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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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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兰阁围满了指指点点的人群。作为城中盛名远播的伎馆,在簪花会这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无异于一场灾难。
阁中少年个个不复娇媚容色,只低着头匆匆躲避。几个少年仿佛是得了什么指令,从内里走出来,便要将漆红大门关起。
突然几个粗壮女子从人群中钻出,几下便推搡开关门少年,口中只道:“想关门躲起来,还需问问我们小姐答不答应。”
人群中便走出一个年少女子,面容倒也清秀,着一身描金镶翠的锦绣深衣,看起来甚为华丽。她仰起下巴,眼神透出倨傲:“蕴兰阁今日打着兰音公子公开登台迎客的招牌,巴巴收了我们诸人许多银子。如今闹出事来,害咱们美事不成,却生生败了兴,此刻竟想关门躲起大吉,世上岂有此等便宜事。我杨三小姐在此,便第一个不答应!”
此处围观人群,多是些城中泼皮无赖女,本就存着乘乱闹起占便宜的心思,此时看这年少女子一副刁钻嘴脸,又有心出头找麻烦,便一时纷纷起哄。道“正是,死了区区一个伎子,倒敢装模作样不给客人脸面,真真可恶!”“依我看,若叫青兰风兰诸位公子出来好好陪客便罢,不然便砸了这蕴兰阁也无甚不当!”
那杨三小姐环顾四周,面有得色,伸手挥开泥金扇面,扬眉道:“如何?速速叫你们花牌上有名的公子出来,若陪得尽兴,本小姐倒也可考虑放过你们一马……”
她话犹未尽,却听得唰唰唰几声,站在门边的那几个粗壮女子便纷纷痛声嘶喊着歪斜滚倒下来,身上不知如何,竟渗出丝丝血痕。
只见台阶上冷冷站着一个大红锦袍的人影。她慢慢抚过手中金丝长鞭,一双凤眼漆黑空茫得仿佛无甚表情,只漠然在场中扫了一遍,便让场中诸人无不心中打了个寒噤。
她略一颌首,只简短道了一个字:“滚。”
话音未落,围观的泼皮无赖立时纷纷散开,一时人群便走了十之七八。
那杨三小姐到底年轻气盛,挣出来狠声道:“你是谁人,竟敢如此嚣张!你可知道我娘是谁?……”
“啪啪”清脆两声掌掴。杨三小姐不敢置信的捂住脸:“娘……”
一身整肃武官打扮的中年女子并不理睬她,只对着那大红锦袍的少女下跪行礼:“在下楚州总兵杨凤,参见世女殿下。劣女无状,惊扰殿下,必当家法严惩,万请殿下恕罪!”
红袍少女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门内。
杨凤不敢怠慢,速速调派人手紧密把守四周,又安排人巡视全城严防闹事。半响安排完毕,方走到那杨三小姐身边,恨恨道:“劣女,不速速归家,还想给我闹出多少事来!”
杨三小姐委屈无比的捂着脸:“谁知她,她是……”
杨凤咬牙低声道:“她就是延亲王世女殿下,你还敢在她面前吠,不要命了?!罢了,如今你也不能在楚州呆了,今晚便去昀州罢!”
杨三小姐呆了半响,突地哭出声来,踉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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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在不远处的店铺屋檐下站了许久。她的眼神落在蕴兰阁前悬起的数盏彩纸灯笼上,分明是那样春意盎然的颜色,此时在风雨中却仿佛透出一种哀艳的凄凉。
低下头去,满地俱是被抛掷的零落花枝,早被人潮践踏得凋零委顿。
她心中一阵空茫,也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伫立良久,难道也是来看蕴兰阁的热闹。”清淡无波的语调带着一丝讽意,仿佛似曾相识。
阿宁疑惑的侧身望去。出声的男子身材颀长,一身素白长袍毫无点缀,头上幕离的黑纱被风吹起,偶尔露出脖颈的一点白皙。
阿宁转过身,慢慢道:“我只是……曾听过兰音公子一阕琴曲。现在想起,觉得……有些伤感。”
身边的男子沉默片刻,淡淡道:“原来小姐是兰音公子的知音人。”
阿宁默然不语。那夜的琴音仿佛回响在耳畔,她侧耳良久,终于低低一叹,“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一直都很难过。”
他心中一怔。良久,方低声道:“自古蓝颜薄命,如此结局,不过是宿命难违罢了。”
阿宁略略蹙眉:“天命之说,由来飘渺。命运殊途,实乃人心所向。公子所言,未免过于悲凉了。”
男子突然侧过头来,目光透过幕离冷冷看她:“如小姐所言,兰音公子倒是自轻自贱,自寻死路?”,
阿宁并不看他,只茫然摇头,低声喃喃:“可他的琴音虽然伤心,却不像心存死志啊……”
男子徒地一震。白色单衣的少年仿佛在云雾中对他怅然一笑,眼中的一点释然却分外清晰。
并不像,心存死志啊……
一闪而过的清明划过他的脑海。他禁不住浑身颤抖。
阿宁吃惊的看着他:“公子,你不要紧吧?”下一刻,她的手腕已被他紧紧握住。
他深吸口气,低声却不容反驳:“薄小姐,请跟我来。”
面前的人,突然充满了一种悲凉和坚定的力量。阿宁怔仲之间,一时挣扎不脱,只直觉问他:“去哪里?”
