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罪》思酽

4、伊始（上） 干锅

　　菜肴陆续上桌。干锅牛蛙作为这家饭店的主打招牌，自然是菜桌上最为显眼的。它用一个长约50cm、宽约30cm、高约10cm的不锈钢铁盘子盛放着。盘子底下，是一个装有固态酒精的铁架子。酒精没有点燃，因为这一盘牛蛙刚刚才做好端上来，还不到需要加热的时候。

　　袁粱并没有对这道从未见过的菜肴表示出多大的热情，仿佛她所面对的，只是她平日里炒出来的青菜，或是萝卜。

　　她品了品白帆的问话，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勉强，终归开始了她的叙述：“其实也没什么，也许就因为我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吧。她们那个圈子……一般来说，非富即贵，自然看不起我这种乡下来的穷人，而且，还是很土味的人。我记得有一次她们中间有个人跟我说，我跟她一个班级读书，就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们从根子里就否定了我，欺负我这样没钱没势的人，还需要别的理由吗？其实不止有我一个人会遇到那样的情况，班里面还是有一部分乡下来的人，但这些人都会去讨好巴结那几个，避免自己遭受她们的欺负。”

　　“讨好的效果怎么样？”白帆一面问，一面给袁粱碗里夹了只牛蛙。
　　“会少受一些欺负吧。”

　　“你怎么不去讨好呢？”
　　袁粱抓着筷子没有动，而是盯着白帆，反问他：“我为什么要讨好她们？她们有什么地方是值得我去讨好的吗？”

　　白帆愣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愤懑。但他还是问了出来：“讨好她们，你就能少受一些欺负，不是吗？”

　　“但少受一些欺负的代价，就是当她们的狗。”袁粱的声音有些冷淡：“我说过，她们从根子里就否定了像我一样的人。她们自以为高高在上，不愿意和我们‘同流合污’，甚至是待在一间教室里，即便是我这样的人刻意卑躬屈膝、去讨好她们，她们也不会将我纳入她们的圈子。因为她们和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两种人，没有平等可言。她们高兴时，会像逗狗一样逗那些讨好她们的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会用一些看似只是玩笑的话去侮辱；不高兴时就是责骂，或者颐指气使地命令那些讨好她们的人去欺负不讨好她们的人，从中攫取所谓的欢快。这样的讨好，不管别人怎么做，反正我是不会去做的。”

　　白帆愣了愣，点头说：“是吧，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达成一个以平等为前提的和谐。但在那些非富即贵的人面前，你既不讨好她们，又还能在你们班级待着，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吧？”

　　“她们确实能够欺负我，但却没有权利驱赶我。而且我的成绩很好！”袁粱毫不隐瞒，成绩就是她引以为傲的优势。

　　“有多好？”
　　“前五。”

　　白帆追问：“班级前五吗？”他在河泉镇中心学校差不多是班级前三，不由得涌起了在学校里时的那种好胜心，想要和这个才刚结识的学霸分出一个高低。
　　袁粱淡淡地说：“全年级。”

　　白帆瞬间感觉自己被秒得连渣滓都不剩：三中的高中部或许不是全县最好的，但初中部在全县来说，绝对是一流。能在三中的初中部取得年级前五的成绩，放在全县，至少也是前二十名。而白帆河泉镇中心学校的班级前三，意味着在全校是前五十，放在全县的话，勉强也就能进个前八百吧……

　　这个女孩，确实是个很聪明的角色。
　　还好他比袁粱年长，这是他的资历。

　　“怪不得。你有这么好的成绩，班上的老师们多少也会护着你一点，那些人要欺负你总归还是会有点限度的。”
　　袁粱却说：“但老师们也不敢得罪那些人，甚至她们中有些人的成绩，也还过得去。”

　　是的，有的老师面对这种情况，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是老师们不敢得罪一些特殊的家庭，或是干脆收了这些家庭送来的礼品；另一方面，也不乏一些家庭就属于“老师”这一个群体。或许这一部分家长在得知自己孩子的所作所为后，并不会溺爱庇护自己的孩子，但不代表他们的孩子在得到处罚之后不会变本加厉去欺负那些告状的人。对于胆小的人来说，告状仍旧可能招来记恨、受到更多的报复，于是告状同样成为了他们不敢跨越半步的雷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这些老师知道袁粱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受欺负而放弃学业。因为除了努力学习，这种看似优秀的学生别无选择。即便是自甘堕落，那也不过是班上少了一个成绩好的学生而已，相对于自己收到的礼品与实际利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只要是那些特殊家庭的孩子们做得不是特别过分，老师们大多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帆深谙这种事情。小孩子的处事准则只是大人们教授的是非对错，但对于那些大人们来说，他们实际上奉行的，却往往是利益得失。

　　“你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你爸妈还是不看好你？”他尽量把自己的话说得委婉一点，以免刺激到袁粱。
　　“我爸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有用的，因为迟早要嫁给别人。”

