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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也是生活 两周后 ...

  •   两周后
      教师办公室内,温容谦整理着桌上这些日子以来的报纸试卷纠错本,转头对后面道:“胡老师,晚自习倒数第二节数学课能让给我吗?”
      “可以啊温老师,那我今天就先下个早班了,班里交给你了。”他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晚上,自己家的女儿也在别所高中念高三,希望能早点回去陪陪她,缓解考前压力。
      “行。祝令爱也考出高水准。”
      “借你吉言。”两人一同下楼,胡嵩感慨万千道:“又是三年过去了。”
      “是啊,学生只有一个高中三年,你看看我们?”温容谦笑道:“新三年旧三年,以为时间停滞不前了。”
      胡嵩提了提气,“晃眼间,自家孩子都高三了。”
      “谁教你带毕业班,又累又忙,没时间照顾当然觉得成长快,回头多谢谢嫂子去。”
      “唉,当时还想着让她转来咱这读,后来还是算了,原本学业压力便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呢她也都认识,别是觉着我找你们监督她就糟糕了,白白给孩子平添压力。”
      温容谦认同道:“说的也是。”
      七月初的蜀中,炎热闷燥。操场上不见多少饭后闲耍的学生,但也不至空旷寂寥,许是毕业班最后的晚修,不论周遭多冷清,空气中却是充满了自由的热流,奔放又富有张力,让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不自觉被传染感到悸动。
      “哦,对了。”胡嵩话锋一转,“快到你父亲忌日了吧。”
      温容谦低头,“是的,等学校的事结束我便去看看他。”
      胡嵩叹口气道:“唉,你爷俩一个秉性,记得代我问候。”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好,我去食堂。”
      这两周多以来,他与俞闻贤也未再见过面。学校这边忙的不可开交,又得知他那边工作有了重大进度,便也脱不开身,加班加点。
      两人只隔个把小时车程的距离,身处互联网信息时代。却只觉有些相隔崇山峻岭需车马书信的意味。
      “父亲忌日啊……”思绪飘荡地喃喃道。
      他拿出手机翻开联系人,对话框的字输入又删了,删了又犹豫,又重新输入。
      不知这是否正确,如果会错意,或对俞闻贤造成困扰,他会很难过将因此失去一位真挚的朋友。
      犹豫再三,他终是点了发送,下意识腼腆地捂住了眼睛。
      “闻贤,这周你有休息吗?周六是我父亲的忌日,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陪同。”
      “温老师,研究告一小阶段了,这周我休假,周六去找你一起吃上次来不及吃的火锅。”
      同一刻,俞闻贤的信息也不约而同发来。
      他不知道俞闻贤会怎样想,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他是否喜欢男人。
      在他心里,俞闻贤目前所表现出的所有关心,最高也只能到挚友的层面。否则,断不是自作多情?他有些后悔邀请俞闻贤同自己一道去祭拜父亲,这就像……
      “唉,要不还是算了……”来不及思考便想拿出手机撤回信息。
      因为,这就像邀请他去见家长一样……实在是太莽撞了,他开始想象如果俞闻贤正义凛然地拒绝并告知他:我虽不歧视男人相爱,但我本身并不喜欢男人。
      俞闻贤一定会对他敬而远之。他开始害怕失去,失去一位难得的挚友,失去一位不带偏见的知己,失去……他……
      划开屏幕,看到回信时,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地。他知道为时已晚,还好并未追问他什么,没有让他难堪的下不来台,这是他的教养。
      反观俞闻贤,那可真是激动地合不拢嘴。这连日的工作使得他抽不出时间去见他,好不容易试验有了一定的成果得闲两天,便着急忙慌地想预约温容谦的假期,没想到竟收到意外之喜。
      他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对吗?俞闻贤想,上次见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是自己不请自来。这一次他主动邀约,是不是正表示他心里是把自己看的挺亲近的?况且,还是去见他的父亲,他的亲人,不禁窃喜不已。
      “俞工,这边的试验数据已经分析整理……”赵小卓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人,盯着手机嘴角的笑意都快低眼角了,无奈道:“嘿,俞工,回回神,这是和嫂子跟这儿腻歪呢?”
