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河异闻录》寒子堂

3、黎曜失踪了 从今若许闲

　　小镇上的人很少看到外来户，所以那段时间常常有人去陈京鸣家拜访。周峋也从那些人的交谈中偶然间得知，陈京鸣父亲陈粱是从北京来到这里做研究的，好像是调查什么生态课题，需要呆上几年，所以顺便把家人一起带来了。
　　北京来的？周峋心里有些自卑。他感觉他们家和隔壁家格格不入。

　　那天山里下起小雨，温度降了不少，周父喝醉酒后早早回家，看到趴在客厅桌子上写作业的周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酒气撒在了周峋身上，把他轰到了二楼。
　　委屈的周峋只好搬了两把落灰的椅子跑到二楼阳台上补作业，屋子里的灯在两周前坏掉了，周父一直没有给他修。

　　虽然阳台上有屋檐，但是八岁的小周峋依旧在降温的山中雨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从今……”
　　周峋坐在阳台上抖的像个筛子，嘴里念念叨叨的背着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所以脑袋被冻的有些僵了的原因，周峋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写了什么。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周峋抬头，看到陈京鸣趴在阳台栏杆上，披着一个大到罩住了他全身的毯子，有些好奇的盯着他看，“你在背古诗吗？”
　　周峋点了点有些发僵的脑袋。

　　“你要是理解了诗会好背很多。最后两句的意思是‘今后如果还能乘大好月色出外闲游，我一定拄着拐杖随时来敲你的家门。’”
　　周峋沉默了一下，问道，“大好月色是什么意思？”
　　“大概指的是能看见月亮吧。”
　　“为什么要拄拐杖？”
　　“因为诗人年级太大了吧？”
　　“那为什么要‘夜叩门’？”
　　陈京鸣有耐心的一一回答了周峋的问题，“大概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吧。”

　　“朋友？”
　　陈京鸣眨了眨眼，“就像我和你这样的。”
　　“我们算朋友吗？”
　　“一起念过诗就算了吧。”
　　周峋觉得陈京鸣的说法哪里不对，但是被冻僵的大脑一时间无法运转。而陈京鸣，通过曲解了一首诗的意思成功钓到了周峋这个朋友。

　　“京鸣——”
　　周峋看着陈京鸣，陈京鸣吐了下舌头，“我妈叫我，我得快点回去了。”
　　陈京鸣匆匆忙忙的跑进屋里，就在周峋以为他走了的时候，他又突然返了回来。

　　“这个给你，小峋。”陈京鸣把一直披在身上的毯子留了下来，搭在了阳台的栏杆上，之后匆匆返回了屋子里，顺便关上了门。
　　夜晚的阳台，周峋和那条红色条纹的毯子面面相觑。他走过去拿过毯子，只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东西。

　　——
　　十年前，桥河小镇所有人都知道，周父会打人，却很好欺负，因为他只敢打家里人。
　　十年后，桥河高中所有人都知道，周峋会打人，除了陈京鸣，所有欺负他的都会被打。

　　所以当桥河的同学看到陈京鸣和周峋并肩时，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这个魔王总算有人能制裁了。

　　“峋哥，去哪儿？找谁？”
　　没等周峋带着陈京鸣走出这条街道，平时给周峋当狗腿当惯了的张野迎了上来。

　　“黎曜。”
　　“黎曜啊，”张野皱眉，“我昨晚找他喝酒，他没回我。今天也没见他去看店。”

　　“昨晚失联的？”
　　“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前天晚上，”张野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找到了和黎曜聊天的微信界面，“我约他去小雀桥给小妹捉萤火虫，他忽然说有事跑走了。”

　　“小雀桥？”周峋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面向陈京鸣，“手机。”

　　陈京鸣明白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二话不说把周峋手机还了回去。

　　手机上多了几个零星红点，但基本都是些公众号的更新，从昨晚到今天并没有人给周峋发过消息。周峋找到三个置顶中名字是“16”的群聊。

　　ZX（周峋）：前天晚上之后，有人看到过黎曜吗？
　　元宝枫：无
　　野人：无
　　苹果：无
　　。：是它出现了吗？
　　ZX：不知道

　　有意避开陈京鸣的视线，周峋熄灭手机，看向张野：“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一会儿？”张野想了两秒，“没有。”
　　“那帮我个忙，”周峋拿过张野手机，在上面输了一串数字，“你找个信号好的地方，等我半小时后给你发消息，拨通这个电话。”

