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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晨 ...

  •   清芷书院迎来十年来难得一见的景象。
      当开课钟声的震响声从书院中央层层回荡在整个西城郊时,近半数清芷院生正在通往西郊的路上你追我赶,策马狂奔。

      阿宁前脚才喝了醒酒汤,后脚就被赵大娘推上自家黄膘马。
      “小姐,你再不赶紧,可就迟到了!”

      “迟到”这个词在阿宁尚有些混沌的脑子里吱吱咯咯的刮出一道心有余悸的清明。她打了个寒噤,狠狠一夹马腹——黄骠马顿时如飞奔出,卷起一阵尘烟。
      赵大娘摇摇头:“这孩子,韩夫子的门禁就让你吓成这样?”

      “平三,你倒底会不会驾车?!再这么慢腾腾,真会赶不上韩夫子的门禁!!!”
      “介子非,你再敢叫嚷,老娘先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两匹瘦马拖着一辆半旧的木板车气势汹汹的一路直冲,车上垫着的稻草纷纷飞扬,木板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车头原本竖着的一面“醉”字锦旗在风中卷得看不清形状。
      平三小姐倾身站在车夫位上,双目灼灼,一手抖着缰绳,一手算准了时机在马屁股上抽上两鞭。在她的驾驭下,这辆平日仅用于运载食材的马车发挥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潜能,连连超越了一路上的众多车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介子非和任四在车上一路怪叫:“平三好样的,邹员外家的流云驷马座驾也被超过去了,邹大少想必在那吐血呢!”
      “啊,赵七不是昨晚就被她家里人拉回去了么?怎么也睡到这时辰才出门??……不好,她居然把她家的追风驹骑出来了!!脚程好快,平三赶紧!!!”

      前方黑马上浓眉秀目的少女呵呵一笑,马蹄如飞间,斜斜倾下身,顺手从插身而过的馒头铺上抄手卷起几个白面馒头。馒头铺的老爹还未反应过来,几枚铜钱已叮叮咚咚的落在案上。
      平瑶忍不住大笑,大叫一声:“介子非!”
      介子非应声而起,腰间丝绦展手而出,卷起七八个馒头,一手抛下铜钱,又去拿了一壶米酒。一卷一掷一拖,端得灵巧利落。
      黑马少女回身挑眉,叫一声好,手中铜钱往后一甩,堪堪击向介子非手腕。
      介子非大惊,眼见若要闪过去,米酒便要泼掉。
      而斜方直直抽来一鞭,鞭梢微微一点,铜钱便在空中打了个旋,正落在米酒摊上。

      从一旁巷子里穿身而出的黄骠马上,少女盈盈一笑:“赵家七娘,铜钱如何能随手丢弃,请咱们喝盅米酒岂不甚好。”
      任四呵呵怪笑:“阿宁说的对,赵七不厚道!”
      赵临波嘿然一笑:“不跟你们闹了。赶不上韩夫子的门禁,看吃亏的是谁!”
      众人脸上一时齐齐变色。
      一时车也好马也好,纷纷夺路狂奔,惊起晨鸟无数。

      当书院开课大钟的震荡声响彻第一百下时,清芷书院的大门开始缓缓关闭。
      而远处烟尘滚滚,车轮马嘶接踵而来。一路狂奔的人影纷纷惨叫:“不要关门啊!!韩夫子手下留情!!”一时鬼哭狼嚎,当真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但关门人显然毫不动容。灰色布袍的身影带着令人绝望的力量慢慢走近,两扇高大的木门逐渐合拢——
      赵临波一马当先,黑色追风驹如闪电般一跃而起,从灰袍身影和一侧大门中的空隙中插身而过,带起的风声将韩夫子一尘不染的灰色袍袖刮起,猎猎鼓动。
      “好狡猾的赵七!”跟在后面的众人忿忿不平之余,几驾同样脚程不俗的单骑纷纷左右夹击,在韩夫子和两侧大门之间寻找突破点,踏马而入。
      即便人影马嘶纷纷而来,韩夫子仍然不动如风,两扇大门关闭的速度也并未因此减缓。
      眼见两门之间仅有一人之距,阿宁微微抿唇,低叱一声:“阿瑶跟上!”话音未落,她突然纵马而起,向两门中的人影直奔而去,在离灰袍人影仅一丈之隔时,少女一拉缰绳,黄骠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而起——竟生生跃过韩夫子头顶!
      众人一声惊呼中,少女在空中全力挥出一鞭,打向一侧大门——大门受力一震,竟不受掌控一般向后滑去——瞬间拉开一车之距——
      平瑶咬牙低喊:“抓紧!”一抽马鞭,两匹瘦马拉着木板车在介子非任四的惊喊中直冲而入。
      防线一被冲破,后边的车马便益发势不可挡,邹燕若的流云驷马、樊氏姊妹的赤云马车、随熙云的青云骢……如风腾云起,接踵相连,纷纷破门而过——

