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飞行器》一束讯号

6、第六章 林

　　林汛看着面前第一次露出微笑的徐川，心里除开惊讶更多的是惊喜。面对他的评价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用笑声来掩盖自己的窘态。

　　干笑了几声后，林汛听见徐川说：“谢谢你的照顾……还有早饭。”

　　说完他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略显纠结道：“我要走了。”

　　林汛下意识跟着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她试探着问：“徐川，你家离这里远吗？一个人回去的话有问题吗？”

　　“不远。”

　　徐川绕过餐桌，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起来仍旧虚浮，前脚后脚轻飘飘的掠过地面，林汛怕他一个踉跄就会摔倒。

　　“等一下。”林汛喊。

　　前面的背影停住了，徐川转过身看见林汛慌慌张张的跑进房间，再慌慌张张的跑出来。

　　“给你，外面还在下雨。”林汛递给徐川一把伞。

　　徐川没有立即接过来，而是看了看窗户外面，发觉雨势的确很大，这才伸手接过林汛手里的那把伞。

　　“谢谢。”

　　“不用，你都跟我说过多少遍谢谢了。”

　　林汛为徐川开了门，在徐川穿鞋的同时她也坐在一旁穿鞋，徐川投来不解的目光，她解释说：“我陪你下楼。”

　　徐川默默的看了她一眼，算是应许。

　　两人到了电梯门口就并肩站着，静静的，都没有说话。

　　林汛盯着红色的楼层数字，逐渐放空。

　　直到电梯门打开，她才回过神来，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还没有问。

　　“徐川，你目前有工作吗？”

　　狭窄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汛甚至可以闻见徐川身上残留的沐浴过后的味道，带着丝丝甜味的清香。

　　“……有。”

　　“是做什么的？”

　　“在书店。”

　　林汛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徐川的职业居然跟书店有关。

　　徐川身上的味道若隐若现的填满了电梯内的所有空间，催眠着林汛的大脑多问他一点，多了解他一点。

　　“哪家？改天我能去看看吗？”

　　红色的楼层数字不停的变化着，临近一楼时她听见徐川开口说：“一家二手书店……叫三月。”

　　“三月？”

　　“嗯。”

　　好奇怪的名字，林汛暗想。

　　送走徐川后，林旭回到家方才惊觉，她竟然忘了问他联系方式。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在软件上搜索三月书店，上面的地图显示书店离这里并不远，步行半个小时。

　　按这样算的话，徐川住的地方应该也是在这附近。

　　知道了这一点后，林汛放松身体仰面躺下，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午后她在家里无事，画了几个纹身稿后再抬头发觉已经天黑。

　　此时她笔下的那幅纹身稿灵感来自她对徐川的初印象——一颗盛开着玫瑰的心脏。

　　心房上细细布满了蜿蜒的血管，悬空精巧的从上端延伸出来，像一株藤蔓植物。植物的根部盛开着两朵玫瑰，玫瑰朝着天空生长，看起来似乎要比心脏顽强。

　　在主体图案之外她还添加了其余的线条，环线保护着心脏，直线引领着玫瑰向上。

　　林汛打算把这个作为小图纹身，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喜欢。

　　晚上洗漱时，她因为要去拿一支新的洗面奶将柜子上的沐浴露往旁边挪了一下。

　　“咦？”

　　林汛注意到了沐浴露后面被人放着的耳坠，熟悉的玫瑰色蓦然闯入她感官

　　“我早上怎么没发现……为什么他能把耳坠都忘了？”

　　她原本以为徐川一直戴着的耳坠对他很重要，因为它在他身上显得尤为特殊。

　　林汛放下手机，准备将耳坠直接放在一旁的收纳盒里，等之后有机会再还给徐川，但手刚靠近收纳盒就停住了，她把它收了回来。

　　她倚在洗漱台上，端详着自己手心那一点璀璨的红，将耳坠放在自己耳垂边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一下子被这串玫瑰色耳坠拉入了俗气的深渊，那抹玫瑰色在她耳边只剩下单调的颜色，变得暗淡和庸俗。

　　“好难看。”她揉揉并没有耳洞的耳垂，嫌弃自己看起来与这个耳坠显得十分别扭。

　　果然许多东西只属于一小部分人。

　　八月末的一切都炽热的，温度会把视线扭曲，会把江水蒸发给云朵，会让雨水沸腾。

　　这座城市夜雨繁多，有时半梦半醒间听见密集的雨声，脑海中会自动出现水位上涨的画面。仿佛急水已经淹没至高楼上，水波托着她的床轻轻晃动，雨水也借机倒灌进了她的梦中。

　　在这样的夜晚里，时间过的很快，像是快步从她的掌心踩过。

　　两天后的一个晴天，林汛推开了三月书屋的玻璃门，惹得门沿上方的风铃“叮——”的一声清响。

　　这家二手书店面积不大，仅有的空地都满当当的塞满了书架，连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边缘也随意的堆了些书。