　　“哦，”张野存下号码，“那我说什么？”
　　“说你在前两天在朋友圈看到了一个红衣服女孩的照片。不管接下来扯什么，说够五分钟。”
　　“五分钟？！”张野脸色瞬间绿了起来，“这太难了吧。”
　　没有理会张野的挣扎，周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带着陈京鸣匆匆离去。

　　“黎曜出什么事了？”陈京鸣终于找到机会发问。
　　“失联了。”
　　“……”陈京鸣继续问道，“‘它’是什么？”
　　周峋意识到陈京鸣看到了刚刚的聊天：“……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陈京鸣愣了半响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的事情，我不能帮你吗？”

　　听出陈京鸣话语中的几分怒意和委屈，周峋没把“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说出来，他加快脚步，在沉默中领着陈京鸣来到了黎曜家门口。

　　“阿姨，在吗？”
　　小镇上房子构造基本相似，房前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伴着些许盆栽，屋后除了像周家这种靠山的，都有一小片菜园或是花园。
　　不同于往日看到的黎曜妈妈在门口打理花草的景象，今天他们大门紧锁。

　　屋内沉寂片刻，响起一阵脚步声，片刻后，防盗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开门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双眼中布满血丝，看着来访的两人。

　　黎曜的妈妈似乎刚刚哭过。
　　没有多问，周峋说明了来意：“我们找黎曜。”

　　“小曜啊，”黎母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今天出不去，你们回去吧。”

　　“阿姨，那能请问下……”

　　“嗒。”
　　房门被无情的合上。

　　屋外，两人面面相觑。
　　“黎曜真的出事了。”陈京鸣脸色有些难看。
　　“去后院看看。”
　　后院？陈京鸣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周峋走了过去。

　　绕到后门，黎曜家被水泥墙围了起来。透过围墙，能看到房子二楼的几扇窗户。

　　“窗帘拉着的那间，是黎曜的。”
　　“不对劲，”陈京鸣很快跟上了周峋的思路，“如果黎曜前天晚上在小雀桥失联，他应该这几个晚上都没回家才对，不会拉上窗帘。所以……”

　　“所以他不是前晚失联，或者他其实已经回家了。”
　　隔壁房屋后院，一个女生熟练地翻墙跳了出来。那女孩穿着红色半袖，头发利落地梳了一个高马尾。

　　“赵雨晴？”陈京鸣打量片刻，有些惊叹，“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被喊到的人闻声看来，两个分别一年半的初中同学这才认出彼此。
　　“谢谢！”赵雨晴有些意外，她笑着回道，“还是班长会说话。就是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是不是只想着找峋哥了？”

　　“咳！”被猜中的陈京鸣扫了一旁看热闹的周峋一眼，“怎么会呢？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这样啊。那班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那肯定去找峋哥了，”赵雨晴笑着打趣，“你们是不是都叙旧一晚上了？”
　　“……”再一次被说中的陈京鸣无言以对，耳朵尖有些烧了起来。

　　“雨晴，”周峋打断道，“这两天你见过黎曜吗？”
　　“没见过正面，”赵雨晴正经起来，“不过昨天晚上，他们家传出来很大的响动，我猜可能和黎曜有关。”

　　昨晚。
　　周峋想继续问什么，却先望了陈京鸣一眼。
　　陈京鸣挑眉，丝毫没有理会周峋赶人的意思。

　　注意到两人的互动，赵雨晴明白过来：“峋哥，我出来找你是因为在群里AT了你没回。你要不看看消息。”
　　“班长！”赵雨晴拉过陈京鸣，“这一年半咱们镇可发生了好多好玩的事情，我跟你讲讲？”

　　陈京鸣未应，和周峋对视片刻。
　　气势相持片刻，周峋先败下阵来，他有些无奈：“我答应你，如果这件事我解决不了，会找你帮忙。”
　　陈京鸣挑眉。
　　“……黎曜我会找到的。”
　　那人依旧未动。
　　皱眉思索片刻，周峋再退一步：“事情过后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听着周峋的三条承诺，陈京鸣凭借多年来对他的了解知道只有第二条还算数，他叹气一声：“注意安全。”

　　些许惊讶过后，周峋笑着答应下来。
　　“好。”

　　待赵雨晴带着陈京鸣走远，周峋打开手机，才发现多了不少小红点，他挑着重点的几条回复了下。

　　最前面是ID“定风波”，也就是赵雨晴。
　　定风波：峋哥，黎曜昨天下午回的家，和他爸妈吵了一架。等到晚上时候，他房间里忽然传出了很大的声响，他父母上楼查看，亮了一整晚的灯。
　　定风波：我昨晚被那声音吵醒，去敲门问他们家是否需要帮助，被拒绝了。
　　定风波：峋哥？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