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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的故事(三) 温鸠毅刚来 ...

  •   温鸠毅刚来没多长时日,便适应蜀中了的生活。每日下班后,备好课便喜欢出去转转。他好像特别喜欢融入市井生活中,明明是个年轻小伙子,却喜爱学大爷们喝坝坝茶,久而久之,大家便习以为常,亲切地叫他“小温”。
      他知道了蜀中人的口味,喜爱的事物,和一年四季的种植,还有民间风俗。这些虽然在书中一应俱全,但又却实实在在的大不相同。
      他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在没事做的情况下独处,通常能看到他,不是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做事,便是被一群人围着解疑答惑。他的脑袋仿佛一天都在运行,打个盹儿,发呆,闭目养神,凝思,这些从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来到蜀中三年,日日如此,即便没事找事,好似也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这期间有好些个牵线搭桥的媒人为他说亲,都被他婉拒,要说不喜欢相亲喜欢自由恋爱,可三年了,除了学校便是老大爷堆儿里混着,从未见他出去正常社交。校里的实习教师来了一轮又一轮,除了陈殷和两三个女孩儿留校外,其余的实习结束就都走了。他在教学工作中热心助人,可也只是工作,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交集。
      陈殷尤记得,自己和温鸠毅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温容谦的到来,才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日他照旧去和那群老大爷们喝茶聊天,人群中有个大爷不时地叹:“哎呦,可怜的嘞~”
      “那娃连奶都没断嘞~”
      温鸠毅探究地问:“大爷,您说的是谁?”
      那大爷拍拍大腿,甚是气愤道:“嘿,小温啊,就那临昌馆外,说是今天捡到一奶娃,现在城里正贴启示嘞。”
      又听另一位大爷讲:“我看这启示贴着八成儿没啥用,会来领认的,咋的会把一奶娃放街上嘞,那就是不想要了罢了。”话头一起,人群瞬间呜呜喳喳。
      又一大爷道:“小温啥时候抱儿子嘞?”
      温鸠毅思虑良久道:“嘿,这事靠缘分,许是颇久,许是不久。”
      在贴启示一周都无人领认的情况下,这幼儿迫不得已被送进孤儿院,同时由于孩子实在太小,恐不足月,放孤儿院照料实在劳费人力物力,便呼吁某些家庭,可积极领养回去从小培养亲和力。
      于是,在六月的一天,温鸠毅破天荒地在办公室里问起女同志们:“你们可知幼儿吃何种奶粉好些?照料幼儿,有何注意事项?”
      这话一出,着实吓到了那些女教师们。纷纷猜测平时不温不火的,一出手,直接来个大的,知晓他脾性的,便也不至于太过八卦,鉴于女性与母性的使然,她们纷纷传授经验。
      也是从这天开始,陈殷频繁地跟温容谦有了接触,大家年纪相当,能更好地沟通,虽然她也未曾婚配,但女性对于孩子的呵护,通常来讲是与生俱来的,再加之查阅些书籍,更是得心应手,有模有样。
      她开始常常出入温鸠毅的家,男人再体贴,也没女人细致入微。特别到换季时节,孩子太小,稍有病症,便是大祸。
      家人朋友都以为她恋爱了,那些时日,说亲的都不再踏进她家门槛儿,直到一日被父母撞见两人在超市抱着个小孩买奶粉,若不是陈殷那时也已二十六七,恐将是直接被父母拉走回家。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未婚先孕,他们又猜难道自己的女儿甘愿做后妈,这怎么能行。
      即便后面温鸠毅带着礼品去了多次陈殷的家里解释清楚,赔礼道歉,怪自己毁了她的名声,陈家人也不谅解。小地方最害怕流言蜚语,有一百张嘴,也不够挨个去解释的。
      在一日午后,她半开玩笑似的笑着对温鸠毅说:“我说温鸠毅,你为何这样一直自我愧疚,事是我自己想帮你做的,不赖你,你平日最不在乎什么遭人非议,怎的现在如此?”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一心只想小谦能平平安安,却利用了你的善良。”他确实没有考虑得这么仔细,那时只要有人能帮温容谦一点点,他感谢都来不及,何来思考拒绝。
      “嘿,你要真这么内疚……”她眼珠一转,“你看我也不差吧,工作稳定,人也不赖,家里没负担,经历清白,怎么样?我俩一块儿你不亏吧?我还可以把小谦照顾的很好。”虽是玩笑话,但陈殷也有些许期待的,温鸠毅自从来到这里后,一直单身,她想不明白他究竟喜欢怎样的女人,至少,给个标准?她实在好奇。
