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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夜 ...

  •   这声音带着七分清逸悠扬,扬声处音质如玉石相击;低回处又如微风拂阑,犹带三份低柔婉转。令人闻之倾倒。
      阿宁忍不住放下书目,伸头朝窗外看去。
      却见窗外竹林中一个翩然身影正冉冉行来。绛色云裳随风轻舞,衬得此人肤色如雪如瓷。她行得近了,便抬头自在一笑,绝丽容色仿佛刹那盛放出光华,直教人不敢逼视。
      阿宁不禁叹息。这个女子,真是美得惨绝人寰。

      但听美人扬声发问:“敢问姑娘,此处可是清芷书库?”
      阿宁发了一会呆,突然想起旁边的明渊是个不肯应声的,遂回过神来赶紧点头:“正是。”
      美人微微一笑:“那么两位必是清芷高才了。在下凌翡月,不久前奉母命掌管城南凌月书铺。久闻清芷盛名,特来拜访。”
      原来她就是凌月书铺那个艳名远播的新少东。
      阿宁一边赞叹平遥小道消息之准确,一边道:“原来是凌老板。凌老板特意前来,本该立时前禀院长。但此时正是午憩时辰,学生不敢相扰师长,还请凌老板略待片刻。”
      凌翡月笑意更深:“姑娘客气了。凌某冒昧前来,已是多有得罪,岂敢再惊扰院长夫子。”她美目一转,言笑晏晏,“还未请教两位如何称呼?”
      阿宁拱手道:“学生薄瑞宁,这位是我同窗明渊。”
      凌翡月微笑道:“好名字。薄小姐必是父母家人爱之甚深之女。看薄小姐面相,也是福泽不浅。”她再凝目看明渊,点头道,“明小姐行止自在有度,不脱大家气派,必是家学渊源。”
      这个人甚是会说话。阿宁笑笑:“谢凌老板缪赞。本该邀您入屋一叙。只是我等还有师命在身,不好相陪。失礼之处,尚请见谅。”即便是美人,也没理由拖延她的劳动时间。
      凌翡月也不生气,从容一笑道:“薄小姐客气了。打扰两位多时,凌某也该告辞。”她从怀中取出两片事物。双手递过来,“今日一见,也是有缘。此是我凌月书铺新制的凌月手执,赠与两位,也算是凌某小小心意。”
      阿宁好奇接过。入手却是两片巴掌大小的薄薄竹片,边角俱打磨得十分光滑,两边绘了摇曳墨竹,正中是一列秀逸飞扬的墨迹,曰“凌波而来,踏月而归”,下边盖一方小小泥金印章,细看乃是“凌月书铺”四字。虽不算贵重,却也精巧雅致。
      但听凌翡月微笑续道:“凡入我书铺,取出手执示之,购书便可八折。大小节假,具有优惠;还可在我书铺的茶室中免费享用香茶细点……”她娓娓道来,只让人觉得优惠种种,不可不去。连一直毫无反应的明渊都停了擦拭的动作,转过头来听她讲。
      “……不日便是簪花会,书铺当日另有礼品相赠。若两位小姐有空,来我书铺,凌某当扫帚相待。”
      阿宁听得悠然神往,不禁应道:“凌老板如此盛意,学生定当拜访。”
      两人殷殷勤勤的互相致意告别。

      看着那绯色身影慢慢远去。一边的白衣少女突然道:“簪花会……是什么?”
      “啊。明小姐以前没来过楚州吧。”阿宁眯眼笑道,“咱们楚州多花卉,春日时节,更是满城花开。三月初八那天,满城男女均执花出游,若是对人有意,便相赠花枝。对方若是接受心意,便回送一样有花之物。嗯,那日明小姐若是无事,大可出行一番,不定能找到适意郎君。”
      白衣少女沉默片刻,轻声“嗯”了一声。
      阿宁微微一笑,收拾好水桶抹布,回头招呼:“午休时辰要结束了。咱们也该走了。”

      ——————————————我是太阳落山了的分割线——————————————

      残破的木门在风中慢慢的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突兀回响。残阳的余晖中,小小的破旧民居透出死寂的沉默。
      纤瘦人影缓缓取下层层缠住手指和上臂的物事,丢弃一旁,淡淡开口:“是自缢没错。”
      又微微侧头询问:“找着什么没有?”
      青色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确认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
      “那位大人还真是没耐性啊。”声音毫无情绪,“果然又得费工夫。”
      “是属下的错。”
      “这种事,你也阻止不来——去收拾吧。这种时候,还是别闹的太血腥了。”昏黄的光线映照出柔美的侧面轮廓,纤巧的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再几日,便是簪花会呢。”

      ——————————————我是回到主角视角的分割线—————————————

      阿宁有气没力的拉着黄骠马走出书院。
      下午的习射课上,韩夫子化身恶魔,整得一票清芷门生哭爹喊娘。尤其对她狠下重手,逼得她简直欲哭无泪。
      生不如死的魔鬼训练课结束后,她还得倒霉得继续去做书库清理工。
      更倒霉的是,中午还是优秀搭档的明渊同学在工作了不到一刻钟时,突然脸色一变,匆匆道一声“抱歉”,身影一晃便一去不返。只留下她在那张口结舌郁闷纠结。
      勉强清理完书库,才发现已是夜色深深。
      她低低抱怨一声,跳上马。在竹影摇曳间,随意折下一条竹枝。

