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晓 ...
-
戒尺的重重敲击声在耳畔响起。
她直觉的睁开眼睛,一下子跳将起来。身边传来一阵哄笑声。斜边坐着的平家老三一个劲摸着左脸给她做手势。
她顺手往脸上一抹,低头一看,竟是一手的墨迹,不禁呆了呆。
一旁站着的老妇人脸色铁青。半响才冷了声音道:“薄小姐,请将文心雕龙第十卷物色第四十六背来。”
诸学生立刻整姿坐好,低眉噤声。
她眨眨眼睛,知晓夫子是存心刁难了。文心雕龙是今年开课时拟的参考课目之一。但从未授课到此本,十三四岁的少女都是爱玩天性,谁去读它,更何况是背记。但——少女略略凝眉,负手站好,开口琅琅诵道:“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
她背一段,便略停一停,闭眼想想。但即便如此,好歹也让她一字不漏的背诵完了。
程夫子脸色变了几遍,冷冷道:“很好。”她一向知晓,众学生当中,此女性格最是惫懒,却偏偏天资出众,待要从学问上考校她,却是一次都未成;待要拂袖而去,又觉不甘,心念之下,随口道:“既如此,此文为哪位大家所著,你可知晓?”
她此问一出,少女呆了一呆,她垂下眼睛,呐呐半天,方低低道:“是刘,刘勰罢……”
程夫子冷冷一笑,喝道:“不知晓也罢了,倒敢胡编他人名字在此搪塞!文心雕龙十卷,仍文康朝柳极周大家倾七年心血编著而成。你平日自诩记忆超群,竟连此也不知!”她将戒尺重重一拍:“上来,领二十戒尺!”
“啧啧,夫子真狠。”蜜色皮肤的俏丽少女站在一旁啧啧有声,又转着眼珠子,“谁教你日日在她课堂上午睡,她定是恨你许久了。”
她皱着眉把双手平放在桌上,随口道:“怎能怪我,春天不是读书时嘛。”
蜜肤少女扑哧一声笑起来:“好个春天不是读书时,阿宁,你真真有趣。”她笑嘻嘻的摸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搽到手上就没事了。”
叫做阿宁的少女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用:“平三你倒藏着这样的好东西。莫不是隔三差五被夫子打板子,你爹心疼了,特意给你随身带着。”
平三倒也不介意,笑出一口白牙:“给你用,还在这刁嘴,不如想想回去如何应付你哥。”
阿宁手上帕子还未缠好,一听此言不禁垂头丧气。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和平家老三平瑶均是学院里一等一的惫懒人物。偏偏只要见她哥薄暮之沉下眼,便怕得跟什么似的。
平瑶素知她的毛病,她自己家也有个积威的老太君,眉毛一立便要行家法。与阿宁正是一对难姊难妹。当下心有戚戚。
于是开口打岔道:“听说隔壁松竹学院正好在竹林习琴,许之粼也在,不如我们去看看。”
松竹学院正是民间一所颇有声望的男子学院,跟清芷学院正是比邻。不过一个专招男子,一个专招女子而已。两院院长原是姐弟,如此也是便于互相关照的意思。
当朝天子性子旷达,当今第三皇夫又是一代不世出的才子,女皇宠爱之极,常招其协理政事,更颁下诏书允许男子与女子一般考恩科谋出身。还在京城开设了男子学馆,教授课目与一般学馆并无区别。虽然真正考官的男子微乎其微,但天子重男儿才德却是不争事实。于是京中高门大阀纷纷将自家儿郎送去学馆,谁也不肯后人半步。由此也带动民间男子学馆的纷纷建立。
历经十余载,民间男女之防也已逐渐放开。清芷与松竹两院本就渊源深厚,附近松竹林和兰汀芷水又是难得的景色,习琴射猎的绝好去处,故此两院学生也是轮流共用。
清芷学院本就是本州本府排名前列的学院,大多都是些富户豪绅女儿,最是无法无天,更有一帮好事之徒,评出松竹美男榜,将松竹学院最为出色的公子品题优劣逐一排名。虽没有公开宣扬,但私低下也流传甚广。这许之粼,正是目前松竹榜排名第一的佳公子。凡是露天习琴行文的科目,总有一帮清芷学子趋之若鹜,只为一睹佳人风采。
习射课韩夫子告了事假,于是提早下课。此时学堂上除她二人,其他人已走了个精光,想必大半都去看那许之粼去了。
阿宁摇摇头,道:“我没有兴趣。”
平瑶啧啧道:“连许大美人你都没兴趣。阿宁,你倒说说,哪种男子能入了你的眼去?”