      这话似曾相似,又不尽然。
      俞闻贤收了收笑意抬头,“承你良言。”又回了条信息给温容谦。
      “温老师,周六我去接你。”

      晚修一班教室内,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温容谦整了整思绪,只拿着水杯便两手空空地踏进了班级,值日生正声喊道:“起立。”忙被他示意不用,他清了清嗓子,“这节晚修本该是数学的,但是我临时向胡老师要了过来……”还未等他说完,便见学生把桌上原本的数学复习资料收了起来,换了语文,他又打断道:“同学们先听我讲完,这节课不是数学也不是语文。”他拿起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引人注目的大字:最后一堂课。
      “首先还是老生常谈的话,昨天发下去的准考证号,最后两位是你的座位号,倒数第三四五位是你的所在考场号。考生证,条形码,涂答题卡的2B铅笔,都记住别忘记。至于什么尺子工具之类的,不用我再三强调了吧。”
      说完,抿了口水又缓缓道:“放轻松同学们,保持心情舒畅。当然我也知道,辛苦三年,就为了这场考试。但是,请相信自己付出的努力,不要在最后关头因紧张而失了水准。”
      他感慨道:“我很庆幸能与你们这么优秀的学生共同度过这三年,你们都是十分聪慧且自律的孩子,让我甚少操心。今天,是我们师生相处的最后一个晚上,这节课,也将代表这三年所有的课程结束。温老师只能陪伴你们到此,说来,还有些不舍。那么,我想最后问在座的同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讲台下的学生们,“出了这高中,你们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沉寂几秒后,教室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接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脱口而出道:“上大学。”
      “上大学,然后工作。”
      “我的话,上大学,还要考研吧。”一位女孩道。
      周围同学都好奇地看着她并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还要考研啊。”
      她笑道:“是啊,爸妈说研究生出来好找工作。”
      “oh~”又是一阵呼声。
      温容谦挥挥手:“隔壁班还在晚修,同学们,讨论声轻一点。”
      他又环视了一圈道:“好了,大家的想法我也听了一二。同学们可知,寒窗苦读数十载,高考不是人生中唯一的门槛儿,不是跨过这道坎儿,前方便一帆风顺,高考不是一劳永逸。”
      “同样的,大学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新的开始,新的挑战。我听到很多同学最后的人生目标皆是:找工作,找好工作。那么我再问,在你们眼里,何为好工作?”
      教室一片寂静。
      “诚然,让还是学生的你们来定义确实难为你们了,但人生,是有了目标后为之奋斗的过程,才能称为成功。而不是走马观灯骑驴找马地将就。你们既不知道何为好工作,如何在未来为之努力呢?盲目地努力?”
      一番话后,学生们都低下了头。他们确实是最优秀的学生,但应试教育也有弊端,便是泡在题海无暇顾及自己这么努力的目标是为何,如果目标是考大学,那么如果上了大学,往后呢?他们依旧如此迷茫,是会遭受挫折的。
      “活动你们的思维同学们,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良久,“温老师。”语文课代表刘若姚答道:“我很喜欢语文,也喜爱文字。我想,我以后会朝着作家的方向发展。”
      有了启蒙模板,同学们终是开始反思自我,而后交头接耳交换想法。
      “你们是最聪明的学生,同学们,十二年题海战术辛苦你们了,未来,多自我思考。”
      “祝你们高考,旗开得胜。”他如是说,教室内响起了掌声。
      “好了,剩下时间你们自己安排,下节课是全校毕业班统一的班级晚会,到时把多媒体打开,课桌挪走腾点位置出来,自由表演,对了。”他叫住刘若姚,“拿班费买的点心零食,我放在办公室了,课代表一会儿去提过来。”
      这个夜晚,教学三楼学生进进出出,歌声此起彼伏,喧闹无比。
      不似七月的白天闷热异常,夜晚的风丝丝入骨,凉意沁人。温容谦趴在阳台,一望无际的黑暗,唯有远处点点灯影,身后似白昼,举头有明月。教室的墙把他与学生隔在了两个世界,他们是热情的,他却如此冷静。
      诺大的一班教室内,集体合唱的歌声悠扬绵长。

      朋友的情谊比天还高比地还辽阔
      那些岁月我们一定会记得
      朋友的情谊我们今生最大的难得
      像一杯酒像一首老歌
      ……
      温容谦欣慰地笑了,但见陈殷走了过来,同他并肩站着,俯视远处。
      “这些孩子真是太热情了,我出来透透气。”说着,她摸出一颗水果糖,“喏。”温容谦伸出手接住。
      “偶尔还是融入他们嘛,最后时刻了,还要绷着老师的面子形象作甚?”
