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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土不服(1) 我想打开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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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一结束,我们就坐船返回鱿鱼岛对岸,然后乘大巴回到德才高中。贤惠的老头还在家里照顾老伴,没回来。自称跟老头拜过把子的政教处王主任,人送外号“老王”,越俎代庖的对我们班的军训成绩发了好一通牢骚。因此,我们班是高一放学最晚的班。
刚出校门,我就死死抓着林逸的书包不放:“想跑?没那么容易。”
“你想干什么?”林逸站着不动,“现在已经放学了,我要回家。”
我指着脚下绵延不绝的楼梯:“背我下楼!”
“刚才上楼,就是我背的你。现在下楼,你还让我背?”林逸把背上的书包背到胸前,然后蹲到我面前,“上来吧,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都欠你什么了。”
我趴到林逸背上,等林逸站起身,安抚他说:“你别老叫屈,只要你好好照顾我,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林逸一边下楼,一边问:“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我看了看楼下路边停着的出租车:“只要一下楼,我就让你跟我一起享福。”
可能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附近下楼的同学都“哼哼”的笑了。
我看起来很好笑吗?我看,是你们太无聊了。
快到楼下时,我听到有人说:“快看,就是她。一看就知道她心机重,连林逸都要听她使唤。”
无聊的人只会说无聊的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不是老娘脚受伤了,老娘非一脚把你踢到楼下不可。
林逸把我背到楼下,我拉着林逸就上出租车:“来,咱们坐车回家。”
于是,我和林逸坐出租车走了。让那些肤浅的家伙们都见鬼去吧!
W市这座小城,真是小得够可以了。我只觉得刚坐上车,才一会儿工夫,就到家了。
“到了。”司机回头伸手要车费。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100元钞票:“师傅,多少钱?”
林逸对我的百元大钞视而不见,竟把手里抓的那把零钱送到司机面前:“叔叔,一共四块六,剩下四毛,就差着吧。我们刚刚军训回来,钱不够了。”
我往驾驶室望了望,这出租车连计价器都没有,便好奇的问林逸:“你怎么知道车费是五块钱?”
司机望着我手中诱人的100元钞票垂涎三尺,指着林逸手里的零钱向我诉苦:“他还要差我四毛钱呢。”
林逸辩解道:“叔叔,从我们学校到这儿,才多远的路啊。就差您四毛钱,就四毛!”
司机一边把手伸向我的红色人民币,一边对林逸说:“咱们市里,往哪儿走不是五块钱?我跟你多要了吗?你还要差我四毛钱。”
什么?在W市打车,不管去哪儿都是五块钱?开学那天早上我打车上学,那个司机跟我要了八块钱车费。看来,这司机没多要,真是个本分的好人啊!
“师傅,找我九十五,我绝对不差你四毛钱。”我推开林逸手中的零钱,把100块钱交给了司机。
司机收下我的100块,眉眼舒展了许多。他坏笑了几声,从绑在自己腰上的钱包中找出九十五块钱递给我:“小同学啊,下回坐车,你可以多找几个人一起坐。要是五个人,每人只出一块钱就能坐出租车了,多合适啊!”
我千恩万谢的和林逸下了车,林逸却说:“有什么好谢的?你至于嘛。”
“怎么不至于,这人多实在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很欣赏这司机的诚实,“哎,林逸,你不觉得你坐车差人家四毛钱不好吗?”
林逸摇摇头,没有回答。
经过楼下便利店时,我有些口渴,便拉着林逸走了进去。
“林逸,你想要什么尽管拿,今天我请客!我说过,只要你背我上下楼,我一定让你跟我享福。”我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既然林逸对我不错,那我顾潇绝对不会亏待他。
“哈哈哈哈···”身后收银台的便利店阿姨突然大笑起来,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在用自己的笑声说,一个女孩子,在男孩子面前装什么豪爽,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切!千金难买我乐意。
我选了一桶纯净水拿到收银台,发现林逸什么都没选,一直站在门口等我:“你怎么不选东西啊?我说了,我请你。”
林逸却说:“我没什么想买的,你自己买吧。”
便利店阿姨抬眼看了看我,又朝林逸龇牙笑了老半天,然后从牙缝里神经兮兮的挤出两个字:“谁呀?”