阿宁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怪,对男子的审美标准,仿佛总跟其他人相差甚大。说出来一定让她们大惊小怪。
平瑶是个话唠,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不过许之粼虽美,气质却偏冷,眉眼总不够妩媚,我更中意纪四公子,肤白如雪不说,长得也秀媚,一笑起来,那才真是……”
真是色女遍天下。阿宁挑挑眉,慢条斯理:“阿瑶。”
“什么?”平瑶正浮想联翩,生生被她打断,有点不爽。
“纪夫子刚刚走过去了。”
“啊?!”
“在你评品纪四公子肤白秀媚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你半天。”
“啊啊啊啊啊!!!!!我完蛋啦!!!!”
阿宁笑眯眯的收拾书袋。窗外春风吹拂,带来清新柔软的味道,长长柳条随风而舞,细细新绿的叶子纷纷扬扬飘进推开的木棂窗内,拂了她们一身春光。
阿宁快到家的时候,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远远看见一个小男孩儿从开着的大门口伸出头来,笑呵呵的扑到她怀里:“小姐回来啦!”
后头一个肥胖大娘撑着伞跟着小跑出来,一壁赶前赶后给他们撑伞,一壁唠叨:“两个小祖宗哎,仔细别淋了雨。”
阿宁笑眯眯:“我结实着呢。哪能淋下雨就怎么了。”她进了院子,张着头四处瞄,“大娘,我哥呢?”
赵大娘帮她拿书袋,道:“公子在书房看账册,就等二小姐你回来吃饭。你赵爹爹已把饭菜预备下了,有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耶,赵爹爹最好了!”她拉过一方帕子将湿头发胡乱一擦。赵大娘接过帕子,将她随手一推:“去,叫公子吃饭!”
阿宁绕过正厅,手背在身后扯掉缠着的帕子,然后一下子笑嘻嘻的跳进房中:“哥哥!”
薄暮之不待她走近,随手将一页纸夹进账册,抬头看她。他有一双斜飞如剑的眉,墨色深沉的眼,披着一袭靛青色的袍子,只淡淡看她一眼,便站起来,取了帕子在一边的铜盆里浸湿了,才回头扫她一眼:“还不过来。”
“哦。”阿宁乖乖过去,冷不防一只大手便扶住她的后脑勺,她吃了一惊,抬眼便对上那双墨色浓郁的眸子,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开始仔仔细细的擦拭她的左边脸颊。
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支支吾吾的解释:“这个,是我习字的时候……哥哥,我还是自己来吧……”
薄暮之也不睬她,把她的脸擦了半天才放下帕子。方道:“伸出手来。”
她吓了一大跳:“……我的手……怎么了……”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有药味。”
这算不算被抓现行?她郁闷的想,老老实实伸出那双还未消肿的手给他看。
薄暮之眉头微微一皱,淡淡道:“沐浴后到我这里来上药。”便自顾自走出去。
他的左脚有一点微跛,即便如此,他走路的姿态仍然优雅利落。修长的身影总是比她高一个头,五官线条又过于凌厉,即便不丑,也绝不能被世人称为美人。
可是,她可以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从心底里欢喜得开出花来。
阿瑶问她,什么样的男子能入了她的眼。她心底里有个最清晰不过的答案。
如果以后按这样的标准找夫郎,会不会让哥哥发愁呢?
她微微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