      他把糖纸拆开,糖含进嘴里,草莓味儿的甜腻。“您什么时候走?”他问陈殷。
      “东西倒是收拾好了,房子也挂了出去,这事儿让我儿子在操办。住了大半辈子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她叹口气顿了顿,“过了老温忌日再走。”
      “以前幼时总以为,您会和父亲在一起。”他随口道。
      陈殷却默然,良久才讳莫高深地问:“还记得你父亲最爱什么花吗?”
      “香槟玫瑰。”他脱口而出,他当然记得。所以每次去看望他都会特地选最饱满的花束放至墓前。
      “这便是答案。”陈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虽感疑惑,但都已不再重要,温容谦笑笑。忽而听得教室内女生温柔且坚定的歌声传来:

      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
      要拿执着将命运的锁打破
      ……
      “祝你们,前程似锦。”他对着远方轻喃。

      高考结束后,温容谦在家好生睡了两天,一赶所有疲惫。
      人总是多愁善感的,虽然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每次带的学生毕业了,他总是像来了生理期般,思绪低落好几天,过后便又恢复了。
      “咚咚咚~”叩门声响起,“您好,城南花店,您预订的花到了,请签收一下。”
      温容谦正准备打电话询问,没成想已经到了,他打开门,“先生,请签个字。”配送员道。
      “好的。”
      这是父亲最爱的花,虽然名儿挺普通也俗气,但却是极好看的。没有红玫瑰般热烈的情愫,也不似百合般过于纯洁,淡淡的暖色,仿佛置身绵软的柔情中,温柔且浪漫。
      手机铃声响起,他赶忙接通,“容谦啊,花儿到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陈殷询问道。
      原本是想早些出发的,这天气酷暑难当,早去早回,可温容谦告诉她订的花迟迟未到。
      “陈老,再等等。”他道。
      俞闻贤还没到,再等等。他将花束悉心摆弄,自己穿戴完毕,便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
      约摸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想起,他赶紧接通,这一次,是熟悉的声音。
      “容谦,是我。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了。”干练的声音从电话传来。
      “好,我马上出来。”挂完电话,一边出门一边拨通了陈殷的电话。
      “闻贤!”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俞闻贤便听到他唤着自己,他看向温容谦,他一身清爽干练的正装,手捧玫瑰,徐徐向他走来,看得他挪不开眼。
      “快上车,外边甚是炎热,你还着长袖。”他接过他手中的花束,放进了后备箱。
      “陈老,您也快上车,车内开着空调。”他关心道。
      “欸,好嘞~”陈殷却是时不时瞥温容谦几眼,心里暗暗道:臭小子,这就是你等的花?!
      “系好安全带。”俞闻贤向后座说到。
      待车发动后,他询问了温容谦具体地址,又感抱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正直暑假,堵了许多,迟到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等得~”陈殷笑眯眯接着话。温容谦却不好意思了,眼神飘荡,忽地他问:“怎么有两束花?”
      “奥~那是我准备的,不好意思两手空着去。”俞闻贤讪笑。
      “你怎会知道我父亲喜爱香槟玫瑰!”他惊奇地问。
      俞闻贤也惊讶,“家父喜欢这花,去花店挑选时,不懂这些,便随着家父的喜好买了。”
      他舒口气:“我还怕有所忌讳,还好,歪打正着。
      温容谦想:这花,还却是普通又普遍。

      二十分钟的路程,车渐渐驶离城区中心,在一座山脚停下。
      “当心,陈老!”温容谦走在最前头,俞闻贤垫后,这墓园修至半山腰的平地,小有规模,虽上山有碎石铺成的小路,可毕竟还是有坡度且崎岖的。俞闻贤叮嘱道:“碎石易崴脚,陈老当心,慢些走也不着急。”
      陈殷喘着粗气擦了擦脸颊的虚汗:“今年当真是最后一次看望他了,不服老不行。”
      “马上就到了。”温容谦提醒道。
      陈殷撇嘴:“这老温,遗嘱还讲个非得睡在这地方才安静,我看,怕就是不让我们这些老友来看他,他自己乐得自在逍遥!”
