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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花 簪花一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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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
阿宁还在半梦半醒间,卧房的门便被映真一下推开。夹着晨露的芬芳在房中满满溢开,小男孩天真的笑颜和满捧的香花一起扑进她怀中。
“小姐小姐,这是我摘来送你的花。”
她揉揉眼睛,惊喜的笑起来:“映真真辛苦,多谢你啦。我好喜欢。”
映真笑嘻嘻地,一径用力拉她起来:“小姐快来看,今天院子里那株海棠开花啦。”
小朋友兴奋得不行,阿宁刚随手拉了件外裳披了,便被他拖出门外。
院子中间的西府海棠果然开了满满一树花,粉色花瓣层层晕染,望去恍如晓天明霞。
阿宁记得这株海棠还是两年前的簪花会那日所种。那天也是香花满院,她站在树下,非要薄暮之在树干上标记下她的身高。薄暮之好笑的依言而刻,又在旁边刻下一个“宁”字。她嘻嘻笑着仰头看他,忍不住满心欢喜。
思及此,阿宁不禁微笑。转眼却看到东边厢房外的青袍男子。他微微含笑的看着她,眼底里有种莫名的光芒。
阿宁微一怔神,薄暮之已经走过来,低头对她微笑:“宁儿还记得这树上刻着你的标记么?”
他果然记得。阿宁眨眨眼睛:“自然记得。哥哥今年再给我刻一个可好?”她牵起他的衣袖,把他拉到树下,自己却往树上一靠,对他盈盈一笑。
薄暮之含笑看她一眼,伸手按在她的头顶比好位置,一手摸出随身匕首,用力刻了一道划痕,在一旁注了小字“宁儿十四”。
阿宁笑眯眯的看了,侧头折下一枝海棠,伸手别在薄暮之的长衫襟扣上。
薄暮之一怔,低头看她。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这是我给哥哥的谢礼——可不许扔掉。”她的笑颜在春风里光彩夺目,飞散的发丝缠绕着花香掠过他的胸膛。
薄暮之突然有一瞬间的迷惑。他定定神,从容淡笑的轻拍她的肩头:“不许撒娇。快去穿衣梳洗,今日不是簪花会么?”
阿宁嘻嘻一笑,沿着回廊快步走开。
她的身影轻俏,像是林间跳跃的幼鹿般明快无忧,吸引人而不自知。
———————————我是大家都爱簪花会的分割线—————————————
楚州人向来是爱热闹的。除了曌梧王朝官方定下的八个节假外,楚州人又另外设了四个节日,分别是三月初八的簪花会,五月十五的云舟会,九月初七的登高会和正月十五的放灯会。每逢佳节,必然全城欢庆,男女老少,举家出游。四方州县,多有闻名而来者。
其中,簪花会又是唯一允许甚至鼓励民间男女相互留情赠与的节日。虽起源已不可考,但却在民间广受欢迎,风靡百年而不衰。据闻先皇当年微服出游楚州,在簪花会上邂逅第七皇夫。欣悦之下题辞赞曰:“簪花一笑云间过,江山几度踏歌来”。遂成一代风流佳话。
当此春日时节,满城鲜花绽放,家家户户俱在门前窗边放满了盛放的盆花和精致的花篮,望去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来往行人或者鬓边插花,或者襟口带花。手巧的少年们编了精致的香花囊束在腰间,行走之时便暗香浮动。甚至垂髫小童,也在额上颊边点了花色纹样。一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香飘满城,熏人欲醉。
映真额上点了一点红色海棠,又换了新衣,此时不免兴高采烈。一手牵了阿宁,一手不停的指指点点。赵大娘携了赵爹爹笑眯眯的跟在后面。阿宁一边点头应声,一边时时去看走在身边的薄暮之。他仍然是那身靛青长袍,戴着深色幕离,负手而行,唯一的亮色是襟边一支绽放的西府海棠。
阿宁心里有一点偷偷的欢喜。又想起那天在蕴兰阁门前的那个侧影,再看看身边的哥哥,正是一派坦荡从容姿态。她心里思量不下,不禁有些走神。
薄暮之看了她几眼,突然轻拍一下她的手背,扬眉道:“前边那位,不是平家三小姐么?”
阿宁一下子回神,抬眼看去。前方一个茜红深衣的俏丽少女,挽了一大篮子鲜花,正朝这边扬手,可不就是平瑶。
阿宁朝她一笑。映真已经叫出声来:“平三小姐今日好漂亮!”又摸摸头,“还带了还多花。”
平瑶耳朵甚尖,笑盈盈的走过来,便捏了一下映真的脸:“这话姐姐我爱听。”又摸出一荷包蜜脯给映真,又给薄暮之行礼问好。
阿宁笑眯眯的看她:“得了。你也别在我哥面前装。老实说罢,穿成这样,又扛了这么一大篮子花,到底有何企图?”
