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情殇》追梦的风

78、禁 龙颜大怒，

　　十公主出发下嫁的那天，我去为她送行。对于两个身处古代都要以夫家为先的女子来说，这也许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将曾经幻想有个女儿时所做的各种首饰都送给了她，她红了眼眶，抱住我的时候轻声在我耳边喊了一句'额娘，女儿走了'。我本想埋怨她将我抬高了一个辈分，可最后却是流着泪无言的抱紧了她。挥着手帕直到整支队伍都消失在视野里，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在生命中会有这么多明明不是擦肩而过的人，却终究后会无期。
　　十三阿哥就连送走胞妹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自由，不过在小小的宅院内。我很想去看他，却又不想让胤祯为难，最后还是托了伍仲去找珀辰，让他替我问一下四阿哥。不过几天功夫，就有人来府里接我，对府中的其他人我都没有提起，就连胤祯都暂时瞒着。
　　刚开始还走的很平顺，大概出了城之后没多久，路变得愈发颠簸。有几次几乎要叫马车停下来，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叫小九小心护好食盒。马车停下的时候，车夫说四阿哥已经在前面等着，怔忡之后旋即平复了情绪。若不是他在，守卫怎么可能放我进去。
　　他看起来也瘦的厉害，衣服在他身上似乎过于宽大。有心问他一句近来是否安好，'你'字之后却再说不出什么。他漆黑的眼锁在我脸上，原本淡淡的希冀渐渐消失然后彻底的隐去。
　　四阿哥应该事先打过招呼，守卫向他请安之后就放行了。越向里走越觉得环境阴暗寒气重，还未走到已觉得要支撑不下去。强打精神继续走下去，几乎无法言语，这样糟糕的环境，康熙竟然狠得下心将十三阿哥关进来。即使每个人都这样告诉我，我也不会再相信他曾经对敏洛一片痴心。
　　一眼就能看全的小院子里，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忙碌着。看到我们的时候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在小九的频频示意下才匆忙跑进屋里喊十三阿哥。半晌她又出来了，声音怯怯的说："十三阿哥身体不便，两位主子还是进来屋里吧。"
　　他的脚步匆忙了许多，比起胤祯，十三阿哥更像是他的同母兄弟吧。
　　刚进屋子就听到十三阿哥的咳嗽声，他肤色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唯一的一抹红润也是因为适才的呛咳。见到我时他的眼中有惊讶，可又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原本想说的话。环顾四周，竟然连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轻触桌上唯一的杯子，没有一丝热度。他总归是个阿哥，就算被关押，也不该被人如此怠慢。
　　转身去寻刚才见过的小姑娘，见她一个人在另一间屋里忙活着，上前正要责问她，忽然瞄到了散落在一旁的圆木。劈柴是很多男子都会犯难的事情，更何况她这般年纪的女生。灶旁的一小堆只能称作木片的柴火，不知是她努力了多久的结果。火烧的不旺，要将一壶水烧热恐怕还早。复又回到一开始的房间，让小九把食盒里的东西都取出来。还好保护的严实，温度没有散失太多。
　　小心的将碗碟摆好，筷子一双双的对齐之后摆在碟子的正中间。回身时险些撞到十三，太过专心于摆盘，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以前最期待的时候，就是额娘来看我。听筷子和碟子碰撞的声响，数五下就可以上桌了。"
　　低着头沉默，究竟带着怎样的心情来看他，我自始至终也没有想明白。敏洛是敏洛，我是我，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她的温柔包容，只是我记忆中模糊的影子。我更愿相信这次来看他是出自本心，而非受敏洛的指引。
　　古时的用餐礼仪讲究'食不言'，纵然有不少话想说，有不少事想问，却只能等到用餐结束。猛然发觉这竟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自以为和他们之间有着很多牵绊，却原来连普通的朋友都比不上。