      只见温鸠毅紧抿住嘴,眼梢低下。他和陈殷已然至交,不应当隐瞒,低头真诚道:“对不起,我的心和感情早已给别人了。”在内心挣扎了一番,才终于决定向陈殷坦白自己过去的感情,眼神飘向远方,声音与生俱来的温柔。
      “我与他,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他是我学长……”
      陈殷诧异,温鸠毅见状不知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很奇怪是吧,有时人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初始与他交集,为校社的事。日积月累,对那人产生依赖,敬佩他的能力,慢慢发展成情愫。这些,都是在初次相遇时,未可知的。我们都很纯粹,也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我们一起上选修课,泡图书馆,探讨问题,同心协力,钻研学术。后来我们住在了一起,便一日三餐,相拥而眠,牵手漫步。在博士毕业后,我们一起进了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他回想起那几年的日子,美好的仿佛提前透支了这一生的运气。
      他的神情落寞,也许是又想起了那位先生。而后虽轻叹了声,但却坚定道:“我们的国家还在成长,还需进步,去接纳新兴事物。他的前途需要政治正确,所以,我不能毁掉他……”话至此,他看向陈殷,“我从不后悔,陈殷,虽然我再也无法在他身边工作给他打下手,帮助他,但是我依然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的一生都将奉献给国家,我也是,我和他依然做着同样目的的事,和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也许这也是我们彼此相爱的方式。虽然是在各自的岗位发光发热,但是已经很满足了……”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既容百家争鸣,对爱情的理解又怎会单一且唯一呢。
      一生爱一个人,爱活成了信仰。只要信仰还在,精神同步,即便相隔千里,再无相逢,只要彼此的信念一致,便能感觉到对方从未离开。
      “我爱他,但我却不爱除他之外的任何男人,女人。”温鸠毅温柔地笑了,当爱着一个人时,才有底气说出这样真诚的话,爱是动力,可以驱使他们相拥,也可以相离,但爱又将牵系着两个灵魂,做同样信仰的事。
      他简短地概括了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那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他都沉默。他对感情坦然地心疼,对那人,却只字不语。
      这样的人,陈殷怎会不喜欢呢,但也只到此为止。她笑了,故作大方道:“嗐,我说笑呢,不过真的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后来,她以“相互有个照应”为由,在温鸠毅对楼花了近年所有积蓄买了房子,和他成为了莫逆之交。再后来,在家人介绍下,她认识了后来的伴侣,然后结婚,生子。
      “他和容谦一样,或许,是容谦像他八九分,同样是温情专致的人。”陈殷笑着对俞闻贤道。
      “确实令晚辈敬佩万分。”俞闻贤流露出无比敬重的神情,虽为同性,但思想觉悟之高,爱情意义之深,都是他无可比拟的。
      同为事业奉献一生,可在此之前,俞闻贤并不明白如果离开了科研岗位,自己的人生价值和理想抱负该如何去实现。如今才理解,重要的不是平台,而是生而平凡却又伟大,看似普通的人。
      爱情也不仅仅是沉溺,不仅仅是可以牵手相拥亲吻和生育。爱情不仅仅是表面的肢体动作,也是一种精神。
      俞闻贤沉默良久,他庆幸自己今天能来这一趟,他不仅见到了对温容谦来说很重要的人,也了解了他的过去,更知晓了他的亲人。
      病房内一时沉寂,“陈老……”许是讲了太久的故事有些倦了,陈殷耷拉着眼皮半眯着眼,昏昏欲睡。他为陈殷拉了拉被子,便起身挥手示意赵小卓跟他一起出去,让她休息会儿。
      出了病房,两人往休息室走去。
      他看向赵小卓,没由头地问了句:“有烟吗?”他心里有些许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化解,寂寥又莫名心怵。
      赵小卓木讷道:“俞工,我不抽烟。”
      他抱歉地勉强笑道:“奥,没事儿,我也不怎么抽,突然莫名的想抽一根儿。”
      “俞工……”赵小卓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直说。”
      只见赵小卓面露难色声音低沉道:“我认识温老师,也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我……”
      这下换俞闻贤茫然了,问道:“既是相识,那你方才怎的不与他相认?”
