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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自薛简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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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薛简进京,已经三月有余,中间也曾捎回两封信,说是户部结算虽然没什么大问题,然而部里的官员少不了的拖沓,多亏几家亲戚帮忙,正在上下打点。
眼见的已经进了腊月,却仍不见他有回来的消息,一家人不免担忧。这日听说又有信来,宝钗姐妹忙来询问。
王氏正在房中愁坐,见两个女孩儿来了,忙挥手免了二人的礼。
宝钗就先问道:“妈这样子,可是父亲那里有什么不好?”
王氏愁眉不展,道:“你父亲曾说起咱们家这几年深得义忠亲王的照应,我原本还奇怪这次户部结算怎么不见他家帮忙,今天刚收到信说,圣上圈禁了义忠亲王,如今义忠亲王一系的人马俱是树倒猢狲散。虽然户部的事已经完结了,但义忠亲王的事发,咱们家恐怕也要担些干系,唉,你父亲要在京里奔走,只怕今年不能回来过年了。”
宝钗姐妹对视一眼,却只能无言,她们能够帮忙父母整饬家务,但这种朝纲大事,别说她们这些小女子,便是整个薛家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已近腊月,少不得按往年惯例,预备开宗祠祭祀祖先,预备各家的年礼,又要去薛箴墓前祭拜,还有各庄子里的地租,店里的收益也都交上来,结算店里和家里众人的年底分红等等诸般事宜,众人也顾不得发愁,全家上下俱都忙的团团转,只是家里的气氛却难免比往年沉郁许多。
这日一早,宝钗姐妹刚起身,早有丫鬟回说外头下雪了,一时间众人都兴奋的鼓噪起来,宝琴就急着出去看雪。
宝钗忙命找出羽缎的外氅来,又对妹妹道:“不知道婶娘的身子怎么样了,你今儿早饭后,不如去陪陪她,娘儿俩围炉赏雪也是乐事。并帮我告个罪,说忙完这两天再去给婶子请安。”
宝琴道:“年根下正是忙的时候,我怎么好躲闲呢。”
宝钗笑道:“也忙的差不多了,这两天再略收拾收拾就行了。你累了快一个月,妈和我早就舍不得了,今儿既下了雪,地上滑,你就在婶子那里玩一天,省得出来走动。况且这几日都没人有时间去陪婶子说话,想来她也寂寞的紧。”
宝琴这才笑道:“既如此,多谢太太和姐姐,我就过去那边了。”
早饭后,宝钗先去检查大厨房里年事置办的情况,又检查了除夕宴用的一应杯盘器皿,过不多时,又有人来回话说,太爷命找出一套粉定和一套西洋玻璃茶具,预备节下用……直忙到将近午时,才得空闲。
宝钗站在廊下看一阵几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堆雪人,想起后园里的腊梅此时应当开的正好,就绕道到后园。
因是雪天,园里并无人迹,四下里一片白茫茫,园中似乎只有簌簌的落雪声。有几株腊梅开的正好,鹅黄的花瓣上覆着白雪,更显得素净清冷。宝钗在树下徘徊良久,只觉得整个人都似乎被这清冷的香气浸透了。
见时候不早,宝钗这才仔细挑拣了几枝形态优美的腊梅,命丫鬟们分别送到各房里去。她自己便命莺儿捧着一枝跟在身后,径往王氏房中来。
王氏处正有庵里的师傅来领香油钱,见宝钗进来了,早笑着过来请安。
王氏道:“好俊的梅花,快预备花瓶插起来,”说着又嗔怪道:“看你这淘气劲儿,大雪地里可是又去后园子了,跟你的人呢,怎么只一个莺儿。”又命丫鬟煎姜汤来。
宝钗忙道:“我折了几枝花,命人分送到各房里去了。妈也别麻烦了,我这边有莺儿服侍就行了,快别让师傅在这里干等着。”
一时王氏事毕,母女两个午饭后,又并肩坐着说几句家常,王氏便道:“今儿下午可没什么事了。我且歇一会子,钗儿也别回去了,在我这里一起歪着吧。”
宝钗侍候母亲卸了钗环和大衣服,母女二人躺在床上,再说两句闲话,就沉沉睡去。
宝钗恍惚中似乎来到一处所在,迎面是一石牌坊,上书“太虚幻境”四字,宝钗心中奇怪,自己这是走到何处,怎么不见父母家人,说着忙四处寻找。
却有人自身后道:“痴儿,痴儿,竟如此看不破。”
宝钗转身,见是一个和尚,虽不曾见过,却看着好生面善,因敛衽行礼,问道:“师傅,不知这是何处?我如何回家。”
和尚笑道:“哪个家?”