      一轮弯月高悬,映出清辉似水。
      少女懒懒打马前行,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摇。
      她半眯起眼睛。依稀是同样的月色里,深衣少年和幼小的女孩骑着一匹青驴在山路上缓缓而行。少年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低声安抚:“哥哥唱歌你听,便不会累了。”
      小女孩仰起头,听他轻轻唱道:“春光好。飞鸟鸣涧雾色绕,风吹悄悄花枝摇,清辉一色映明泉。执手相看笑。”
      歌声杳杳,仿佛犹在耳畔。

      她轻轻笑一声。却听得前方巷子里传出低低的人声,随之便闪出几条人影。
      居中一人,身材高大,姿态利落,披着一袭灰色斗蓬,风帽罩住大半张脸,微微侧首之时,显出流利而略带刚硬的侧脸线条。
      阿宁心中一震。却见那人微一躬身,便坐上了随后出来的一辆黑色檀木八宝车。其余诸人便垂手跟随一侧,缓缓前行。
      阿宁不假思索,轻轻跳下马。提气纵身,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但见那马车慢慢行了一路,拐了几个弯,便往城东热闹繁华之处行去。阿宁故作不经意,在人群之中随意闲逛,却仍是紧紧跟定。
      在一栋彩灯高悬人声鼎沸的高阁前,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阿宁在一旁抬眼看见那高阁上悬着“蕴兰阁”三字,又有几个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站在朱红大门前轻声笑语,偶一回头,便对路上来往的女子抛去几个风流婉转的眼风。
      阿宁虽未来过此地,但略一推想也知是何处。脸上不禁微微一红。却见那人已然步下马车,从从容容踏入门中。
      阿宁心中一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她咬牙一想,便整整衣衫,端了容色,缓步走近。
      几个清秀柔媚的少年便立时围了上来,盈盈笑语道:“小姐可是第一次来?”“小姐若不嫌弃,便由怡青陪饮几杯可好?”
      阿宁忍着尴尬摇头道:“不劳各位……我,我是来寻人的。”
      旁边一个男子便掩嘴而笑:“小姐说的是。来我们这儿的,哪个不是来寻人的。”
      “我们蕴兰阁哥儿甚多,总有小姐寻得中的人儿。”
      阿宁不理他们,举目四顾,却再也看不到先前那人的踪影,不禁发急:“方才进来那个戴斗篷之人,可知他去了哪里?”
      面前的粉衣少年眼波一闪,轻笑道:“原来小姐是追着那位大人来的。这个倒是难呢……”阿宁皱眉:“你知道他在哪里?”
      粉衣少年笑道:“大人们要尽兴玩乐,自是不欲让人打扰——因此早早吩咐了,不能告诉他人呢。”他笑眼弯弯,眼中一片闪烁光芒。
      阿宁更不迟疑,摸了一小块银锭塞入他手中。
      少年扬眉而笑,侧身便滑入她怀中。一边婉转吟道:“小姐真是……”反手勾住她脖子,红唇凑到她耳边,“三楼左转最头上那间。”
      阿宁脸色发红,咬着牙把他从身上拖开,蹬蹬蹬的冲上楼去,全不管身后传来的调笑声。