      从这小同志刚进组那天起,俞闻贤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般低落难过,他总是积极向上且无忧无虑的。他不知道他与温容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盯着他,看着点点眼泪从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角滑落,湿润了脸颊,后又听他明显嘶哑的声音传来,像是自己与自己对话般低低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成为了他所期望的优秀又成功的人,我害怕让他失望。”
      这话听得俞闻贤不明所以,尽管一头雾水,他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无声地安慰他,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我既不是一个富有的人,也没能帮助家乡焕然一新,我想,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从小到大最是爱笑,不管命运让他过着怎样旁人看来无比凄惨的生活,他都且行且珍惜。无论是退学也罢,穷也罢,被迫捡柴火维持生计也罢。因常年无人与他对话,导致口齿不清晰也罢,他从未抱怨过这样的遭遇。相比这方圆百里比比皆是的例子,他早已习以为常,便坦率接收一切,笑着面对,原本他也以为他会这样过完这一生。
      他已经记不起在这片松树林是第多少次遇到这位青年了,青年会对自己笑,更会主动和自己说话,青年总是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他说的话后才给出答复,这让常年孤独的赵小卓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他人重视。
      忽然有一天,青年走近他身边,笑着对他说:“你想上学吗?想,就跟我走。”
      青年从村民那里打听的他家的地址,便率先走在赵小卓前头,十二三岁的少年目光呆滞的跟在他身后。
      翻过一座山,穿过一条充满荆棘的羊肠小道后,少年的家得以显现。那是已经垮塌一半的泥瓦房,诺大的院子堆满了捡来的柴火,房前屋后种满了竹子,柏树和松树,屋子被包围得甚少见日光。
      青年拍拍他的头,“你先去把背篓放下,我去堂屋找你母亲有些事情商议。”
      刚毕业的年轻教师,领着那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支教工资,经历着他生平未曾受过的艰苦。他在堂屋停住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到那看起来体弱多病的老妇女面前。
      “这是他直到高中毕业所需的所有学杂费用。”他郑重其事道。
      青年自贴腰包地替他垫了学费,这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泥路,去镇上银行取的现金,包括他的工资和他的一些存款。
      他对眼前这位头发半白的妇女道:“我相信他一定能考进这里最好的高中,一路考进大学,我更相信上了大学他能够自食其力。”
      “哎哟,那娃娃脑袋聪明着嘞……可惜嘞……”那些村民的话在青年脑海挥之不去。
      他紧紧盯着妇女,想从她眼睛里看到他可以信任的真诚,他道:“我同样相信,您一定不会剥夺他的梦想,是吗?”许是还觉不够,他又道:“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杰出的青年才俊,让您安度晚年。”
      那位老妇人全程沉默不语却终是泪流满面,她听不太懂普通话,对眼前这位青年说的话一知半解,但总的她也听了个大概,霎时心中无尽苦楚。她岂非什么劳什子毒妇,孩子没几岁时,他爹便在当时的生产队过劳猝死,她咬牙让小孩最起码念了个小学,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如何奢求什么金榜题名。如今有好心人资助,她又怎会贪那钱。
      年少的赵小卓忙好后匆匆跑过来,不巧听到了那些话。他歪着头倚靠在门口,不进也不出,他都听到了,他大概有书读了。
      青年出来时,又拍了拍他的头,“进去吧,你母亲会给你安排好的。”说完,便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得以继续念初中,因住校也甚少回家,便再未见过那位青年。直到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好奇问了乡里人,“你说温老师啊!他支教结束回大城市啦!”那人羡慕道。
      青年清晰的轮廓被定格在他脑中,但他却不知那位青年从哪来,也不知他的全名,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报答他。
      回想起那天青年与母亲的谈话,少年只得刻苦学习,他考上了重点大学,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甚至毕业后选择成为像青年一样无私奉献的人。
      在这物质横流的时代,他却无欲无求,只要有吃的,有住的,不会挨饿受冻便足矣。
      “可是……”赵小卓哽咽,“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成为他想让我成为的样子,我没有带领家乡脱贫致富,没有赚大钱衣锦还乡……我不是什么有为的青年才俊。”他自我否定道。
      地球是圆的,人与人的相遇走着走着也会重逢。俞闻贤怎么也没想到那日酒后听温容谦匆匆带过的那位爱笑的贫穷少年,如今已然成长为一位仪表堂堂的青年站在了他的面前,甚至与他成为了一条战线的同志,这已然是个奇迹了。
      俞闻贤正色道:“为何自责?我想那日他会那样说,是不想看到本该有大好前途的你因贫穷断送未来,只要你不负期望,便足矣。为国家无私奉献和为乡村做出贡献,本质上是无区别的,都是付出,所以,你做到了。”
      闻言,他呜咽得更厉害了,他太需要一个肯定他的人了。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错与否,他觉着自己过于自私,自己走出了大山,做着喜欢且想做的科研,没有身不由己,却也只顾自己。
      这一刻,他好像心里终于畅快了些, “谢谢,俞工。”
      他伸手擦了擦眼泪道:“真的谢谢你,俞工。我热爱科研,以后也会勤勤恳恳工作,不负众望。”
      俞闻贤微微一笑,不再回话。
      他多想回到过去同温容谦一起经历感受这些,相比之下,他的过往索然无味得很,小学,中学,大学,除了书和父亲的研究外,他对任何东西提不起兴趣,也因此毕业后直接进了研究院,一待就待到现在。仿佛眨眼间,自己就三十而立了。而回看过往经历,竟说不出个一二。经历?能有什么经历,他挠破脑袋也没个所以然,不就是上学然后上班?
      后他好笑地自嘲道,罢了罢了,作甚活倒退去了,现在所正经历的这些,在以后,不正是经历吗。他也有,他忆起那个雨天,他认识了一位极好的友人,他来到了蜀中,他或将拥有初次爱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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