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罪》思酽

5、伊始（下） 回

　　回到自己的房间，白帆四仰八叉地躺到床上。因为被子半垫半盖，他的一只手摆到了床板上，感觉极不舒适。于是他侧着身子，掏出了那台智能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到了14:37。

　　白帆在几个圆点上缓缓地滑动手指，将手机锁解开。当作主屏幕背景的，还是被当作锁屏壁纸的那个可爱女生。但与那张锁屏背景有所不同，主屏幕上的这张照片里，这个女生身上没有穿任何衣服。
　　“任萍呀……”
　　……

　　白帆已经记不起和任萍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了。总之，他刚进河泉镇中心学校，就和任萍分在同一个班级。但在开学后的两个月时间里，有些内向的白帆，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班上还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子。

　　那时候，唯一一个跟他说得上话的发小还没搬去省城上学，而就分在他的隔壁班上。

　　某一次晚自习下课后，白帆的发小在和他一同回寝室的路上，突然向他问起了任萍的情况：“你们班上有个女孩子，看上去长得蛮漂亮的，她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子？长得蛮漂亮的？”白帆一脸茫然。

　　发小则是一脸鄙夷。

　　毕竟是从小玩过来的朋友，无话不说。白帆不顾发小的鄙夷，询问了一些关于任萍的特征，在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第二天，他就以“帮发小打探”为由，自欺欺人，对着讲台上给任课老师准备的座位表，发现了“任萍”两个字。于是，他开始对那天正穿着一件乳白色戴帽卫衣、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或者说是，好感。

　　那时候他才多大呢？
　　刚上初中而已。
　　恰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时候的白帆，又怎么会想到后来的事情？即便是到了现在，白帆依旧很难把当初那个纯净得如同蒸馏水一样的女孩子，跟眼前手机主屏幕上这个没穿衣服的女生联系到一起。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论白帆相信与否，都不会改变它的真实性。
　　拿到这台手机的几天时间里，白帆没有尝试对这台手机上的配置做任何的修改，所以他看这张被当作屏幕背景的照片，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尽管在此之前，他早就已经听到了壁纸事件背后的风声，可最初见到这张被当作主屏幕壁纸的照片时，他还是忍不住地震惊和心痛。

　　他为什么心痛？三年同窗的时间，他和任萍都说不上有什么交集，他又凭什么去为任萍的际遇心痛？

　　不言而喻的是，这样的照片有一张就会有一大堆。

　　而他在这台手机里找到的，又不仅仅是那些类似的照片，还有七段五六分钟到二十几分钟不等的视频。
　　这些视频都是用这台手机拍摄的。

　　白帆看着视频里那张熟悉的脸颊，真的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许他可以天真地认为任萍是被迫的，因为在拍摄日期最早的那段视频里边，初经云雨的任萍似梦似醒，明显就不处于正常状态。

　　那么其他六段视频呢？
　　都是受到了威胁的吗？

　　视频里，任萍的表情没有不喜，只有或多或少流露出来的娇羞，与享受。而即便是在平日，白帆无论何时见到的任萍，都感觉她不像是一个藏掖着很多心事的人。

　　是因为受了苟东启甜言蜜语的哄骗吗？

　　其实他不必自欺欺人，替她开脱。他与她毫无关系，原本就不必他一厢情愿去开脱。
　　又或者说，那本就不是一件错误的事……
　　只是发生在错误的年纪而已。

　　事实，原本就是这样。

　　下身的生理反应渐渐消失。白帆抛开任萍的身影，起身坐在薄薄的被子上，重新权衡了一下自己刚刚酝酿出的一个计划。计划虽然只是临时起意，却是关于人生意义的拓展，所以白帆还是决定要坚持下去。
　　深深吸上一口气，他随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备注是“妈”的号码，编辑一条短信，在犹豫片刻后点击发送，随即将手机关了机。

　　这时候的封梓还在搓麻将。她碰了一个上家打出来的三万，嘴里喋喋不休：“我家那个小子啊，长得白白的，可高可帅了！他每次放周假回来都说有一堆女同学要跟她回家玩，问我答不答应。毕竟他才那么大，还在长身体，我哪里会答应哦……”

　　“他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坐在封梓对面的卷发妇人插嘴。
　　“这个我就不知道啦……”

　　“依我看啊，现在他们这群孩子还是应该静下心来，多读一点书，这种事情倒是可以先缓一缓。毕竟你们家条件这么优渥，不用着急。”上家说：“对啦，听说他现在已经初中毕业了吧。怎么样，接下来在哪里读呢？”
　　“哎呦，你还别说，这小子就是读书的事情不让我省心。”封梓说：“他读书呢，还是在河泉中学，不过不是他争气考上的，而是他爸花钱才买进去的！”

　　她的下家是四个人里年龄最大的，说：“那有什么的，你家里这么有钱，东启少读点书有什么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封梓的上家开始据理力争。