　　想到他在这里可能条件不好，我前几天让林嫂上街添置了不少补身的药来，从一般的伤寒到跌打损伤都有。再加上其他的被褥衣物等等，装了不少。也不知道康熙要关他多久，这些东西最多只够几个月而已。趁着他这会儿精神还不错，我忙活着把带来的防潮的褥子和干净的床单都替他换好。无意中移开枕头，却看到一只折断了的簪子，一只精美的还缀有流苏镶着宝石的簪子。看表面的光亮程度，应该有人不时的清洁养护，只是这断裂的地方看起来还很新，最多不过数月。
　　"那是皇阿玛赐给我额娘的。她一向不爱打扮，首饰之类的赏赐多是谢恩之后就收到柜子里。只有这一只簪子，她觉得好看，会时常戴着。"十三将簪子拿到跟前，眼中又是淡淡的苦涩和忧伤。"自额娘走后，我留下了这只簪子，其余的遗物都给了妹妹们。几个月前，我惹怒了皇阿玛，争执间这只簪掉了出来。"
　　"他亲手折断的？"这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十三还是隐去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沉默点头，轻抚簪子的手带着心疼和怜惜，康熙应该也知道这是敏洛的遗物，却还是当着十三的面亲手毁了它。不自觉的拧紧了眉，同样是他的孩子，有几个是他真正疼爱的呢？
　　"他为什么要囚你在这里？"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闪躲，在他开口前先表明态度。"不要找什么借口来敷衍我，你有没有说实话，我再清楚不过。"
　　"是我的错。"
　　"四哥！"
　　四阿哥示意十三不要插话，偏过头看着窗外。"我为十四弟求情，希望皇阿玛网开一面，结果又一次惹怒他。胤祥一时情急，泄漏天机，才被皇阿玛责罚。"
　　泄漏天机？是在康熙面前说四阿哥将来会继承大统吗？即使不是这样说的，恐怕也差不离，不然康熙不会如此重的责罚他。
　　"不只是这样。"十三忽然自嘲般的笑，嘴角上扬神情却很无奈。"我太相信皇阿玛对额娘一片深情，总以为她在他心中始终是刻骨的印记。"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她都有了你和两位公主，却仍旧只是个嫔？若不是她早逝，恐怕永远等不到这妃位。"
　　关于这件事，我和子篱还有珀辰在小院里聊天的时候偶然提起过。若说康熙无情，他偏偏这么多年依旧无法对她忘怀。可要说他有情，却让敏洛在做他女人的十几年里一直是低人一等，甚至她的孩子也并未得到他难得的疼爱。他的心，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看的分明。
　　"我到现在才明白，会不会醒悟的太晚？"
　　这么多年一直被其他兄弟们欺负嘲讽，也被父亲冷眼相待，但至少他心里还相信他的父亲深爱他的母亲。一废太子所牵扯出来的种种，打醒了胤祯，打醒了我，也打醒了他。我们都被困在紫禁城中，身不得解脱，心不得自由。惟愿偏安一隅，守自己的一方无忧净土。
　　离去时一再回顾，他挥手的样子渐渐远去，吸吸发涩的鼻子，最近泪腺似乎是越来越发达了。

　　六月的时候，从蒙古传来消息，温恪公主因难产而死。正当我们想着要怎样告诉十三这件事的时候，年底又传来消息，嫁过去不满一年的敦恪公主因为水土不服生了重病也去了。一连几天，我都因为太难过而卧床不起，曾经那样鲜活的存在过的少女，就这样不在了。那一次送她离开，真的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两位公主的死也让康熙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终于不再计较十三的冒犯，将他改为禁足在自己的府邸中。敏洛一生为他生下三个儿女，如今只剩下十三一个，他是敏洛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这两年间，十八阿哥病逝，一废太子，削八阿哥爵位再恢复，后又复立太子，两位公主去世，即便是康熙这样英明伟大的皇帝，也很疲惫了。十月他册封众阿哥们，四阿哥如今已是雍亲王，他离皇位是越来越近了。胤祯也被册封为贝勒，这算是这动荡的两年间唯一的喜事吧。十三能被赦免已是不易，得知他不在册封之列倒也不感惊讶。倒是在这件事中异常活跃最后甚至成功扳倒了大阿哥的三阿哥让我无话可说，如果真有人从一废太子中受益的话恐怕就是他了。十年前因敏洛被剥夺的爵位，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中。命运这回事，谁又能说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