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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夕(下)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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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的时间不长,走神的时候一晃而过。如果只是换一下衣服和梳理头发的话,应该是十分充裕的。但是一直在楼梯前的白帆仍然没有等到袁粱,也没有听到屋子里有什么动静,所以他走到袁粱家的房门前,适度地敲了敲没有什么隔音效果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任何反馈。
白帆改用手掌拍了拍,一面又开口询问:“你好了没有?”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
两次敲门存在一定的时间差,期间白帆没有听到房屋内有脚步声,就说明袁粱在他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站在了门后。白帆猜想,之所以袁粱没有在自己第一次敲门时打开房门,是因为那时候的袁粱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去吃这顿午饭。
她仍然对自己持有怀疑的态度。
不过袁粱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这个结果,不仅仅是说她争取到了这顿午饭,同样还意味着,看上去极其怯弱的袁粱终于从自己那个狭小的小圈子里迈出了第一步。
这个结果,无疑更加坚定了白帆想要拓展自己人生意义的决定。
过去的十几分钟时间里,袁粱换了一件黑色圆领衫、凌乱的头发被简单地扎成了一条马尾,还清洗了一下脸颊。虽然说看起来十分素朴,倒也算得上是整齐洁净了。
白帆打量了完,直接领着她下楼。
楼梯口停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或许是因为地方偏僻,而且自行车又相当破旧的原因,白帆甚至都没有给这辆车子上锁。他直接踩着脚踏板将自行车踩出楼梯间,然后回头对袁粱说:“坐上来吧,走路的话有点远,公交车在这边也不是很方便。”
自行车后胎上添加有一个绑着绑带的坐垫,确实可以载一个人。
袁粱仍旧有些踌躇。
“不用担心,它看上去虽然破破烂烂的,前几天我还载过一个比你重了差不多有四五十斤的人,跨不了的。”白帆笑着说。
袁粱终于微微笑了。
她原本就不是担心自行车承受不了她和白帆的体重。听到白帆这句“善解人意”的话,算是彻底放下了心里的戒备,乖乖坐到了后座。
为了稳住身体,她用手抓着前座坐垫下的钢管,来避免和白帆有身体上的接触。
白帆对她的小心一笑而过,用力踩着自行车往城区前行。
“那个盒子,要我给你拿吗?”袁粱突然发问。
白帆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
城区里的很多街巷他都转悠过,一些店铺也有一面之缘。猜想袁粱不会对这些事物有了解和主见,白帆径自挑了一家名叫“就爱牛蛙”的店铺。给袁粱递菜单的时候,袁粱的反应也验证了白帆的猜想——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菜单,就递还给了白帆:“你点吧。”
白帆将那个盒子放在边上,点了招牌干锅牛蛙、回锅肉和小炒牛肉,外加一瓶橙汁。
“你没有来过这里吧?”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后,白帆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询问。但他很清楚袁粱会有堤防,所以最终选择了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方式。
坐在白帆对面的袁粱点了点头。
白帆接着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之前都没怎么来县城的。”
“你在上学吗?”袁粱问出了一句话。
“对啊,高一,在一中。”白帆回答。
袁粱问:“那你今天怎么没去报道?”
“报道不是有两天时间嘛,明天去也是一样的。”白帆笑着回答,心里却推翻了关于袁粱成绩很差的猜测。
他不在租房内做饭,如果今天自己去报道了的话,正常情况下,一定是吃了午饭再回去的。袁粱能根据他还没吃午饭这点细节,猜测出他还没有去报道,就说明她的头脑一点都不差,成绩理当也还可以。
袁粱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将橙汁送到桌上。白帆打开,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袁粱。
“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袁粱捧着白帆递给她的那杯橙汁。
“是啊。”白帆想着自己终于打开了对方的话匣,于是热情满满地解释说:“初中三年我都住在学校宿舍里头,那里的环境确实不怎么好,而且我早已经待腻了,所以就想出来住住。虽然忆中还在城西,这边距离学校有点远,但是你也看到了的,我可是有自行车的人。”
“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白帆的笑意收敛起来,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严肃:“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白帆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作为交换,你也跟我讲讲你的事情,怎么样?”
袁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我的事情?”
白帆笑着说:“因为我们是邻居啊,你有什么困难或是麻烦,如果我能帮点忙的话,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你完全可以不用多想,我纯粹就是这样一个人,绝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袁粱双手握紧杯子,有些犹豫:“你也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吧?”
孤独的人,热情起来往往匪夷所思。
“是的。”白帆问:“你在担心什么?”