他低头看她一眼,轻声道:“你来,不是想看他最后一眼吗?我带你去。”
阿宁心中一震。
他说的,是兰音。
他们一路沉默。男子熟练无比的引她穿过几条偏僻小巷,行至僻静处一处低矮民居时,屋中突然闪出一对中年夫妇,虽衣着普通,却眼神犀利。
两人对这男子弯腰行礼,看向阿宁时却面有异色:“公子,主上交代……”
男子冷冷打断:“此事由我担当。去开门。”
两人低头噤声而退。
男子径直走入屋内,阿宁略一迟疑,也快步跟上。
只见此人径直走入一边的柴房,也不知如何动了一下,地上一方青石便动了起来,顷刻便露出一处深深洞穴,却有石阶盘旋而下,长长延入不可知的地底。
男子对她颌首示意:“薄小姐,请随我来。”
阿宁心下惊异,却身不由己跟着他一步步走下石阶。
头顶的青石洞口缓缓关闭。黑暗中却突然出现一团明光。
阿宁抬眼看去。不远处,那男子手中正托着一颗莹白珠子,柔和的光芒如云如雾,将他整个人罩住。他缓步向前,姿态无声而优雅,仿佛一束游动迷离的光影,。
阿宁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传说里落魄书生的异境奇遇,陌生神秘的男子,不知通向何方的密径,去见一位死去的蓝颜。这完全不是她素来习惯的明亮天地,可前方的男子却仿佛有着某种隐秘的吸引力,不由得她调转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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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盘旋而下,复又曲折而上,仿佛遥遥无尽。唯有细微的风声和那一团如雾明光,让她辨清这并非另一个世界里的黄泉之路。
前方的人却停住脚步。他伸手一按,一旁的石壁悄无声息的开阖。天光透过细密的织物映入眼帘。阿宁望过去,心内不禁忐忑。
男子无声的抬手掀开织锦挂卷。
映眼处,靡红绮绿的锦绣帷幔层层展开,不知名的香气幽幽缭绕,浓艳工笔的玉树芝兰图卷下,是紫檀木的酒案和光彩四溢的琉璃杯盏。这样的繁复华美是似曾相似的。恍惚下一刻,某个慵懒秀丽的少年便会施施然掀帘而入,抬头对他们湛然一笑。
阿宁低声道:“这里……是蕴兰阁?”
男子并不回答,径直绕过一架精巧夺目的水精屏风。屏风后面是一排榈木细雕门。他拨开门闩,修长的手指却停在细致的榈木纹理上。
在这一点迟疑里,不知何处扬起的一阵风却“吱呀”一声顺势将门敞开。
那是一间截然不同的素雅净室。
毫无点缀的雪白里,唯有一案一几而已。简朴的,仿佛修行者的陋室。
一侧的乌木窗棂不知何时被推开,对窗处,长长的素色帐幔被风无声卷起,露出长榻上一角绛紫云纹绫袍。
四周仿佛没有一点声音,只透出一种死寂的静谧。
男子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长塌边停住了脚。
少年安详的躺在那里,双手交握,苍白秀丽的容颜仿佛沉浸在梦中。
他默然良久,却慢慢伸手触到少年挺秀的鼻下。良久,他垂下手,低低开口:“他去了。”
阿宁无言。她弯下腰,肃然躬身行礼。
男子默然半响,方轻声道:“你先时言他并未心存死志,此刻可有确实推断?”