我不知道林逸当时什么感觉,反正我觉得浑身不自在:“阿姨,一共多少钱?”
便利店阿姨冲我挑了挑眉毛:“十四块九。”
我往柜台扔了十五块钱:“不用找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提着那桶纯净水,一瘸一拐的拉着林逸往外走。
走出便利店,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回头一看,便利店阿姨把店门虚掩着,只留出一条门缝。她正透过门缝,用探索宇宙新奥秘般好奇的眼睛盯着我和林逸。
她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没来得急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这位阿姨便把门关上了。可随即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清晰无比的话语:“哎呀我的妈呀!可不得了啦!”
“什么不得了啦?”我问林逸。
林逸却说:“回家吧,我背你上楼。”
这便利店阿姨怎么这么稀奇古怪?
回到家,我把林逸请进了客厅。
随后,我单腿蹦进卧室,从柜子里拿了1000元现金,又单腿蹦回客厅。怎么说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钱不多,但我至少没让林逸白忙活一场。
“林逸”,我笑容可掬的坐到对面,把钱送到对方手上,“很感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请你收下。”
“你···”林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上的钱,“这是干什么?”
我爸说过,钱是万恶之源,但世界上没有人不爱钱:“感谢你啊!收下吧,以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请多关照哦!”
林逸把钱放回我手中:“你还是把钱收好吧,我不要钱。”
难道,他嫌少?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我不能让小我三岁的小弟弟笑话我抠门,于是,我匆忙单腿蹦回卧室,又拿了1000元现金,再蹦回客厅,然后把2000元现金放到林逸腿上,“都给你!我能力有限,这是最后一口价了。”
林逸又把钱放回我手中:“你给我这么多钱干嘛?”
“你说干嘛?给你,你就拿着啊!”我觉得林逸的脑子真是比猪还笨。
说他笨,他还真是笨:“我为什么要拿这些钱啊?”
“你为什么不拿呢?”他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废铜烂铁,跟他说话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
他说:“我不想拿。”
“你不想拿?你想要什么?”他跟我还真不在一个层次上,他实在太low了。
“我想回家。”说完,林逸跑出我家,匆忙用钥匙打开自己家门,一句话不说就躲进去不出来了。
“喂!你给我回来!”我不知道林逸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但我觉得他实在把我累得够呛。这些年来,我虽然在学业上毫无长进,但我在人情世故、礼尚往来方面却经验颇丰。花钱雇人替考,花钱雇人代写作业,花钱请老师吃饭,花钱雇人替我爸参加家长会···总之,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这成了我现在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优势,可这个优势,却在林逸面前失了魔法。
这小子是不是装的?见钱眼开,是人类的通病。要是有人见钱眼不开,那他就是个睁眼瞎。
“嗙嗙嗙!”我单腿蹦到林逸家门口,使劲儿敲门,“你给我出来!别装了!”
林逸这小子主意真正,我明明听见他在里面走动,可他就是不给我开门。有种你就死在里面,别出来!
这时,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爸。
从我军训到现在,这是我爸给我打的第一通电话。我火速蹦回家,关紧门窗,躲进卧室接听:“喂?爸,是你吗?”
手机里传来了我爸久违的声音:“听琴姨说,你去鱿鱼岛军训,把脚扭伤了?”