　　这时候，放在麻将桌上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屏幕被点亮，表示收到一条新短信。原本封梓和这三个老牌友聊得热火朝天，是不打算查看这条短信内容的，何况她在连续四天的颓运过后，终于迎来了今天的好运，这一局眼看着又能胡牌了。
　　但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儿子”。
　　她想起来，自己有好几天没和儿子通话了，于是拿起手机解锁，浏览了那条信息。

　　一起搓麻将的三个妇人注意到封梓不再说话，纷纷看向封梓，只看到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原本还想要催促她快点打牌的下家，这时候也不自觉地噤声不语。随后，在她们三人的注视下，封梓慌乱不迭地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开始旁若无人地拨打起电话。

　　第一通电话立即传来回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接着，封梓打出了第二通电话。

　　苟材正在宽大的软榻上卖力，突然听到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发出一连串震动，看也不看一眼，继续我行我素。手机的震动很快消停下去，可没过几秒钟就死灰复燃。苟材不耐烦地拿起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看清来电人的备注名后，他慌乱不迭地停止了动作。在他身下的妇人衣不蔽体，同样对这通扰兴的电话感到十分不满，正要发作出来，却看见苟材将食指竖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或许是害怕妇人生气，苟材又指着手机屏幕，给妇人看了看。
　　上面显示着两个字：老婆。

　　兴头被这个人的电话打断，无论是苟材还是妇人，都只能老老实实隐忍着。苟材调匀呼吸，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立刻就传来封梓的劈头盖脸的喝问声：“你人死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苟材刻意装得理直气壮，说：“刚刚有客人住房呢！你怎么了这是，抽疯啦！”

　　“酒店不是交给苟安他妈在管吗，你还待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回来，儿子出事了！”
　　一听是儿子出事，苟材立马收拾起自己的不满情绪，忙问：“什么事？”

　　“他说撞了人，你快点回来！”
　　“我马上回来，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苟材立刻终止被打断的荒唐事。他一边忙着穿衣服，一边向坐在床上没有动作的妇人解释说：“你刚刚也听到了的，是我儿子出了点事情，可怨不得我。”

　　妇人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我听到了咧，这个点都不省心，死的又不是你儿子！”

　　苟材猛地停下扣衣扣的动作，脸色阴沉，指着妇人厉声说：“我可警告你，以后不要再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
　　妇人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从来没有见过苟材这么凶神恶煞，出于畏惧，悻悻地闭上了嘴。

　　穿好衣服后的苟材再也不管顾妇人，直接离弦之箭似的冲出酒店，上了一辆越野型的咖啡色宝马，从这处建有围墙的院子里开了出去。这处酒店只不过是他名下的一处农家乐，距离自家的小别墅，还有大概三到四里的路程。

　　当苟材急急忙忙冲进自家别墅的大厅时，封梓的三个牌友正在七嘴八舌安慰着封梓。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封梓一看见苟材，哭得更加厉害：“儿子的电话我已经打了十几个啦，一直打不通，说是关机啦。他刚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是把人给撞啦……”
　　苟材一见封梓语无伦次，强行按下心里的烦躁，说：“你把短信给我看看。”

　　封梓将手机递了过去。
　　短信上面写着：妈，我刚刚借朋友的车出去玩，一不小心把人给撞了，现在人还在医院抢救，你赶快给我打三十万过来，今天就要用！

　　没有说在哪家医院。
　　“会不会是诈骗？”看完短信，苟材突然冷静下来，做出了一个稍显理智的判断。

　　封梓一把夺过手机，指着发信人说：“怎么可能，短信就是儿子的号码发过来的！”

　　苟材刚要措辞反驳，那个和封梓搓麻将的卷发妇人说：“而且要是诈骗的话，一般会留下一个银行卡号的。这条短信上没有留银行卡号，就说明是东启这孩子发的，他知道你们有他的银行卡号才没有另外再留！”

　　苟材听了，不由得信了几分。

　　“你是不是心疼你那些钱？这人要是被撞死了，儿子是要去坐牢的！”
　　苟东启的车技都是用家里的宝马摸索出来的，虽然加上苟材的指导，正常上路是没有问题，到底算是无证驾驶。况且，苟东启没在短信里说具体的车祸状况，苟材也就无法判断责任。但苟材又在这节骨眼上想到了一个人，跟封梓说：“你先别着急，苟安应该和儿子在一块，我打个电话问问苟安再说。”
　　说着，他急忙掏出手机，拨打了苟安的电话。

　　苟安不仅仅是苟东启的“跟班小弟”，更是苟东启的堂哥、苟材的侄子。因为苟安家比较贫困，苟安的父亲常年不在家中，所以跟苟东启一块长大的苟安十分畏惧苟东启的家势，以及苟材与苟东启这对父子的跋扈，也就渐渐变成了一个唯苟东启马首是瞻的人。
　　甚至于，苟安的手机还是苟材买的，为的是让苟安能够在苟东启身边，出现意外的时候能够在第一时间联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