平瑶挑眉一笑,侧过身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不是楚州人,这种事还问。簪花会美男如云,我若不多带些花,错失了美人,楚州的佳公子们岂不伤心。”
阿宁忍着笑,也低声道:“阿瑶你不是心许纪四公子的么?看见他没有?”
平瑶叹了口气,一脸遗憾:“我已走遍两条街了,还未看到呢。看,这紫玉兰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摘到,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
阿宁想一想,道:“城东的凌月书铺你去了没?不是说许多公子都喜欢去那里么。”
平瑶嘴角一撇:“我才不去哪。那个凌少东,美得跟仙女似地。我若去了跟她一衬,那些公子哪会还看我入眼。不去不去。”
她拍拍手:“我再去往城南走一遭,看运气如何。咱们明日再好好聊。”说罢便向薄家一行人挥手道别,一闪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薄暮之道:“平三小姐倒是有趣之人。”他低头看看阿宁,“宁儿也十四了。不若也留意有无适意男儿。”
阿宁不甚在意道:“我还早呢。怎么样也不能在哥哥之前谈婚论嫁罢。”
薄暮之默然不语。
阿宁见他面色不豫,赶紧岔开话题:“哥哥去过城东的凌月书铺么?那个凌少东给了我一个什么凌月手执,好像好处不少。不若我们去看看。”
薄暮之轻轻叹息,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宁儿想去哪里,为兄陪着便是。”
—————————————我是阿瑶阿瑶满街串的分割线————————————
凌月书铺的位置并不算临街的好地段,反而略有偏僻。在城东大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穿过一道半月形的石拱桥,才是书铺所在。
不过位置的偏僻却显然无法影响凌月书铺高涨的人气。开业以来,书铺日日人满为患,俨然已成为楚州城最红火的商铺之一。
今日的凌月书铺,显然又经过精心布置。书铺大门前吊着一排用各色鲜花点缀的风铃,在阵阵春风中轻轻荡漾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楼上的几扇窗棂边,俱摆着一排排盛开的兰花。进门处放着两个盛着清水的朴拙木桶,里面浸着一束束白色花枝。两个小童站在一边为进出的客人舀水净手。
映真觉得有趣,自己跑去跳上跳下。一会仰头去看看鲜花风铃,一会弯腰去研究木桶中浸着的白色花枝。
赵氏老夫妇看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怕他摔着,只好紧紧跟着他。
阿宁扯着薄暮之的袖子指给他看书铺另一边的一片白玉兰树。只见一株株白玉兰开得正好,远远看去如云如雪。枝叶上系着一串串锦缎缠边的小巧竹片,甚是精致。引来三三两两的人群围观吟哦不已。走近一看,才知是一个个字谜。
阿宁兴致来了,便笑问侍立一旁的少年:“猜中了便如何?”
少年笑道:“小姐若是猜得了。便在这笺上写下谜底,若对了,我们东家自有礼物相赠。”
阿宁笑眯眯地取过笺纸,对薄暮之眨眨眼睛:“老规矩。一人一个,轮流来,不许抢。”
薄暮之失笑:“谁跟你抢。”
两个人一个个看过来。第一个写的是“黄昏前后”。阿宁于是点头道:“是个昔字。”
翻过另一边的竹简,写的是“一曲高歌夕阳下”。阿宁歪头笑看薄暮之,他无奈一笑道:“便是个曹字。”阿宁笑嘻嘻的低头写了答案。
再翻一个是“孔雀东南飞”,阿宁想一想,便道:“是孙字”,低头便写。
接下来是“惟有绿杨堪系马”。薄暮之道:“是杵字。”
阿宁又翻一个,念道:“欲话无言听流水”。她都懒得报答案了,直接去写。
如此一圈下来,数十个字谜已被两人猜了个七七八八。
将一溜儿几十个谜底统统写上。唯到最后一个,阿宁看了又看,还是有些犹疑。
薄暮之在一旁淡淡念道:“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是个井字。”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鼓掌道:“猜得妙。公子果然高才。”音色优美明朗,让人一听难忘。
阿宁闻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那位美人少东凌翡月。
她今日着了一身兰草底纹的樱色深衣,腰间系着同色的缨络丝绦和玉佩香囊,长发挽了个流云髻,斜插一支点翠白玉簪。她盈盈含笑,步若凌波,益发显得风姿无匹。走近便笑道:“我听从人道有两位客人已将我这林中字谜俱猜尽了,便赶紧出来瞻仰一二。原来是薄小姐。清芷高才,果然不负盛名。”
阿宁拱手行礼道:“凌老板客气了。我与家兄行至贵铺,一时手痒,却是献丑了。”
凌翡月笑道:“薄小姐何出此言。贤兄妹高才,正是我凌某最为佩服之人。”她转头笑看薄暮之,“小可虽不才,却也备得一些玩意,也算是猜谜的一点彩头。贤兄妹若不嫌弃,还请随我入内一观。”
薄暮之微一皱眉,正想开口拒绝,却看见阿宁眼中放光,只好道:“有劳凌老板了。”
凌翡月一笑,道一声“请”,便转身而行。
这凌月书铺除了前面书铺两层外,后面却有一个小小两进的四合院,收拾得甚为齐整。
凌翡月引他们绕过两个小小回廊,将他们带进西厢的一个偏厅。请他们坐下后,便唤人斟茶。
阿宁略略打量,这间偏厅布置得甚是朴拙清雅。除了靠墙的两扇书柜和待客的几具几案,便只一架浓墨山水屏风。只是靠窗的书案上,却摆了一盆素白的花卉,小巧花朵如铃铛般轻轻垂下,微风轻拂,便觉幽香盈然。
凌翡月回头一笑:“薄小姐可是觉得此花未曾见过?”
