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这日薛简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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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薛简收到京里来信，于是和店中管事先议论一回，又回家中和父亲妻子商议。
因薛家在户部领着银帑钱粮，今年又当结算；又有京里的义忠亲王近年来与薛家交好，如今得了一副极品的寿材，乃是潢海铁网山上出的樯木，闻说老亲王寻访此木已久，正好趁便送去；还有京中的几家老亲，虽有书信往来，却多年不曾走动，也该进京探望一回。
父子两人于是议定，薛简下个月初一出发去京里，家里这边，就由崇礼坐镇，一应闲杂事务都交给管事，简单些的就命薛蟠薛蝌去做，也带着他二人学些经济事务。
王氏想起京中的哥哥姐姐，夜里无人时，忍不住流泪对薛简道：“头年里，二叔去世前，也收到姐姐的信说，贾家的大姑奶奶，就是嫁给林探花的那位才去世了，姐姐感慨老姐妹们说少一个就少了一个，因此和哥哥商量了想接了咱们家的蟠儿和钗儿去京里聚聚，当时咱们家兵荒马乱的，顾不得那许多。如今咱们略安顿了，太爷和弟妹却都身上不好，想来不知几时能再见。”
薛简叹息一回，又温言宽慰妻子道：“何必这样伤感，且再等一两年，孩子们略大一些，太爷也好了，咱们一家人坐船去京里，带着几个孩子去拜见兄姊……”
王氏听了丈夫的话，也有些向往，道：“蟠儿过这个年就十二了，再有两三年，也该娶亲了，唉，我们都老了。”
薛简笑道：“哪里老了，我看着你还和刚来咱们家差不多呢。”
王氏脸一红，道：“儿子都要娶亲了，你还这样不老成。”
薛简微笑道：“我看着蟠儿和蝌儿兄弟两个，就像当初我和箴弟一般，真是开心。等再过几年，把孩子们的亲事办了，家里的生计都交给两个孩子，我就带着你，咱们一处处的玩过去……”
夫妻两个于是在枕上细细密密的说了半宿的话，才安歇了。
至次日，薛简就开始交割家里和店里的事务，并趁着交割之便，教导儿子和侄儿一些实务。
王氏就在家中领着女儿侄女，替薛简打点行装，又询问派了哪些跟着的家人，得知派下的管家薛忠，薛简的两个长随生宣和飞白，还有四个强壮的管事，这才放心；又因走陆路进京，特地雇了六辆大车拉运货物礼品并几人的行装。
半个月时间瞬息即过，至八月初一，一家人将薛简送出门去，泪眼望着他去的远了，崇礼带着两个孙儿去前头店里坐镇，王氏就带着女儿侄女自回后堂。
因父亲离家，祖父又带着薛蟠兄弟在外头，课也暂时停了，宝钗姐妹的空闲时间一下子多起来。见到王氏料理家务辛苦，宝钗就提出为母亲分担家务，宝琴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姐姐的，也缠着一定要跟着学。
王氏见两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儿在自己面前撒娇，就笑眯眯的揽着两个女孩儿，母女三人嬉笑一回。
王氏想了想：宝钗聪慧周到，宝琴乖巧懂事，且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也可以学些家务了。于是先带着两个孩子在身边，让她们旁听自己料理家务，几日后，就吩咐下去，令两个姑娘管理家里的茶房。
宝钗和妹妹计议一番，先命人取了采购开销的几本账册回来，两人都随崇礼学过珠算，于是各自拿着账册和算盘，计算开支。
一天下来，果然发现些许疏漏，宝琴就要去回王氏，辞了那几个人。宝钗忙止住道：“且先别忙，我们两个才接手，一动不如一静的好。”
宝琴奇怪道：“既然这几人手脚不干净，怎么还能再用，赶紧开革了才是。”
宝钗劝道：“这几人都是做熟了的，若是换了，只怕接手的人生疏，反倒不好。况且我看这帐记得不清爽，其中许多漏洞可钻，只怕换了新人，也一样的要在其中作怪。”说着拉着宝琴坐下，继续道：“只是也不可以轻易放过了，这才是六个月的帐，帐目上看的见的漏洞不过几十两银子，常年累月下来，其中的出入也不小了。”
宝琴听了姐姐的话，想了想问道：“姐姐的意思是怎么样才好呢？”