阿宁默默想一想,道:“兰音公子看来并无明显创伤,自杀他杀,此刻难以定论。然而大凡猝死之案,若寻其因由,必要细查死者身周一应人、物等,必要时,可能还需仵作验看尸身……恕在下直言,既然公子也对兰音公子之死颇有疑虑,何不将此事交由有司处理。”
对方沉默良久,半响才道:“薄小姐,你不会明白,有些事情,是永远不可能在日光下存在的。”
阿宁有些怔然。而屋外却传来一阵阵嘈杂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躲入榈木细雕门后。
脚步声在屋外停下。付颜佳冷淡的声音响起:“其他人都给我下去。没有招呼,不许进来。”
外室的门被推开,又“吱呀”一声被掩上。
只听得付颜佳冷冷道:“你有甚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
“多谢殿下。那在下也不拐弯末脚了。”柔婉的音色仿佛无论何时都带着一点笑意,但说出的话语却足以令人惊骇,“在下恳请为兰音公子验尸。”
“绝无可能!”付颜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隐隐欲出的暴戾,“我在此一刻,便不许人动他一丝一毫。”
对方的音色依旧柔和:“本朝律例,五大世家阀门以下,凡猝死之案均需交由有司审理,验尸乃是正常流程。殿下如此抗拒,所为何来?”她声音略略一降,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难道兰音公子另有身份?”
付颜佳突然冷冷一笑:“杨大小姐,咱们相处日久,我倒没看出来阁下竟是如此妄测之人。实话告诉你罢,兰音早就是我的人,我本拟过些日子便将他接回京中,却不想遭遇此事。他跟了我一遭,我是决计不会让他死后再被闲人惊扰的了。”她稍稍一顿,续道,“我听闻最近令堂的仕途颇有些不顺,若杨大小姐肯手下留情,小王也必当有所回报。”
杨意菊淡淡一笑,道:“三月前,户部机要密文被盗一案,殿下应当有所耳闻。”
付颜佳面色一凝:“小王确有所闻。但此事关系重大,除内廷几位大员,其他人等概不知晓内情。三品以下官员,更是闻所未闻——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杨意菊淡淡道:“不错。此事确是被压了下去。但此案何等严重,岂能不查?当日今上便拟旨交由刑部暗察司一应负责此案——在下便是因此而来。”
付颜佳低头道:“传闻暗察司李师同手下有三大弟子,你是风藏刀,还是袖乾坤?”
杨意菊淡然一笑,甚为坦荡:“殿下果然睿智过人。在下的暗称便是袖乾坤。”
付颜佳冷声道:“阁下不愧是暗察司首徒。就请阁下言明来意,小王洗耳恭听便是。”
杨意菊并不在意,只慢慢道:“殿下言重了。不过自接下此案后,我暗查司多方布局,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疑点所向,却汇集在楚州城西一户潘姓父子身上。几日前,潘家父子突然死亡,线索在此中断。”
她略略一顿,随即续道,“然而据我所知,潘家父子在两月前声称救下一落水男子,该男子几日后便卖身蕴兰阁,一举成为蕴兰阁当家花魁——此人正是兰音公子。”
付颜佳脸色苍白,她低低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意菊肃然颌首:“在下之言,句句属实。”
阿宁屏息的蹲在门后。这样隐秘的朝廷要闻,却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时刻来到她面前;分明日日相伴的同窗,却瞬间换过另一种面目;只是一面之缘的花魁,竟是要案的关键。
她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觉转过头去。身边的男子定定靠在墙边,幕离遮住他的表情。可阿宁却能感觉他的震惊和不安。
阿宁不由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对方略略回过神来,他默默看着少女安抚的眼神,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外面付颜佳默然良久,终于低声道:“你待如何?”
杨意菊慢慢道:“兰音公子之死,大有蹊跷。殿下与公子有旧,必不能容其沉冤而逝。请殿下容我等彻查。”
良久,付颜佳慢慢道:“他素来最爱自己容颜。如果可以,莫要损他面容。”
杨意菊肃然,她沉声道:“殿下放心。在下必当谨慎从事,不负所托。”
付颜佳不再作声。阿宁闭上眼睛。
风刮过窗边的帘拢,带起层层繁复的帷幔。
不知名的香气却并不因此弥散,反而愈加浓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