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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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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正是暮春阴雨日。
看着满案翻过的卷籍,怒从心起,一下摔下手里的书。
“小姐!”遮月和破云同时叫了起来。
“我没事,你们先下去吧。等一下,把我的箫拿来,还要两支小染和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色颜色。”
罢了,没有头绪,还是不要查了。
箫和笔墨纸砚都送来了。我随手拿起箫,横在嘴边,是从小吹熟了的《千秋岁》。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本来一番诗情画意,但还是烦躁无比。
既然说是曾经身负国仇家恨,主帅战死,那史书必当有记载。但这几天,为何竟一无所获?难道,仅仅是个梦?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不是的。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挣扎。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凌日,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梦啊?如果你只是一个梦,为什么每次醒来都会有深深的失落?如果你不是梦,为什么我又丝毫找不见你的痕迹?
心乱惹起箫声乱。无奈,只好放下凝音箫。
箫,还是那箫,只是,人,已不是当初那持箫之人。
迷离间,似乎看到那人站在面前看着自己笑。
“师父!”我伸手欲扯住他的衣襟,却发现扯住的是虚空。
兀自失笑,师父说云游四方,不再回京,岂可在此?
有箫凝音。据说师父萧羽萧白衣早年在江湖中最响的不是他的“游龙剑法”,而是他的箫声。萧羽箫声起,天下凝音。天下也只有他,才配这凝音箫。
师父爱箫若至宝。听闻御用乐师李久亭曾想借这箫一观亦被他拒绝。但是,后来我爹请他教我剑法,他狂放不羁若斯,竟肯屈身做西席,不仅将剑法倾囊相授,还教我吹箫甚至云游前把至宝留与我。
我不是不疑惑的。也曾推辞,但他的话语竟是让人不能拒绝的。
“物各有主,皆由天定。弄玉,这箫本是你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耳边还残留着师父的话语,有若玄机,让我苦参不透。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放下,不剪不理罢。
收起箫,走到书桌前,摊开素云宣,却不知怎地,不能下笔呢。
凌日,凌日。脑中一片空白,惟有这个名字萦绕心间。
扶住桌案,稳住欲倒的身子。半晌,才好了。
为什么,那个梦和那些记忆,来得愈发急切愈发频繁了?
是他,要出现了么?
还是什么都不要做了罢。我摇头苦笑,江湖中人若是知道虹碧阁阁主失魂落魄若此,不知做何反应呢?
这黄昏细雨,愈发显得寂寞。我,却是不愿寂寞的。
破云提了琉璃灯,遮月撑了油纸伞,我们出了暖香苑,穿过曲曲回廊,径向听荷轩走去。
不想,走进去,紫鸢姐姐竟也是一脸的落寞。
“好个美人卧塌上,胜却海棠。”我故意调笑,竭力装作没看见她的神情。
“弄玉,你又胡说什么呢。”紫鸢反应过来,打我一下。
“好疼啊!”我夸张地大叫。
“疼么?”她关切地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恩。”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那就再来一下!”我未及反应手臂上便挨了一下。
“你以大欺小,那我也不客气了!”我回她一下。然后两个人就你一掌我一拳地闹开了。
终于安静下来了。这一安静,听荷轩竟也清冷得可怕。偌大的将军府,恐怕没有什么热闹之处吧。
百无聊赖。顺手拿过书架上的香炉,掏出荷包里的几星沉速燃着。
“弄玉……”
“紫鸢姐姐,你知道我积习难改。”我堵住紫鸢要劝阻的话。
“弄玉,你焚香不过是为了暂时忘却吧。想要沉迷在这香里,什么都不去想。但是,你真的能什么都不去想么?”
我心里一颤,脸旋即变色,咬住下唇。不由地转过头去看紫鸢。
她却根本没有看我,眼睛只是看着看不见的虚无,嘴里喃喃:“真能什么都不想么?”
原来她并不知道。我松了一口气。
“紫鸢姐姐……”
“弄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元宵灯会吗?”紫鸢突然问我。
“记得。”我点头。当然记得,那是为数不多的和紫鸢两个人单独出府游玩的机会之一。
我蓦地明白了紫鸢姐姐心神不宁的原因。
亦是“情”字。试问这天下又有几人能逃得过这情字呢?
花市灯如昼。风箫声动,玉壶光转。
我和紫鸢二人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玩具和小吃,惊喜得有如孩童。我带上一个面具便跑,不料撞到一人身上。
“小姑娘,走路不要那么不小心啊。”那人并不恼怒,和颜悦色地扶起我,“你的家人呢?”
“弄玉!”紫鸢姐姐急急追来。
然后,她看见那人,那人也看见她。。两个人便都怔住了。
我奇怪地看着那人,眉目如虹,鬓若刀削,清俊奇崛,虽是素色衣衫,却全然不掩高贵之气。
我拉拉紫鸢姐姐要走,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彼此都尴尬一笑。
我们转身离开,却又听那人喊道:“在下秦若水,敢问姑娘芳名?”
紫鸢回眸一笑,竟是千娇百媚,顾盼生辉:“楚紫鸢。”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将拟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当时年幼,不知为何紫鸢姐姐眼里竟会如此流光溢彩。现今才知,这“情”字当头,谁也逃不过。
“紫鸢姐姐……”我欲言又止。
“九王爷他明年便要和北岭郡主成亲了。”没想到她竟然把我没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谁想到,当日的秦若水便是当朝九王爷慕容若水呢。谁又想到皇上也就是他的长兄竟为了国家利益让他娶北岭郡主呢?
有情眷属难成。
“紫鸢姐姐,这是皇上为了国家利益着想。九王爷他并不情愿。”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无力。不情愿有什么用?皇命当头,九王爷岂可抗旨不从?
“我明白。”紫鸢却要竭力借这个无力的安慰来麻痹自己。
我不由心伤,把紫鸢姐姐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弄玉,我们姐妹两人都是可怜人啊。”幽幽叹息,还有,那落到我手臂上的冰凉的东西,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