袁粱说:“我的事情,我一般不跟别人说,包括我爸妈。他们俩要是听了,不管理亏的是我还是别人,他们只会骂我。至于你,除了这个原因,我还害怕你认识她们,回头又去跟她们说……你看起来也是在上学,难免跟我在同一所学校……”
有点杞人忧天的感觉,白帆还是表现得很平和:“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一中的新生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初中是在河泉镇中心中学校读的,偏远的山沟沟里。我到县城还没有几天,也没有认识的人。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袁粱点了点头。
白帆问她:“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袁粱似乎还是有些放不开:“你说吧。”
“好,那就先从我的家庭说起吧。”白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家是河泉镇白家村,偏远地区,大概你也没听说过。家里还有一个爷爷和叔叔一家子。大概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吧,在省城打工的爸妈出了车祸,两个人,就那样没有了。后来过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叔叔一家人在省城买了套房子,就都搬到省城去住了。我爸爸妈妈走得早,爷爷又不跟我说外公家的事,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外婆家在哪里、都有些什么人,也没办法跟那边的人取得联系。所以这十来年,我就是在爷爷的拉扯下长大的。哦,对了,我叔叔一家子搬到省城之后,几乎一年都不回来过一次,基本上,对我和爷爷都没什么照顾。”
“暑假,就是这个暑假里,我那个为了我劳苦了这么多年的爷爷生了病,也走了。他走之前,固执着没有去医院看病,说是去医院就是浪费钱、不如省点钱给我读书。但除了这一点,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他说,他有两件事情对不起我,所以始终对我感到很愧疚。”
听的人全神贯注,不因为干巴巴的讲述感到索然无味;说的人强颜欢笑,极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故事之外的人。
“第一件事情。他说他是刻意不让我知道我外公家的消息的。其实,虽然两家已经没有交集了,基本的音讯倒是还有。只是在09年的时候,我外公外婆也相继过世了,”白帆顿了一下,接着说:“是被舅舅虐待的。一直以来,舅舅舅母就是那种刻薄的人。两个老人家跟着他们没什么好日子过。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他们压榨,下田种地、上山砍柴,各种各样的脏活累活,数不胜数。偏偏我家里也是这样的光景,没法让他们过来跟我住,只有被那对夫妇活活累死。我爷爷说,不让我与那边有联系也是为了我好,至少跟着他,比跟着那对夫妇会开心自在一些。我想也是。这样的亲戚,有不如无,对吧?”
袁粱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件事情,是关于我叔叔的。我爸妈当年出了车祸,肇事者赔偿了一共有九十二万多。那时候我还小嘛,拿么多的钱当然是先交给爷爷保管。但是我叔叔呢,他是个特别贪财的人,为了得到这笔钱,久不择手段去对付爷爷。爷爷奈何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和威胁,何况还是他的小儿子,所以,没过多久就把赔偿的钱都交了出去。我也是听爷爷说了之后才恍然大悟的——一个常年在乡下找工地干活的人,怎么可能去省城买得起房子——哪怕那时候的房价还没有现在这么昂贵。”
“爷爷丧事倒是我叔叔主持操办的,那些人情往来的礼金,我不知道有多少,都被他拿走了。分下来的田地和树木什么的,由于之前没有分家,名义上还是爷爷的,也就都被他变卖了。甚至,爷爷节省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积蓄,也就是爷爷说给我留下来的一点学杂费,都被他一把拿走。我叔叔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辍学,自己出去找事谋生了,那什么石匠、泥瓦匠、木匠,都干过,同时还要种田,所以不能像城里人养花一样地惯着我,得让我也自力更生、多去吃些苦头。苦头嘛,总归是磨砺人的好东西。”
“其实多少我也能理解一点。总归,我叔叔只是农民一个,虽然他已经搬到了省城,在那里安了一个家,可他的根不在那里。没有田地种,也没得一门稳当的生计,又要维持一个家庭的开销,他自然缺钱缺得要紧。”
白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一沉,说:“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哪怕他并不需要我的原谅。”
袁粱终于觉察到了被白帆平静的表面掩盖起来的阴冷情绪。她心里替白帆的过往刚到悲伤难过,却找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慰白帆,最终只能回归到白帆叙述的事情上,问他:“那你高中还有三年,这么多的学费该怎么办?”
白帆收起无意间涣散的寒意:“我效仿我叔叔,把老房子卖了。虽然只是一栋上了年纪的破旧木房子,但里面还是有不少家具什么的,到底还是换了一点钱。”
“这样啊。”袁粱像是喃喃自语。
白帆带着感慨说:“我隐隐感觉,我们像是同一种人,当然只是纯粹的感觉。所以我对你的好奇心,难免就重了些。这一点,你应该是深有体会的——我们永远都无法奢望那些过得一帆风顺的人能够理解我们的零丁孤苦。这样的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或者是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才会真正地懂得。也只有相互懂得,相互理解,才会相互接纳,才会在这个冷如寒冰地狱的世界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你呢,你刚刚的遭遇是什么?”用自己那些不再重要的往事绕了一个圈子,白帆终于又绕回到了自己的目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