不用盏,拿着酒壶便饮。
“小姐,去劝劝表小姐吧。她这样下去,可不得了……”
“算了,表小姐心里难受,让她喝吧。”破云止住正要过去的我和遮月。
情到深处自然痴,问世间哪个不是痴心人。
独行独坐,独倡独愁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踢尽寒灯梦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