宝钗刚张口要说“金陵”,忽然又愣住,不该是“北京”吗……她忍不住喃喃自语:“我到底要回哪个家?我又到底是谁?”借尸还魂一事本是她心中最深的秘密,却不知为何,在这和尚面前竟很自然的张口说了出来。
和尚笑道:“你抬头看这对联。”
宝钗抬头看去,见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她本有夙因,一看之下,就怔住了,不由自问:“未生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
那和尚便笑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薛凝宝钗,宝钗薛凝,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说着大笑去了,远远的似乎还有声音传来,“……命数早定,任你费尽心思,到底风流云散,你本有慧根,却情愿纠缠在七情六欲,富贵名利之间。可笑啊可笑,这一干风流冤家了结前世因果,怎地却混了你这样一个俗人在里面……”
宝钗站在原地,只隐约意识到这话中有某种令她恐惧的深意,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却脚下一个踏空,自台阶上跌下去……
这时忽然听到王氏叫她:“钗儿,钗儿。”
宝钗睁眼,见面前是王氏关切的脸,问道:“可是做梦魇着了。”
宝钗道:“我刚做了个梦,可是……现在又记不清了……”说着一抹腮,却发觉都是泪水。
王氏忙抱住女儿宽慰道:“梦从反面生,既然钗儿在梦里伤心流泪,想来咱们家接下来该有喜事了。”
王氏和女儿倚在枕上谈几句家常,又说了两个笑话,见逗的女儿笑了,这才放下心来。
因薛简不在家,且薛箴去世才一年多,薛家的这个年过的甚是冷清,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倒是几个孩子因为许久不得在一处,谈笑打闹,玩的极是开心,让崇礼几人看的也添了些趣味。
宝钗见祖父和母亲婶娘都兴致不高,提议道:“枯坐着守夜也没什么趣味,不如咱们行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吧。”
崇礼仍是懒洋洋的道:“这需要人多才好,咱们才这几个人,哪里玩的起来。”
宝钗便使个眼色给哥哥,薛蟠就拉一拉薛蝌,兄弟俩蹭到崇礼怀里,道:“这个令不好,那太爷说一个吧。”
崇礼被薛蟠薛蝌两个小家伙挤在怀里,两个男孩的头发痒痒的蹭在鼻端,终于忍不住笑骂道:“安静些吧,仔细撞翻了我的酒,”说着又向宝钗道:“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不如命人取投壶来,你们几个小的玩吧。”
宝琴笑道:“投壶的话,太爷你们又不肯玩,每次都是大哥哥赢,好没意思。”
宝钗想了想,道:“我有个新鲜的令,虽然俗了点。”
薛蟠见商量这半天,早不耐烦,催促道:“快说快说。”
宝钗就笑道:“这个令极简单的,只是要稍微计算一下,第一人说‘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第二个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第三个说‘三只青蛙三张嘴……’,依次轮下去。”
薛蟠摇头道:“哪有这样的姑娘家,想出这样俗的令来,”
宝钗就起身佯怒道:“你让我说,我也说了,还这样贬我。”
崇礼见孙女一副小女儿形状的赌气,这才打起精神道:“既如此,不可拂了钗儿的面子。”
于是一家人重新归座,从崇礼开始,依次排去,崇礼第一个说的时候尚可,轮到薛蟠,他连着“扑通扑通扑通”三次,一边说一边掌不住就笑,接下去宝钗宝琴薛蝌都是边笑边数着到底“扑通”了几声,轮到冯氏的时候,是七只青蛙一起跳下水,终于多说了一声“扑通”,满堂哄笑。
宝琴一叠声道:“错了,妈,是你错了,该罚酒。”
冯氏掌不住,笑道:“我哪里记得那许多扑通。”
薛蝌就笑着为母亲斟了一杯烫的热热的黄酒,冯氏笑着喝了半杯,正正神色,重新说完,这才又轮回崇礼,他也笑着说完了。接下去就是王氏和薛蟠,结果王氏少说了一声‘扑通”,紧跟着薛蟠又多说了两条腿。
宝琴笑道:“这青蛙好生可怜,太太只是让它在岸上待着,大哥哥却要给它多加两条腿。”
说着一家人笑做一团。
过了年,正月二十一,是宝钗十一岁的生辰,因薛简不在,年节下来也疲惫,宝钗就婉拒了母亲设家宴的提议,家中众人只是各自送了衣服玩物略表心意。
崇礼因觉得委屈了孙女,翻出一对珍爱的草里金小葫芦,命人镶成坠子给宝钗。宝钗见那是一对金黄色的小葫芦,只有蚕豆粒大小,难得的是形状大小颜色都完全一样,煞是可爱,于是反复翻看,爱不释手。
崇礼难得见到孙女这般孩子气,不禁微笑,道:“这还是之前你祖母在的时候,她喜欢种花种草,一个是她精心种了一年得的,另一个是我特意寻来配成一对的,如今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可惜你祖母不曾见过你……”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虽然女孩子稳重是好的,可是如今在自己家里,也别委屈了自己。”
宝钗听说后,忙笑道:“太爷这是说哪里的话,一家人都这么疼我,我何尝委屈了。”
崇礼摸摸宝钗的头,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说来可巧,第二天,薛简就有信来,道是已经打点行装出门,预计二月底之前就能到家。一家人顿时喜笑颜开,王氏不禁笑道:“可惜这送信的家人不晓事,若早一日送到多好。”
从此母女俩口中心上,时不时的就要提起薛简走到何处了,待到二月二十八,有先行的伙计报信道:“老爷已经到滁州了,先命小的们来报信,预计今晚掌灯时分就到。”
当晚天刚擦黑,果然外头回报,老爷回来了,薛府上下登时欢声一片。薛蟠兄弟早已在城外恭迎,闻听此信,一众女眷们又尽数迎出二门去。
这一晚,全家人久别重逢,团圆落座,共叙天伦之乐,却也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