　　很平常的回答，连语气都毫无波澜。
　　仿佛真理。

　　“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读书！”袁粱无比坚定地说：“我爸说的没有错，我将来是会嫁给别人。但是我不知道我嫁的那个人是好是坏、是优秀还是平庸、是富贵还是贫寒。这里面有太多的不确定，所以我只有自己努力，去挣钱，去挣很多很多的钱，争取往后都不要去依赖人，不受人欺辱，也不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不论那个‘人’是谁。我也希望，自己要嫁的那个人，纯粹是自己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别人强推在我身上的。当然，还要自己的孩子不像我一样受到别人肆意的欺凌。”

　　“自己的生活要自己做主。”白帆嘴里这么说着，心却沉了下去。
　　虽然袁粱的话没有错，但一联系到他叔叔为钱做出的那些不知廉耻的事情，他就不由自主地对那种为钱奋斗的人产生反感。哪怕他心知肚明——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为金钱奋斗才是真正的真理主流、无法反驳的王道。

　　“你怎么啦？”袁粱突然问他。
　　白帆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或许有些阴沉，以至于让袁粱发现了些许端倪。他连忙换上一张笑脸，说：“没什么，没什么。”

　　袁粱说：“刚刚你在天台用我的名字打趣，想不想知道我名字的真正含义？”
　　“什么含义？”白帆确实很好奇。

　　“也许你早就猜到了我家里重男轻女。很可笑吧，尽管这种现象现在已经很少了，我却还是相当幸运地和它撞了个满怀，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听说在我妈怀我之前，爷爷就他的孙子取好了一个名字，就是‘袁梁’这个名字，不过却是‘栋梁’的‘梁’，意喻栋梁。后来我妈怀了我，发现我并不是他们期待的孙子，做不成他们心目中的栋梁，于是就把‘栋梁’的‘梁’改成了‘高粱’的‘粱’。意思就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白帆为自己的之前玩笑怔怔地不好说话。

　　袁粱接着说：“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多少我也希望自己能够争口气，让这些看轻我的人意识到他们轻易地看轻一个人是个错误吧。”

　　她的话越说越轻。白帆却能够理解那种情绪，即便是她的家人意识到这个错误，又有什么用呢？
　　她所遭受的苦难，早都铭刻在了心上。

　　“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扬眉吐气的机会。”袁粱突然感慨了一句，似乎将之前表露出来的所有豪情与怨愤都付之一炬，心如死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弟弟上幼儿园的学费高，住在县城，家里的开支也比较大，高中又不在义务教育的范围内，一学期的学费就要好几千。家里没有之前那么富裕了，可能不会再让我接着读高中了。”

　　白帆想了想，说：“你们应该学过一首诗。”
　　“什么诗？”袁粱有点懵。

　　“《游山西村》。”
　　袁粱似乎明白了：“你是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没错。人生没有绝路，除非自己先感到绝望。”

　　袁粱笑了笑，只当这是白帆的安慰。

　　但白帆却绝对不是在说空话安慰她。他听了袁粱的遭遇，已经试着改变对她追求金钱的偏见。他好奇地问袁粱：“我发现，你并不像是那种娇滴滴的人，怎么刚刚在天台见你的时候，你会表现得那么扭捏？”
　　袁粱说：“大概是因为，我从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你那个时候突然跳出来，我来不及掩饰。那只是，不知所措而已。”

　　白帆权且信了：“所以一个看似很坚强的人，她的心，也很脆弱。”
　　袁粱没有接话。

　　白帆也不再问话。他了解了一个大概的情况，招呼袁粱慢慢吃完了这顿看似很丰盛的午饭，却没有再向袁粱询问这顿午饭好不好吃一类的问题。因为他看得出来，袁粱不是一个将心思放在口腹之欲上的人。

　　结完账，白帆拿着那个像是很贵重的纸盒子、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又将袁粱载了一程。

　　“去哪里？”袁粱发现那不是回家的路。

　　白帆一只手掌控着自行车的车把，右手扬了扬纸盒，说：“去前面寄一下快递。”

　　不远处有一家快递营业店。
　　袁粱留在自行车旁边，没有进店去。因为自行车停得偏的缘故，店铺前又停了一辆面包车的缘故，她甚至都看不到店铺里的情况。正好，她也没有那样的好奇心进去看，就老老实实在自行车旁边呆着，心里揣摩着这个陌生邻居的经历和目的。

　　白帆一个人走进店铺，将那个随身携带的盒子交给了老板。填下快递的信息后，他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明天能到吗？”

　　老板看了收件地址，不由得好奇了一句：“县内啊？”
　　“开学了，没法回去。”白帆解释。

　　“能到。”老板点了点头。

　　白帆随即付了8块钱的快递费。

　　袁粱依旧没有没有像老板那样好奇那个盒子，等白帆出了快递店，由着白帆再将她载回家去。二人在走廊告别，出乎意料，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的袁粱，居然刻意叮嘱白帆：“新生报到虽然有两天的时间，但如果你能第一天就去的话，老师对你的印象可能会好一些。毕竟你是读高一，而且是新的学校、新的班级，也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表现得积极一点要好。”

　　白帆笑了笑：“你不像是那种努力想要表现自己的人。”
　　“没有人会真的喜欢孤独。”袁粱走向自家的房门，却又在迈出去两步后回过头，说：“谢谢你的这顿午餐，很好吃。”

　　白帆的笑容收敛起来，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但请你吃这顿饭的人却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