宝钗微笑道：“第一，自然是先跟妈妈报备一声，也要把咱们两个的打算请她决断一下；其次，茶房管事的，采办的几个人都该敲打一下，虽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清白的，但是隐匿不报也是过错；再者，我倒觉得咱们该想个法子，怎样让这帐清楚明白，让采办和管事的互相监督，不敢闹鬼才好。”
宝琴听了笑道：“还是姐姐想的周到，那我们两个也该好好合计一下。”
宝钗翻着账本，道：“你看这账本，单只有出入流水记录，即使有什么差错，也可以说是账房计算错误。想要更改，也容易的很。”说着又摸摸宝琴的头，道：“若不是琴儿你曾随二叔在外，知道几种茶叶的行情，只怕我们也找不出来这些漏洞。”
宝琴小脸微红，道：“哪有，还是姐姐细心，发现前后的茶叶价格有出入，我也没有帮姐姐什么啦。”说着也翻着账册，忽又笑道：“姐姐，你说太爷讲过的龙门帐是否可以借用。”
宝钗笑道：“正是，我想着咱们家里记帐，虽不必进缴该存的那么麻烦，却很应该命采购，茶房和账房三方各自记帐，采购的记采购明细帐和支出帐，茶房记入库流水和出库流水帐，账房那里记茶房的支出帐和收入帐，自家的两本帐相互对照，三家之间定期核查，互相监督，想再从中牟取私利就不那么简单了。逢年底对账后，若果然比往年有节余，就回禀太爷和太太，给他们年底多包一份红包，也是奖赏他们清廉，你看这样好不好呢。”
宝琴一边听一边点头，笑道：“虽然和太爷说的有些更动，道理却也是同样，只是不知道太太那里怎么说，”说着腻在宝钗身上，笑道：“太太最听姐姐的话了，姐姐去说一定是准的。”
宝钗笑着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这鬼丫头，就是一张嘴象抹了蜜一样。”
王氏听了女儿的回禀，道：“我这么听着，也挑不出刺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能拦住下面人的手。”说着叹息道：“凡是大家子里，总少不得些鸡毛狗碎的事，但教管事的人有一点疏忽，就有些下人钻了空子，坑蒙拐骗起来。如今一个茶房就有这些纰漏，咱们一家子，林林总总的，不知道被这些黑心的人蒙去多少银钱呢。”
宝钗宝琴忙上前劝慰道：“何必这样烦恼，这原是世间的通病。我们二人冷眼瞧着来往的人家，咱们家已经是规矩齐整的了。”
王氏便笑道：“你们两个只管放手去做，若果然有效，我替你们向太爷请功可好。”说得姐妹两个又都笑了。
次日上午，姐妹二人就隔窗招了茶房的采购，管事和账房来，学着王氏的口角恩威并施的敲打一番后，颁布下新的记账对帐规矩。
那些管事出去后，如何心底腹诽，如何胆战心惊且都不提。
宝钗姐妹仍旧每日上午读书习字，抚琴作画，每日下午依旧学女红家务，或者与母亲闲话家常，晚间，两人就灯下边讨论边写镜花缘。每隔三日，裁断茶房的琐事，每月十五，核对一次茶房中的帐目。如此过了三个月，罚了两三个犯错下人的月例后，不仅帐目比之前清爽，更比之前多好些节余。
王氏信守前言，向崇礼回禀了两个女孩子的功劳。
崇礼听后，笑道：“蟠儿两个在前面还没弄清楚那账册呢，倒是她姐妹两个活学活用的快，跟我这些日子倒也没有白学。”说着又笑道：“她们两个虽还小，也该学着管家了。”
王氏此后对宝钗宝琴更加放心，又将厨房交给姐妹两个管理。
姐妹两人少不得依照登记簿册，一一对照查看，又按茶房的例整理厨房的帐簿，事事小心谨慎，深恐有负王氏所托。
宝钗实地看过大厨房的情况后，又少不得回了祖父和母亲，更改了厨房的格局，颁布了一系列的卫生规则和奖惩制度，并且每隔几日，宝钗姐妹就要实地检查。虽然中间也有种种琐事阻滞，也难免有下人仆妇抱怨她多事，但宝钗姐妹都是细心的人，也都应付过去，薛家的大厨房也逐渐的干净规矩起来。
薛蟠兄弟自从随祖父在店里帮忙，与宝钗姐妹每日里只有早晚请安的时候能够得见，日常却再没有时间一起谈笑玩耍。
这日，因听说妹妹们学习管家小有成绩，一大早，薛蟠回了祖父，说要和妹妹讨论看帐簿的经验。
崇礼见薛蝌红着脸低着头，薛蟠笑的一脸讨好，就知道看帐是假，偷懒是真，忍不住暗叹：一个是脸皮又薄心肠又软，老实过了头，另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胆，也不知道将来……又想起两个孩子亲密友爱，虽然年纪还小，但这些日子在店里忙碌辛苦，从不曾叫苦，休息一天也是使得的，心里又软下来，就笑着准了。