“嗯,不过没什么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想起分别那天,他强打精神把我送到家门口,又怕被人看到他那大烟鬼的倦容,硬是狠下心来没敢送我出门,我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我们军训可有意思了,我们在山坡上拔草、掰玉米,鱿鱼岛的村民还给我们每人煮了一个玉米吃。”
“你还在长身体,不能只吃玉米,这样营养会跟不上的。”我爸居然嫌玉米没营养,我还没告诉他我平时只能吃用大圆盆装着的白菜粉条,还没告诉他我盛菜时用的是又旧又破、跟古董一样却不值钱的大铁勺子,更没告诉他我半夜肚子饿的时候需要翻墙出去买拉面吃。
“我觉得玉米挺好吃的。”我很惦记家里,“爸,我前几天往家里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
我爸沉默了,半晌才说:“上星期,我把咱们家别墅卖了。以后你不要再往家里打电话了,联系不到我跟琴姨的。最近这段时间,你不要联系我,等着我跟你联系。”
“爸”,我很紧张,也很害怕,“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爸说:“方便,你说吧。”
“江湖,他没找你们麻烦吧?”我本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但我还是提了。我想告诉我爸,江湖既是毒贩,又是毒药,不彻底离开他,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我爸又沉默了,良久,他说:“我跟琴姨已经搬走了,很久没见过他了。他有什么可怕的,我可是爸爸,什么人能难得住我?你只要安心在德才高中读书,不出半年,我一定来接你。到那个时候,我就送你去美国读书。”
送我去美国读书,一直是我爸妈的心愿。可自从我妈进了监狱,它成了一个越来越遥不可及的梦。
“废话不多说了,你记住,到了学校,不要跟任何人讲家里的事情。”
“嗯。”
“我会让琴姨每月准时汇钱给你的。”
“嗯。”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见!嘟嘟嘟···”
“喂,爸,爸?”我爸已经把电话挂了,他怎么这么着急挂电话?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打过去继续说。我拨通了我爸的手机,却被拒接。
我又打了回去,这次电话里回应:“您呼叫的用户已不在服务区,您的来电将会以短信的形式下发至他的手机。感谢您的来电,请挂机。”
哎!我突然心里很烦躁,觉得空气闷闷的。我马上就要十九岁了,我爸还当我是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难道不告诉我,我就会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哎呀!”为什么这么难受?我呼吸困难,心脏像被千军万马踩踏般疼痛不已,就连我的肺也跟着颤抖,发出“啵啵”的水泡声,“啊!啊···嗷···”
我想打开窗户透口气,却难受得倒在了床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期待这突如其来的痛苦能够早点儿结束。
“嗯···嗯···”
等待,等待,再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痛苦离开时我疲惫的睡着了,还是痛苦直接把我丢进了昏迷中。当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了。
我口渴难耐,来到客厅找水喝。我打开昨天买的那桶纯净水,刚把水杯倒满,还没来得及喝,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里面是不是有人?是顾潇吧?”
咦?那人是谁?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那人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我知道,你就是顾潇。快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要是平时有陌生人让我给她开门,就算她扬言用炸药炸我,我也坚决不开。可这一次,我竟鬼使神差的开了门:“你是谁啊?”
“你问我是谁?”小老太太双手叉腰,“我先来问问你,你是不是顾潇?”
“我···”
“你是不是林逸的同班同学?你是不是军训的时候扭伤了脚?你是不是让林逸背你在学校爬楼梯?你是不是还要给林逸2000块钱,林逸没要?”
“我,我···”天呐,这小老太太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哼哼!”小老太太神气十足地说,“我是林逸的奶奶。”
哦?真是有其孙必有其祖母啊!他们祖孙俩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脉相承。
“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不上学?林逸在你门口等了你好半天,差点儿都迟到了。”林逸奶奶说话倒是不兜圈子。
“是吗?”从昨天下午回来到现在,算起来,我至少睡了十八个小时。是军训太累了吗?我还真挺能睡觉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上学,故意躲在家里装睡?”
“我是不想上学,但我不是故意装睡。”
“啊?”
“有什么好‘啊?’的,我是真的没睡醒,错过上学了嘛。”
“你···”
“这就叫做‘心想事成’,我盼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如愿一回。真是太开心了!”
林逸奶奶真是空有一把年纪,什么都没见识过,我就跟她说说心里话,她居然愣头愣脑的看着我,半天不吭声。
“咕噜···”我的肚子拉响了饥饿警报,我张口就问,“林奶奶,您家里有吃的吗?”
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说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可在这儿,林逸奶奶大概对我的饮食习惯不太满意:“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别人都不饿的时候,你倒饿了。”随后,她走进自己家,顺手把门关上了。
这小老太太这么讨厌我吗?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回家了?