      也不知蕴兰阁是什么来头,楼上楼下俱布置得十分奢华,长廊中悬挂着红艳艳的长串灯笼,脚下则是纹理细腻的乌文松木。似兰似麝的香气丝丝缕缕从一扇扇精致雕琢的门扇后飘散出来。
      阿宁无心去看,直奔至最头上的房间。在门口便听到阵阵调笑嬉弄声,她再忍不住,伸手猛地推开那扇门,浓醉熏人的酒气和柔腻的脂粉香味立时扑面而来。
      阿宁定睛去看,只见厚厚的长毛毡毯上,几个衣裳不整的柔媚少年或倚或跪,紫檀酒案上,精致菜肴和各色水果满满摆了一堆。正中的贵妃塌上,半躺着一个大红锦袍的少年女子,长眉凤目,慵懒霸气,正是延亲王世女付颜佳。
      阿宁怔了怔,呐呐道:“付小姐……”
      付颜佳懒懒挑眉道:“我说是何人突然造访,原来是薄小姐。”
      阿宁心知已不可能在此处寻到人,勉强笑道:“在下冒昧,打扰付小姐了。就此告辞。”
      付颜佳道:“慢着——”她勾唇一笑,“既然来了,又何必匆匆离去——来这蕴兰阁,自然是要尽兴而归。”她随意挥手,“清兰、风兰,还不赶紧为薄小姐斟酒。”
      便有两个巧笑倩兮的少年,赤着脚走过来半拥半拉的拦住阿宁。
      阿宁躲避不及,皱着眉道:“付小姐,在下还要寻人,是非走不可的了。”便要运力脱开这些少年。
      只听得付颜佳“哦”了一声,道:“不知薄小姐寻的是何人。可有在下帮忙之处?”话音已不复方才的轻佻。
      阿宁迟疑片刻,方道:“是一个身披灰白斗篷的高个男子……”
      付颜佳眼波一闪:“看薄小姐如此心急,此人想必是薄小姐亲近之人?”
      阿宁心下一怔,随即垂眼淡淡道:“不过是面熟之人罢了。在下也许是看错了。”
      付颜佳端详她片刻,复又懒懒倚回软枕,随口调侃:“蕴兰阁公子众多,春兰秋菊,俱是绝品,薄小姐若是看上了哪个,只管随意。在下这个东道还是做得起。”
      身边一个浅黄绸裳的少年便笑道:“薄小姐眼光如此之高,恐怕看上的是兰音哥哥。”
      付颜佳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冷冷笑道:“兰音虽好,但身子差,架子也大,薄小姐还是另择他人的好。”
      阿宁蹙眉欲言,却听得一个宛如清风的男子声音道:“付小姐言重了。”话音未落,一边灯火黯淡处,锦帘一动,便出来一个翩然玉立的少年。他随意披着一笼绣着墨色菊花的绫绡外袍,领口略略散开,露出里面水青色的绸裳和一截玉色的玲珑锁骨。他湛然一笑,秀丽容颜仿佛耀耀生光,一看之下,竟有种遮掩不住的堂皇气度。
      付颜佳冷冷看着他:“兰音公子今日倒是好兴致。”
      兰音也不行礼,只随意掠了袍子坐下,淡淡笑道:“付小姐有贵客来此,兰音岂敢再托病不出。”
      付颜佳眼中一派讽意:“兰音公子直言之前都是托病,却不怕客人们着恼?”
      兰音微笑道:“有付小姐在此撑腰,兰音便是再惫懒些,又有何人敢恼?”
      这两人只管针锋相对,却无暇顾及他人。阿宁心念一转,身形微动,便要偷偷溜走。
      冷不防那兰音公子却转头对她盈盈一笑:“薄小姐芳趾驾临,兰音不胜容幸。若小姐不嫌弃,兰音便为小姐献上一曲,如何?”
      阿宁淬不及防,只好勉强又坐好,呐呐道:“既如此,便有劳兰音公子。”
      兰音桀然一笑,伸手取了琴,修长手指随意一抚,琴弦便泛出金玉撞击之声。少年的手略略一顿,便不再犹豫,指尖挑拨,琴音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先时宛转悠扬,仿佛春夜月色,水光皎皎,而后琴音一挑,幽怨缠绵,又如风临水上,忧思不绝。
      琴音动人处,阿宁也不觉神往。看那抚琴的少年,分明气度高华,仿佛处身明堂;而笑颜湛湛下却眼神幽暗,不知心在何方。阿宁看着他,不禁怔然出神。
      琴声逐渐幽暗晦涩,低回处艰滞哽咽,似是欲哭无声,高绝处风息云障,又似凄伤难言。突地一抹孤音蓦然拔高,直如银丝悬梁,一折即断。
      阿宁不禁变了颜色。那边付颜佳早已夺手掷下酒杯——“呯”“嘣”两声,玉色酒具碎裂一地,而兰音中指上鲜血长流——琴弦已断了三根。
      一时室内静默无声。

      付颜佳最先回过神来,跺着脚道:“还不快叫御医!”
      一脸漠然的少年却“哈”的笑出声来,悠然道:“世女大人是弄错了罢。此处乃是乡野污秽之地,何来御医。”
      付颜佳恨恨看着他。一边早有仆从捧了药箱过来,帮他上药包扎。
      付颜佳冷眼看了半响,突道:“这么说,你还是不肯死心。”
      兰音随意一笑:“死心又如何,不死心又如何。反正……世上早无我这人了。”
      付颜佳瞪了他半天,却无法出言反驳,只得又咬牙坐下。
      兰音却不再理她,只回头对阿宁微笑:“兰音学艺不精,让薄小姐受惊了。”他眼波流转,灯影摇摇下竟平添几分迷离媚色。
      阿宁微一晃神,双手却被他牵住。少年倾身低语:“若薄小姐不嫌弃兰音蒲柳之姿,今夜兰音便扫席相迎,何如?”他神情殷殷,眉目如晕,益发显得秀色无双。
      阿宁却蓦然缩回手去。少女转了头,低低道:“抱歉。”
      这个人,绝望伤心到了极处,才会这样吧。阿宁为他难过。停顿片刻,少女抬起头,诚挚望进他的眼睛,轻声道:“公子你……多多保重。在下,也该告辞了。”
      少女回身对付颜佳一辑。再看了兰音一眼,便推门离去。

      兰音怔了半响,仰头呵呵一笑:“好像……被小女孩同情了呢。”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付颜佳神色晦暗。良久,才冷冷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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