阿宁点头:“学生见识短浅,确是未有见过。”
凌翡月道:“薄小姐过谦了。不过此花确非曌梧所产,乃是在下一位朋友自北国带来。凌某爱它姿态芬芳,便时时供在案前把玩罢了。”
她一笑而过,随即从屏风后捧出一个锦盒,放在两人面前的几案上。
凌翡月素手纤纤,缓慢优雅的揭开盒盖,却是一方雕琢成莲叶状的水晶砚,砚侧略有几缕红丝痕迹,细细看时,宛然却是一条淡彩金鱼正做摆尾之姿,端得是意趣天然。
凌翡月盈盈一笑:“这方莲叶何田田,不知是否配得上做今日的猜谜彩头。”
阿宁正要应声,却听见身边薄暮之淡淡道:“此砚过于贵重了。在下与小妹愧不敢当。还请凌老板收回吧。”
凌翡月美目流转:“此砚不比端歙名品,不过取妙手偶得之趣。虽然难得,也不是我凌月书铺送不出去之物。薄公子如此坚辞,只怕坊间却会取笑我书铺言而无信,未免过于小家子气。”
薄暮之淡然道:“如此说来,若在下与小妹坚辞不受,却是不知好歹了。”
凌翡月翩然一笑:“不敢。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既然薄公子看不上,凌某又怎好厚颜相赠。”
她纤手一伸,却在那盆形如铃铛的花卉上,折下一段花枝,递到薄暮之面前,巧笑翩然:“薄公子一口破得井字谜,如此才气,甚让凌某心折。凌某便借此花一表衷情,还望公子莫要再推辞。”她目蕴秋水,音色柔婉,竟仿佛盈盈含情。
阿宁一呆。薄暮之已从容接过花枝:“那就多谢凌老板了。”
他低头轻嗅花香,慢慢道:“此花果然难得。却不知唤作何名?”
凌翡月略一迟疑,随即扬眉微笑:“在下那位朋友来去匆匆,却未曾告知我此花之名。不能为公子解惑,凌某实在惭愧。”
薄暮之悠然道:“凌老板客气。在下残缺之身,却蒙凌老板厚爱赠花,已是感激不尽。纠缠于细枝末节,却是在下的不是了。”他站起身来,向她略略颌首,“打扰多时,在下兄妹也该告辞了。”
凌翡月含笑回礼:“两位慢行。”
阿宁跟着薄暮之出得门来,在书铺门口唤了赵氏老夫妇和映真。转头便见身边兄长沉默的转弄花枝,仿佛入神。她心下不禁涩涩不安。
半响才低低唤一声:“哥哥……”
薄暮之仿佛恍然惊醒,应声道:“嗯?”
阿宁看了看他,低声道:“没事。”
薄暮之摸摸她的头。温柔宽厚的触感停在她的头顶。她抬头对他微笑。
眼角余光却看见一道白衣人影从人群中一晃而过,侧面的眉眼清冷如刀锋。
阿宁不禁微微一怔。
薄暮之看了看她,道:“又看到了熟人?”
“呃。才认识没多久。”阿宁想一想,露出微笑,“她是我们书院里最会打架的人。”
他们慢慢前行。才绕行至东街大道,前方突然涌来一股惊慌的人潮。他们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同时传播一个令全城震惊的消息:“蕴兰阁出事啦……”
“兰音公子刚刚在台上自尽了。”
阿宁怔住。她的眼前一瞬闪过那夜抚琴少年高华忧郁的面容。
就……这样死了吗?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转身便要向前奔去。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的手被人用力扣住。
阿宁转过头去。幕离遮住薄暮之的表情,他的声音却带着沉郁的力量:“那里的事,自有府衙去管。宁儿,和哥哥回去。”
哥哥的要求,她从未违背过。他自然是为她好的。
可是她却分明从他掌中抽出手来,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或者是因为对那陌生少年的一点忧伤,和着对哥哥的一点涩然,更或者是心灵深处无法对生命逝去保持超然态度……总之,她无法不去。
少女轻俏的背影在人群中匆匆消失。
薄暮之看了她很久。
天空中突然洒下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将满城的花团锦簇瞬间变作淋漓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