      说完,三人哄笑。
      “到啦!”山腰不似山脚般酷热,绿植繁茂,日光还算充沛,墓园管理得也算井井有条。
      “……毅,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温鸠毅墓前,一男人蹲着自说自话良久,方才起身向着墓碑上那不苟言笑的人的画像告别,旁边放了他最爱的香槟玫瑰,这也是男人所爱的。
      阳光照耀在那男人身上,反倒逆光得使温容谦看不真切那人。一时,三人都收了声,温容谦慢步走近那人,欲将他看得清楚。陈殷却睁大了双眼,呆楞片刻后,又轻声叹气,仿若她知晓那人的来历。
      唯有俞闻贤,皱紧了眉头,半晌才朝着那边喊道:“父亲?!”那人闻声看向这边,神情亦是平生不见的慌张。
      “父亲?你怎么会在这里?”俞闻贤快步走到那人面前。
      “他是你父亲?!”温容谦跟上,停在了他面前,诧异地问道。
      俞闻贤连忙向他解释:“容谦,这是我父亲。”转而看向陈殷,“陈老,这是家父,俞魏。”
      “您好,俞伯父,我是温容谦。”他礼貌地向俞魏微微欠身。
      “你好……陈殷。”
      “对了父亲,你还没告诉我,为何在此地。”
      俞魏恍惚,先是客套地同他们打招呼,回礼。最后才含糊不清道:“这……近日来蜀中有些同僚需见,听闻年轻时的校友葬于此,今日便前来祭拜……”
      “您认识我父亲?温容谦问。
      “认得,我们曾就读同一所大学。”他简略地应了过去。
      “原来如此,那即是缘分了,便多谢伯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祭拜家父。”
      他转身献上了温鸠毅最爱的花,寒暄似的同温鸠毅聊着闲话:“父亲,我是容谦,我们来看你了。”
      “高考刚刚结束,我又送走了一批朝夕相处三年的学生,为此,还难受了两天呢……”
      “今天该把你乐坏了,你多年前的朋友来看望你,这儿呢……”他把俞闻贤拉近,“这是闻贤,今天也同我一道来看你。你高兴吧?”
      俞闻贤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温,这次怕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陈殷叹道:“尽心一辈子,是该服老的时候了,我要搬去山城同儿孙团聚,你呢,就守着你这几方地吧,让你住这么高的地盘,看谁以后还来看你。”嗤笑出声。
      “你陪着他们罢,我先下山去。”俞魏暗然道。
      温容谦听罢打断:“不用不用,俞伯父,我们这也便下山了。您在哪儿歇脚?到时让闻贤送您一起回去。”
      “好啊。”俞闻贤接话道:“父亲,待会我送您。”
      话至此,便也拒绝不了。
      一路上,温容谦都好奇地同俞魏问温鸠毅年轻时的事情。
      “父亲学生时代性格是怎样?”他两眼雪亮地盯着俞魏。
      沉思片刻,“谦逊有礼,温柔体贴。”
      “父亲在学校出名吗?”
      “他是个很低调的人。”
      ……
      “父亲……”
      “……”
      ……
      “父亲在学校有过爱人吗?”这一生,他未见他动过情。
      “……”
      “您不知道吗?不过也是,你们只是校友,父亲又低调,即便有爱人,也不是会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他自我理解地点点头。
      “有。”
      “到了!容谦!”俞闻贤适时地打断。
      “好。”温容谦扶着陈殷下了车,临走,头探进副驾驶窗,对俞魏谢道:“有就好,起码让我知道,他也是爱过,幸福过的人。今天真的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随即欠身走开。
      俞闻贤将车熄火,沉声道:“父亲,您的一生发展都在江浙,您什么时候有需要在蜀中相聚的老友?且,一年好几次?”
      “我觉得您有必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父亲,我从未隐瞒我的任何事,包括容谦。从小到大,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相依为命没有秘密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俞魏感觉身体沉重不堪,倚靠在坐垫上,胸口起伏不平,良久,待呼吸平稳整理好思绪该如何向俞闻贤坦白。
      “我却是和他是大学校……”
      “您知道我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他冷静地打断俞魏的言辞。
      他看向窗外,眼神飘向远方,像每一次念诗时的神情,“我是他学长,因社团策划事宜与他相识,后相处许久,感知对方实乃良人,于是心生爱慕……”
      “后来,我与他两情相悦,便在一起了……”
      他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动容,他记起那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们在社团商量文化节的方案,唧唧喳喳讨论半天没点新颖的点子,便宣布散会,改日再议。
      俞魏整理着书本,温鸠毅看了眼问:“学长还不走?”