回到客厅,我把那杯水一饮而尽,打电话叫了份外卖,然后躺在沙发上饱受与美食的相思之苦。我已经饿得不管脑子里想到什么,都恨不得一口吃掉。不知道哪家邻居做了什么好吃的,那香味儿飘进我的客厅,像迷幻剂一样扰乱我的心绪。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怎么回事?故意不给我开门啊?”
是林逸奶奶,我跑去开门,她居然把一盘刚烙好的肉饼和一碗柿子鸡蛋汤送给了我:“拿去吃吧!这孩子。”
哇!原来她是好人啊!我真是被她感动得快要哭了!
我端着肉饼和柿子鸡蛋汤坐到餐桌前,大快朵颐了一番。这肉饼真香啊,汤也特别好喝。
“咚咚咚!”外面又有人敲门。
“谁啊?”我跑去开门。
“外卖。”
不知道为什么,我叫的外卖居然没有林逸奶奶做的肉饼好吃。好想再吃几块肉饼啊!
虽然前天下午心脏的剧烈疼痛让我心有余悸,但到了第三天早上,我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顾潇,出来!该上学了!”一大早,林逸就在我家门口敲门。
“这么早就上学,你有病啊!”我还没有起床,确切的说,我是被林逸的敲门声吵醒的。
“顾潇,你是不是又不想上学了?你昨天上午没上学,下午也没上学。”这是林逸奶奶,这小老太太还真厉害,“你信不信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烙饼吃了?你爸妈怎么总不在家?等他们回来,我一定告诉他们你不好好学习···”
我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只用了三分钟时间就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带着钱包、手机和钥匙,一瘸一拐的出门跟林逸汇合:“出发!”
我虽然话讲得痛快,但行动起来却有些吃力。下楼时,我的脚还不太灵活。林逸奶奶就在家门口盯着我,我不好意思让林逸背我,只能勉强着从四楼一步一步辛苦的走到楼下。
来到路边,我习惯性的招手拦出租车,林逸却拦住我说:“你又想打车啊?”
“我们不是去上学吗?不坐车怎么上学啊?”我并不矫情,我上学从来都是坐车去的。家里有钱的时候,我妈请司机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家里没钱的时候,不是我爸或者琴姨开车接送我就是我自己打车上下学。
可林逸这个没人性的家伙,居然拉着我就走:“有我陪你一起上学,你还打什么车呀!”
这是什么谬论?真荒唐!更荒唐的是,我居然一瘸一拐的跟着他走路上学了。多年后的现在,我依然没想明白意志坚定的我当时是怎么不由自主的听他话的。
来到那座高高长长的楼梯脚下,我停住脚步,抓着林逸的胳膊不放:“咱们好好商量一下,那2000块钱,你还是收下吧。”
“什么?”林逸的猪脑子真是不可救药了,“你为什么非要给我钱呢?”
“你怎么连收我钱的勇气都没有呢?”激将法是人类最好的心理战术,对此,我深信不疑。
可林逸却是个例外:“我不是没有勇气,我是根本不想收。”
“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开口呢?”
“有话就说,别把自己憋坏了!”
“收下我的钱,我就把你包了。以后,你只许背我上下楼,不许背别人。”
“我太贵了,你包不起。”
“那你开个价,我看还差多少。要是差得太多,我就雇别人,不找你了。”
“你很有钱吗?我记得你军训的时候,总跟同学们说自己是穷人。”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都必须告诉你。其实,我是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只要你肯在我落难时帮助我,等我飞黄腾达之后,一定会加倍报答你。”
“你是哪个国家的公主?我能在世界地图上找到你的国家吗?”
“当然喽!”我实在胡诌不下去了,“林逸,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背我上楼,我今天就不上学了!”
“就这句话听起来不啰嗦。”说着,林逸蹲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说,“上来吧。”
当年的林逸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稚嫩得就像初春柳树上刚长出的新芽。可惜,比他年长近三岁的我,并不懂得怜香惜玉。我实实在在的趴到他背上,等他爬完楼梯、进了校门,又跟我商量了好半天,我也说什么都不从他背上下来。如果今天的我遇见了当年的他,就算让我背他我都心甘情愿。可惜啊!当年的他偏偏遇到的是当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