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煤煤

7、韶光 少年球马逐

　　“……刘玉言那厮，处处与我杨家作对。上次上了折子弹劾我，被王大人压了下来。前日又阴阳怪气的追问我城西那潘家父子失踪之事。哼，就算意菱手段用强了些，却到底也没将那父子如何。不过区区一户庶民，他自家要去哪里，又与我家何干。却让那刘玉言巴巴的拿捏成我家的错处，真是欺人太甚！”
　　坐在偏厅正中的中年女子身着豆绿色官袍，一张微黑的国字脸透出狠厉之色。说到激动处，手中茶盅不觉重重砸在案几上。
　　偏厅另一侧，素袍宽带的少女垂着眼睑，慢慢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静：“母亲大人何必忧心。城西潘家失踪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既然那家只是小小庶民，又无死伤狼藉之状，想来连夜因事离城，也不无可能。若是硬要与三妹扯上关系，却也难有证据。再者，刘大人与母亲素来有隙，即便她进言弹劾，上头的大人们必然也不会偏听偏信。如今贵人们俱在城中，风吹草动都逃不了她们眼去——母亲大人不妨忍了一时之气，韬光隐晦倒是正理。待此间事了，再慢慢打算不迟。”
　　中年女子眯眼听了半响，终于哼了一声：“这些道理，我自然知晓。不然，早已让那姓刘的好看。”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犹疑，“不过意菊，世女大人……和那几位贵人偏偏都在此时来楚州，这其中，当真没有什么蹊跷？”
　　少女淡淡挑眉：“母亲大人何出此言。世女大人来此的缘故，不是街头巷尾早已传遍了么——虽说难听了些，想必也难逃干系。再说——就算真有其他缘故，也不是咱们能揣测得了的。”
　　中年女子沉思不语。却听那少女慢悠悠的道：“不日便是簪花会，与其思量那些捕风捉影之事，母亲大人不如多加着意城中治安，免得小人乘机生事，咱们倒平白给人做了挡箭。”
　　中年女子冷笑一声道：“我儿无需担心。我杨凤活了这把年纪，倒不是让人随意拿捏的。”
　　少女微微一笑，慢慢道：“母亲大人说的是。女儿只是顾及着三妹，她年轻冲动，行事又不假思索，只怕一时不察，被人所诓，也是有的。”
　　中年女子低头想了一回，思量道：“意菱做事荒唐，我也并非不晓。只是你身子不宜习武，我杨家家传枪法，少不得是让她继承。因着这一层，素日对她也是纵容了些。罢了，她从昀州回来也有些时日了，簪花会后，我便让她来书院，多少也有个拘束。”
　　她的眼神再转到素袍少女身上时，便微微带上一点怜悯：“我杨家虽不养无用之人，但你身子素来不好，这些日子便好好歇息罢，意菱往后还需你好好提点。”

　　璀璨的春光里，少女们的呼喝笑语声隐隐传来。乌木八宝格的光影斜斜打在少女的侧面，在她婉丽的眉眼间映上几道晃荡不定的波痕。她微微眯起眼，然后慢慢抬头，婉然一笑：“多谢母亲大人，意菊记住了。”

　　乐游清平和酒唱，少年球马逐春风。
　　和煦无风的韶光春日，正是打马击鞠的绝好时辰。球场中的纵马少女们用朱红和银白两色衣裳分了队列，十二人俱身着窄袖薄衫，足登云纹黑靴，长发俱紧紧束起，手执偃月形球杖，打马逐球。一时马蹄人影驰骋交错，嘶喊纵腾间尘土飞扬。
　　清芷院生们将马场层层围住，不时发出阵阵呼喝高叫声。