      最后一下钟声震荡良久,终于悠悠而停。
      而清芷书院门内,已是一片狼藉。
      近百匹良驹在书院内转着圈喷着粗气,马车七零八落的停靠着,精疲力尽的院生们或坐或躺在地上。中央两匹瘦马跪倒在地上吐着白沫,木板车已被巨大的速度惯性带翻在地,几乎散架。介子非和任四一人顶着一头稻草,相视发笑。
      阿宁在心里默哀,这就是昨晚一夜狂欢众人宿醉的后果么?真是……始料未及。
      平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挑眉而笑:“还好——都过了韩夫子的门禁。”

      高阁之上,杨大小姐倚楼而立,微笑评论:“想不到当年的边城名将韩虞松,竟在此地任教。还教出了这般……学生。”这般无法无天,在迟到之时上演攻城大战的学生。
      付颜佳换过一袭银边织锦红袍,淡淡扬起唇角:“这清芷书院,倒是有趣。”

      岑夫子慢慢步出,抬头一笑:“虞松,今番事情,该如何处理?”
      韩夫子灰袍不动,淡淡道:“我说过,钟声停止前,如能过得了大门,便算赶上了我的门禁。今日此事,老妇不再插手。”
      众院生听得此言,不禁欢呼出声。更有人立时铺纸大书:“韩夫子乃清芷公正严明第一人也”并举起示意。
      岑夫子不禁呵呵一笑:“如此,这门禁之罚,今日便免了。”还未等众人再次欢呼,岑婆婆便面色一沉,话锋一转:“我清芷自来以严谨礼仪治学,看你今日诸人,衣冠散乱,策马驱车,相扰四方,甚至从夫子身畔踏马而过,放肆至此,不可不罚。”
      在一片哀叹声中,岑夫子毫不动摇的续道:“本院书库、马房、射场、后仓、膳房等处,均需清扫。你等两人一组,每日轮流打扫整理,轮完三遍方罢。”
      这样的惩罚比起可怕的韩氏门禁已经宽容了百倍不止,众人随意抱怨了几句,便各自开课不提。

      待到午膳时分,平瑶在书院里绕场一周,便兴高采烈的带回许多最新八卦。比如城东的鳏夫王秀才在浓雾里走错了门,跑到隔壁寡妇柳娘子家去了呀;再比如赵临波在馒头里吃出了一个银戒指,格得她酸了半天牙真是可喜可贺啊;还有城南凌月书铺的新少东正式来城里接手了生意,据闻此人是个道地的美人,开业三天已经引来了无数胆大少年围观等等等等。

      阿宁边听边笑。也许最好的人生也免不了由无数无奈组成,而她的纠结不过是毫无道理庸人自扰。天底下日日都有新鲜的人和事,也许只有真正热爱生活并永不放弃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圆满。难道不是?