再来到宝钗姐妹的院子里，已经是秋风萧瑟。薛蝌见庭中合欢的绿叶也已落尽了，忍不住叹息一声。
几人落座后，丫鬟奉上茶来，宝钗这才上下打量薛蟠薛蝌，见兄弟两个的神态果然比之前成熟好多，但只是一笑起来，薛蟠仍是一副孩子气，薛蝌仍是带着几分腼腆。
薛蟠捧着茶，笑嘻嘻的问道：“你们的镜花缘写到哪一回了，拿来看看吧。”
宝琴瞪了大哥一眼，起身命丫鬟取书稿出来，却暗自里命人将女儿国一回先拿去给薛蟠看。
薛蟠兄弟于是接过书稿大约翻阅，薛蝌看的一回书写的是唐家一家人在渤泥采购龙脑香的行程，椰风蕉雨，虽然不曾亲见，却也曾听父亲说过，他忍不住边看边微笑点头，一转脸，却看到哥哥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他就好奇的凑过去一起看。
这一回书说的是，唐家乘船前往女儿国，却不料国中阴阳颠倒，戴冠为官的都是女子，描眉擦粉，操持家务的都是男子，且小山的堂兄唐涛因为生的白皙高大，相貌堂堂，竟被豪门女子抢去……薛蝌看到唐涛被抓着缠足，扎耳朵眼，疼的吱哇乱叫，俨然就是薛蟠口角，已经笑的不能自持，再看到唐涛被涂脂抹粉，打扮成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薛蟠也忍不住又气又笑，对两个妹妹无奈道：“你们两个促狭鬼，这样的拿人取笑，等着看我回头在水浒外传里怎么捉弄你们吧。”
宝钗宝琴便笑着给哥哥赔礼，许愿说姐妹两个替薛蟠做一身最精心的衣服并鞋袜荷包香袋等物，又说了一堆软话，薛蟠才转怒为喜，翘着脚命人：“重新沏你们姑娘的体己茶来，有最新鲜的点心赶紧的奉上来。”
兄妹四人又说笑打闹一回，这才讨论些最近学习经济实务中的趣事。
宝琴就详细的将姐妹两个因茶房帐务不清，想出来的管账的办法说给薛蟠和薛蝌听，兄弟两个这些日子在外面跑，多了不少经验，也听出这记账方法虽然有些简陋，但大致规格不差。薛蝌便笑道：“我也看了这些天的帐，原本学的时候就不太明白，如今那些陈年的旧账，好些字迹模糊的，好些错漏百出的，实在是看到头昏。”
宝钗笑道：“你只需记得每一笔流水都分两个帐记，年底时支出收入与资产盈亏相对照，总不过是‘制衡’二字罢了。”
薛蝌就笑道：“我每次听姐姐说都明白了，轮到看帐簿却看的头昏。”
兄妹几人聊了几句后，宝钗想起一事，问道：“我听说西洋那边有种记数法和咱们这里不同，琴儿说她不知道，蝌儿你有没有听说过呢。”
薛蝌回忆一下，道：“我跟父亲一起，曾听有极西边来的人说起过，他们是用一些古怪的符号代替咱们的一二三四这些数字。”
宝钗闻听大喜，忙问薛蝌是否还记得这些符号怎么写。
薛蝌就摇头说并不记得，又想了想，道：“父亲买的那几箱洋文书里好像是有的，我回头整理一下，就拿来给姐姐看。”
宝钗听后，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又过了两日，薛蝌果然拿了几本洋文书来，并在纸上列出西洋数字和汉字的对照来，说着又翻开书，指点着笑道：“你瞧这是他们的计算式子，可惜是些洋文，竟看不太明白。”
宝钗见果然是阿拉伯数字，笑道：“多谢蝌儿，我正要借用这种记数法。”
三人闻听，都好奇问怎么用。
宝钗笑吟吟道：“我这些日子看帐簿，觉得有种种问题，也想出一些办法来，却总是有不足之处，如今见这种符号写的既简便，看着又分明，一般寻常人见了也不识得，再合适不过了。”说着画出表格来，横向自右向左，将西洋数字按个十百千万依次填入，纵向列出收入项目，再将每一列的数字总和填在表的最底端。她写的并不快，似乎中间略带些思考，但却分毫不错。
薛蟠三人哪还有一个笨的，立刻看出这西洋数字的好处来，待她重新又画出支出表格时，薛蝌早就拿过笔来，帮她将最后相减的数字填在表格最底端。
薛蟠拍手笑道：“好极了，这种西洋计数法和之前的记账方法相结合，必有大用。”
兄妹四人说着就去到崇礼面前，由宝钗和薛蝌两人仔细回禀了，崇礼听了大笑，道：“你们几个鬼灵精的小家伙，竟琢磨出这个法子来，看起来是极好的，只是若要在外头的店里推行开来，却不是简单的，要费一番大功夫呢。”说着命薛蟠薛蝌二人带着几个业务精熟的账房，按这方法先整理往年账册，等薛简回来后，再酌情在店里试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