　　平瑶灵活的驭马横插而过，断开后方的红衫对手，球杖斜下里一勾一挑，明漆彩球便划起一道漂亮的弧线，朝反向掠去。
　　平瑶高呼一声：“阿宁——”黄骠马上的少女早已驱马过人，漆黑长杖凌空一击，那球顺势一转，眼看便要飞入红方球门。
　　突地一柄朱红的球杖夹着一股凌厉之气劈空扫来，“嘣”的一声，已在球门边的彩球生生变了个方向，高高飞起直入中场。
　　这一扑一救端得惊险漂亮，众人不禁一阵喝彩。那击球之人红衣白马，明艳冷厉，正是付颜佳。她风驰若电，运仗如飞，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便将球带入白方场地。
　　那厢平瑶隋熙云早已策马回防，红骥青骢交错而驰，两柄乌黑长杖凌空一交一架，将这红衣少女的来势生生逼得一滞。
　　风驰电光间，白衫黄骑一闪而过，阿宁弯腰倾身运力一击，长杖擦着付颜佳衣裳，将她云衫一角高高掠起。彩球带着风声，在空中如箭矢般划过长长弧线，越过大半个球场，长驱直入红方球门——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阿宁纵马回身，高高举起球杖与迎面奔驰而来的平遥介子非等人击杖而笑。
　　介子非哈哈笑道：“总算赢了一场——世女大人虽然厉害，却输在没有帮手。连杨意菊都不肯下场帮她。我倒真想看看那姓杨的马上功夫怎么样。”说到此处，她转头四处张望，“话说——杨大小姐呢？”
　　平遥不耐烦的伸杖敲一下她的肩膀；“找什么找，开场之前那家伙就被人叫走了。喏，乘风阁上站着的那个可不是她。”

　　阿宁不禁抬眼望去。
　　——素袍少女独倚高楼，正对她们盈盈而笑。她的笑容毫无阴霾，明朗一如此刻春光。

　　苏合香沉郁的香气从博山炉中杳杳升起，隔着层层帘幕仍缭绕不绝。
　　丝麻遮掩的光影之后，不知何时站了个极高挑的人影。
　　着了身白色冰纨中衣的清丽少年于是抬头，淡然道：“你来了。”
　　对方思索片刻，道：“他们说你今晨去了趟城郊——所以心绪不宁？”
　　少年懒懒道：“凭吊故人，总是难免有所思。”
　　对方道：“潘家父子也许只是暂时出门避祸。我知他们曾对你有救助之恩，我自会暗中寻访，绝不会放手，你莫要过于担忧。”
　　少年随手拨弄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零散音节，他含糊一笑：“救助之恩……或许吧。”他略略仰头，仿佛陷入深思：“其实我这些时日，总是梦见旧年的人事，却又恍恍惚惚不知所以。每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居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他侧头笑了一声，仿佛寂寥，又似释然。
　　高挑的人影在帘幕后沉默许久，终于道：“小音，跟我走吧。”
　　兰音仰起头来，唇角一勾：“你们是约好的吗?一个两个都这样讲。”他歪头想一想，笑意愈深，“阿炎这样讲也就罢了。之粼，你也是个男儿身，又能带我去到哪里？”
　　一阵风掠起层层青色绫绡，帘幕后那人精致清郁的容颜倏然一闪。男子声音慢慢道：“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呆着这里。齐音，你怎能如此。难道你忘了你是谁家的男儿？”
　　兰音呵呵一笑：“呆在这里有何不好。之粼，你忘了，平南郡王府的齐音一年前就死了。此时在这里的，不过是蕴兰阁的兰音公子。”他低头一笑，“我回去，不过徒然使平南郡王府成为天下笑柄。”
　　许之粼垂头半响，咬牙道：“你……你何苦如此？那人害你至此，你难道至今不恨不悔？”
　　“何苦如此……”兰音默然片刻，淡淡一笑，“之粼，我们的一生在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若我没见到她，或者我会甘心。但……我遇见了她，便只觉得天下之大，若无她在，我此生便了无意义。”他侧头看向窗外，神色恍然，“一年前我初遇她，也是这样的春日……”
　　那女子在春风里盈盈一笑，他的心便从此入魔。抛却了世家公子的骄傲，和她碾转入凡尘。她的温柔和笑颜是这纷扰世间唯一无法舍弃的东西，那样的甜美是不忍打碎的梦境。他苦苦追寻，苦苦挽留，可到最后，也不得不放手——
　　彩云易散，韶光易逝。他怅然一笑，抚了琴弦低唱：“本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是我的选择。好也罢，坏也罢。一生有那么一段光阴，也已经足够了。
　　许之粼默默看了他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当他所乘坐的桐木云纹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青石大道时，一群眉眼飞扬的少女们正打马而过。她们扬鞭而笑，和声高唱：“……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那个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的白衣少女，她的眼眸清亮，唇角含笑。明亮的容色在这样的春日里有种让人眩目的光彩。
　　他想起她在某个雾色弥漫的清晨里且行且歌的姿态。那样自在无忧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啊。
　　他低低应和：“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