      “就走,就走。”他失望道:“依我之见,既是文化节,唐诗宋词元曲未尝不可,再不济,中西文化融会贯通,同意执行我的方案有何不可?”
      “那依学长之见,我的方案又有何不可?既是文化节,一切知识便都是文化,我想的解数学题有奖竞猜未尝不可?”
      “哈哈哈哈,小毅,你就是太死板,数字多冰冷。”他大笑着忍不住逗他。
      “数字最是清醒,做研讨讲究的是数据精准。”
      见他这正经模样,俞魏从包里拿出一本摘抄笔记,随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般开口念到: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
      一首读毕,俞魏笑问道:“怎么样,体会到了文字的魅力了吗?这不比数字有温度啊?”
      “得亏你也是数学系呢。”温鸠毅揶揄他。
      他不认输般又随手翻开几篇,他却是不信温鸠毅真是个情感冷漠的人。

      当你老了头白了
      睡意昏沉
      ……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
      他温厚的声音穿透温鸠毅的耳膜,在脑海盘旋。良久,他看似平静地回答他:“我喜欢这首诗歌。”
      这便是两人互生爱意的时刻。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昭告天下,这样平常的相处,校里偶然的相遇,偶尔两人秉烛夜谈只因对一个问题的探讨。便也足以在本就暗然滋生的爱情沃土上,悄悄开花。
      他们相爱了。
      在离校搬进租的房子一起生活那天,俞魏收拾好了房间,做了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晚餐,特地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在家给他惊喜。
      他下课到家便是被一簇玫瑰挡住了眼,“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小毅,我爱你。”
      他眼角湿润地亲吻了那娇艳欲滴的花,随即紧紧拥抱住了他。
      “我也爱你。”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接受,他喜极而泣。
      后来,两人先后进了同个研究院工作,许是时间一久,但凡有点端倪,有心之人一眼便可知。
      温鸠毅被叫去谈话那日,是江浙的梅雨季节,下了整日的雨不见停歇,空气潮湿冰冷。
      “坐吧。你是去年秋天来的这里吧?”
      “是的。”他不卑不亢道。
      “你与俞魏是何关系?”那人顿了顿,“俞魏是你学长,先一年进研究院,那小子才华横溢,为人处世也妥当,以后定前途无量。可……”
      “想好再回答。”那人最后道。
      是他们对这个世界过于无知了,温鸠毅想。
      以为只要认清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便不愧对任何人。可就像持枪在美国本无罪,但换个国度就另说。认清男人喜欢男人本无罪,可人活于世,便受制于世间条条框框。
      到这时,他才明白,但他却无怨言。对这个制度也好,对为什么是俞魏留下而非自己也好,他都无怨言。
      “报告领导,我们是校友。”
      长达两个多小时谈话,在温鸠毅签了申请自动离职书后,结束。
      “我会替你保密。”
      温鸠毅淡然笑了,“父母去世早,我无牵无挂,无需替我保密,除了俞魏。”
      他去了蜀中,蜀中的这时节,阳光明媚,春暖花开,他希望永远忘记今天这下着雨的日子。
      俞魏是在一周后才发觉事情不对的,那段时间全组都在全身心投入到一个科研项目上,大家已经在单位住宿了两月有余。当他感觉好几天没有见着温鸠毅的人问起他的情况时,“小同志分配去别的任务了,最近在赶调研。”便被一笔带过。
      当他终于得闲喘口气的时候,回到了几月未回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房子,推开房门却空空荡荡。属于温鸠毅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木讷的站在房间,手中精美的戒指礼盒,滑落在地,激起一声响动回荡在空中却只觉更空旷了。
      他联系不上他,更不知他的去向。仿佛那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般。
      “小同志分配去别的任务了……” 脑中不停回荡这句话。
      他始终不愿意去细想这其中缘由,如今看来,是那时的他始终还是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过伤心。
      自从他先一步比温鸠毅进入研究院工作,两人总是聚少离多,常常因工作不能回家便在宿舍将就,很久才得闲见面,他都毫无怨言,“我答辩也很忙的,学长不必在意我,等我以后去找你便是。”
      他宁愿相信他却是因为工作调度才不告而别。
      他亏欠温鸠毅太多,付出的太少,太不平等。只唯在给他的爱上,他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温鸠毅的,非常爱。这一生,唯爱过他一人,也只爱着他。这爱,已不是时间能忘却,生死能淡去。
      他退休那年,拉着老领导难得一见地在酒桌上碰起了杯,“以往总道喝酒误事,现如今便是清闲了,可以喝个尽兴!”