      雾气已然彻底散去。初春的阳光在屋檐上掠过金色的纹理。一只燕子轻轻叫了一声,围着雕成流云状的飞檐打了个旋,又振翅飞走。
      岑夫子抬头看了看,随口笑道:“虞松,你今日是转了什么性子,竟当场放水。也不怕纵坏了她们。”
      韩夫子应道:“少年时放歌纵酒,跃马逍遥,到老了才会觉得回忆很美……”她的眼中掩不住深深的怀念和怅惘,“若祁将军她们还在……大约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吧。”她仿佛想起什么,突然一笑,“敢从我头顶上跃马过去,倒还真是胆子大。薄家这丫头,也该被教训教训了。”
      岑夫子呵呵大笑。

      拿了抹布水桶正打算去书库的阿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想太晚回去又让哥哥担心,便打算乘午休时便开始清扫。当下绕过几条小道,便到了一片竹林深处的宽大阁楼,上书“书海无涯”四字。
      记忆深处,垂髫的小少女抬头逐字念道:“书—海—无—涯。”然后转头甜甜一笑,“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心有无限大的地方,对吗?哥哥。”

      她微微一笑,推开沉沉的库门。书墨和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有,盈满竹叶清香的轻风——
      她诧异的转头看去,书库一边的两扇窗已被打开。靠窗的屋梁上,轻薄的白衣曳曳垂下,吊在腰间的长剑随风轻荡,再往上——一双清冷无波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阿宁吃了一惊:“明渊……小姐?”
      白衣少女颌首:“是我。”
      阿宁镇定了一下:“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在这?”这个人应该呆的地方,应该是演武场或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吧……
      明渊沉默一下,淡淡道:“我被安排来清理书库。”
      阿宁呆了一下。她努力回想,仿佛记起今早确乎是从邹燕若引以为豪的流云驷马座驾上下来了一个白衣的人影。那么,她确乎也在受罚名单之列。但这家伙显然脾气很不怎样,剑术之恐怖又是有目共睹,大概谁也不愿和她搭档。你推我挡之下,就将她搭给了正在走神的自己。难怪阿瑶后来丢了好几个同情的眼神给她。原来如此。
      阿宁在心里叹了口气,问她:“你以前收拾过书库书房之类的吗?”
      认真摇头。
      “那擦过桌子吗?”
      认真点头。
      那还好。阿瑶大着胆子递了块抹布给她:“你轻功好,来擦书柜和屋顶房梁,我来清理书,弄完了我们一起拖地。”
      明渊看了她一下,慢慢点头,接过抹布,然后——开始干活。

      阿宁边干活边偷偷打量一边的白衣少女。
      应该说,这家伙打扫卫生的确有一手,安排有序,动作利落。尤其她轻功超好,清理房梁和近两人高的书柜完全不用梯子。只需要斜斜伸出的一点木桩便可以稳稳站立良久。阿宁估计自己就算可以在空中跳这么高,却也不能用一点支点就支撑那么久。不由心下大感佩服。
      再看明渊,也不觉得像之前那样高不可攀了。她平日身边围着的不是话唠平瑶,就是咋咋呼呼的介子非,或者故作深沉其实穷极无聊的任霄。这样无言沉默的场景实在令她不太习惯。于是她列好一摞书,装作随意的开口:“哎,明小姐,你做得真利落。你以前应该没做过这种活儿吧?”

      半天没有声响。
      就在阿宁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已经放弃沟通的时候,带着略略迟疑的声音居然轻轻响起:“我……我其实常常做这个的。以前……在山上的时候……”
      啊,原来这家伙真是个熟练工。还是个养在深山无人知的熟练工。
      看着阿宁发光的眼神,白衣少女呐呐的转过脸去。却低声补充道:“……师父说,我的轻功练得越好,活就干得越快……”
      阿宁几乎没从梯子上跌下来。好恶质的师傅,好……无辜的明渊!
      她稳稳身形,再接再厉的追问:“那你师父……一定是位高人吧?”她心里也很鄙视自己,原来她的八卦格调,跟平瑶也没什么区别。
      明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傅的名讳,不能告诉人。”
      呃。阿宁很尴尬:“那个……不方便就不用说了。呃……我不是故意问这个的。”
      明渊轻轻摇一下头,纵身一跃,便跳到另一头的书柜去清理。
      阿宁摸摸鼻子,对方放弃沟通,她也只能就此算了。

      两人再次冷场良久。但专心致志之下,活也干得快。一个时辰不到,已经清理了三四柜书。阿宁低头清点书目,突然眉头一皱,便要开口。
      此时却冷不丁从屋外传来一阵悠然长吟:“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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