　　靠近门口的柜台上也累了厚厚的几摞书，有个佝着身子的中年男人藏在书堆后面，全神贯注的做着自己的事，对店内来来去去的人视若无睹。

　　店内冷气开的刚好，她进门的一瞬间捕捉到了空中沉浮的油墨味，是小时候在家里的某处角落找到一本旧书，随手翻开扑面而来的记忆味道。

　　那是一种深沉的，厚重又压抑的时间。

　　林汛停在门口，目光在店内穿梭，她在找徐川的身影。

　　眼睛张望了一圈，却没有发现。

　　她有些失望，但没打算立刻离开，至少要逛一逛，不能白来一趟。

　　林汛放慢脚步，走近书架丛中。

　　她越走越深，慢慢走到书店最里处的一个书架前，书架旁边被店主人开了一扇小小的玻璃窗，阳光裹着尘埃漂浮，缓缓降落在她的肩头。

　　“麻烦让一让。”有人对林汛说。

　　她急忙让开，无奈过道太窄，她几乎将身子全贴在书架上。

　　一个男人抱着大纸箱从她面前走过，走到尽头的书架前稳稳的放在地上。

　　林汛认出他是先前进门时坐在书堆后面的男人，没想到他还要兼做书籍整理的工作，不过这家店就今天的情况看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打理。

　　男人蹲在大纸箱面前，低头快速的整理，动作很利落。

　　林汛在后面看了几分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他问：“有事？”

　　“啊？没，没事。”林汛摆摆手，弯下腰来装作找书的样子。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见林汛的确是在认真找书，随后便将注意力转回待整理的书本上。

　　男人身上突然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他接起来放小音量问：“徐川，你今天上午跑哪儿去了？”

　　“你是不是不打算上这个班了？”

　　林汛听见了徐川的名字，侧头竖起耳朵想知道电话内容。同时她也松了口气，原来徐川没有骗他，他真的在这里上班。

　　男人站起身往书架内侧走了走，躲避掉周围的视线，包括林汛。

　　一旁还在用手快速扒拉书脊的林汛看着男人走开，弯下腰向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她趴在书架边缘，偷偷的瞄着男人打电话的背影，听见男人说：

　　“你又喝酒了？”

　　男人抓了抓头发，语气很是懊恼：“你年纪轻轻怎么一天到晚这么糟蹋自己？”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如何回应的，林汛只能听见男人单方面的数落徐川。

　　男人说了几句，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好休息一下吧，明早再来。”

　　他挂了电话后摇摇头说：“作孽啊。”

　　林汛听了个大概，想起不久前烂醉倒在街边的徐川。

　　她心想：原来……那是他的常态。

　　从男人的话语中再加上那晚她所见过的景象，不难想象出徐川的“糟蹋自己”是什么情况。

　　无非就是喝到烂醉把自己扔在街边，抱着一种就这么在夜晚消失的决心，让自己的理智瓦解消融，或干脆埋进冰凉的水泥里，永远不见天日。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想要忘记一切的理由，可她想问问徐川。

　　他的理由是什么？

　　那串耳坠安静的躺在她的包里，还没能等到她把它交还给它的主人。

　　“算了，明天再跑一趟。”

　　林汛扶着书架站起来，离开了书店。

　　晚上她和张絮约了顿饭，出来时已经将九点，张絮想去附近的酒吧坐一会儿，林汛想着时间还早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俩除了吃饭很少会进行其它娱乐活动，全部生活在外人看来是与她们年龄不相符合的单调。

　　那间酒吧名气不小，张絮和林汛进去时碰见了林汛的纹身熟客，之前那个纹缝合线的女生。

　　“嘿，林汛。”童零凑到她面前打招呼。

　　“童零？”林汛眼睛不太适应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眯着眼不确定的问。

　　童零大大咧咧的揽过她肩膀，将嘴靠近她耳边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就待一会儿，全当消食，等会儿就走。”林汛解释道。

　　林汛闻到了从童零嘴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

　　童零看了张絮一眼，直接上手拉起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着林汛，将她们往卡座那边带。

　　她边走边说：“我和朋友在那边，还有位置你们就将就在那里坐一会儿。”说着拍了拍林汛的脑袋：“酒吧人太多，你又不常来，可别把你挤没了。”

　　林汛知道她在开玩笑，每次和她在店里见面，童零总有一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