      酒过三巡,那老领导扯开嗓子道:“当真天天做个酒鬼?要我说,你重拾你以前饭碗怎样?”
      “哈哈哈!我哪儿还有别的饭碗,老领导您快别抬举我了。”他大笑道。
      “咦~你年轻那会儿,不是文学书法字画样样精通呐。这些年,文绉话也不说了,也不画两笔了。”
      俞魏心头一动:“早封笔了,老领导,现在拿不出手啰。”
      温鸠毅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提过笔。他离开时,带走了俞魏为他画的自画像。他找遍了房间没看见那幅画便是知道是他一并带走了。他爱着他的,他能感受到,从那以后,他便甚少动笔了。
      “你这辈子啊,就是忙碌的命,现如今退下来了又有何用?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孙满堂……”
      “各人有各人的道走,再说,我也有闻贤。”
      唉……”那人轻叹一声,兀自闷了一杯,半晌,愧疚道:“还记着那小同志呢?”
      几十年了,突然被人提起往事,俞魏还是不免胸口一阵闷痛,红着的眼却嬉笑道:“老领导说笑着呢,什么小同志,一会儿被有心人听了去,我老牛吃嫩草违反党纪。”
      “你也知道违反党纪?”那人摆摆手坦言:“他走的时候是我帮他填的志愿去向——西南地区。”
      “……”
      “这白酒挺辣的……”他蹭了蹭眼角,“嘿,你说这还熏眼……”
      他顺着老领导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去向,但是为时已晚……
      他常常捧着大束玫瑰去墓园看他,一待便是好半天。
      陈殷几次前去,但见一旁总是放着束花,心想着以为是温容谦。那日再次前去便与俞魏撞个正着,她满脸疑惑地看着这陌生的男人,她不认识这人,也不认为是温鸠毅的朋友。因为温鸠毅的圈子实在太小,她都认识,几十年了,她都不记得出现过这号人物。
      可当她询问对方的身份时,对方却说是温鸠毅的老朋友。
      “您是他的妻子吗?”他落寞地问道。
      “我们是同事,是邻居,也是老朋友了。”
      这人怪异得很,陈殷想:几十年不联系,温鸠毅去世也不见他出现,如今却频繁来看他。
      后来,他俩偶尔也会遇上,时间一长,好奇心越重。陈殷放下花,对一旁的男人道:“先生,您既是老温的老朋友,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您,现如今频繁来看他,又是何意?”
      他十分愧疚道:“抱歉,之前我没有他的消息。”
      “您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他沉默,瞧着墓碑上那张仍旧温柔英气的脸许久,转头向她问道:“您知道这花的花语吗?”
      “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他暗然笑了,“人们总是喜欢用玫瑰表达爱意,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普通且普遍的方式了。他不喜欢太过热烈的红玫瑰,就像他不喜欢那些直率表达浓烈爱意的文学。他不是那样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但他的心却是温暖的。就像他很爱这花,也喜欢细水流长的感情,他喜欢看这种文学。”
      听罢,只一刻,陈殷便懂了。
      他希望陈殷告诉他更多这些年有关于他的事,哪怕是生活的琐碎。
      “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叫温容谦,如今已然一表人才,希望您不要去打搅他的生活。”
      “我明白的。”
      “我能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吗?”她道:“为何当年不找他,我相信,只要您愿意……”
      “我们不是为了爱情才生于这世上,不是为了爱情苦读几十年诗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还有自己的信仰与追求去实现。”
      “无论他在与不在我的身边,我都将永远爱着他,爱他,已经成了习以为常。而他,我想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离开了我,但是他却永远爱着我。”
      陈殷笑笑:“我好像明白他为何会爱上你了。”
      “何以见得?”
      “秘密。”
      “所以方才陈老见了你神情慌乱,所以那日你看见容谦发的信息你紧张?”俞闻贤此刻才恍然大悟,“你给我的那枚戒指也是……”他看向俞魏。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我也不想这一辈的纠葛影响到你们年轻人,听过了,便还当不知道罢。” 他有些疲乏了,此时此刻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走吧,送我回酒店,明日我便回去了,下次,带那孩子去家里坐坐吧。”
      不论好与坏,得到或失去,人生百态罢了,这也是生活,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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