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煤煤

3、新雨

　　出乎阿宁意料，薄暮之除了在洗浴之后为她重新敷了一层药膏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宁很惊异的看到赵大娘赶着家里的青蓬油布车停在门口等着。
　　赵大娘笑嘻嘻的：“小姐，愣着做什么，快上来罢。难得公子要送你去书院。”
　　她吃了一惊，回头看见自己大哥着了身蓝色布袍，戴了顶遮面的幕离，正站在自己身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师见家长？不对，是家长见老师……不管谁见谁，总之结果一样，她完全可以想象程夫子冷声列举她的种种罪行，而自家老哥忍着气回来修理她的样子……呜呜呜，要不要这么惨呀。
　　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么明显，薄暮之摇摇头，伸手拍拍她的肩，声音居然带着几分揶揄：“宁儿不是清芷榜上数得着的人物么，如何怕成这样。上车罢。”
　　松竹榜流传日久，松竹学院诸公子听得风声，忿忿之下也列出清芷榜。将清芷一帮最会滋事捣乱惫懒之徒列了十来位。薄瑞宁和平瑶赫然在榜。
　　阿宁咬着牙。她家大哥居然连这个也知道，只怕别的也瞒不过了。反正今番是在劫难逃，当下心一横，蹬蹬蹬的上了车。
　　薄暮之坐在一边，看起来倒像是一副心情不坏的样子。
　　马车外春雨霏霏，偶尔车帘被风吹动，带来一丝丝清润的凉意。马蹄踏着青石大道，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响。赵大娘心情很好，边赶车边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宁窝在角落里对手指了半天，才挣扎着开口：“哥哥，我……”
　　外面马儿一声长嘶，车厢猛地一顿，她整个人都撞离了软座，她直觉的闭上眼睛，却并未感觉撞上木板，反而闻到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睁大眼睛，却对上薄暮之担忧的墨色眸子。他跪倒在车板上，幕离被撞掉了，双手却把她紧紧护住胸口。
　　她赶紧坐起来扶他：“要不要紧？”
　　薄暮之略略摇一下头。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她掀开帘子，皱着眉问：“怎么了？”
　　赵大娘恨声道：“不就是千总府的车马队么……好大的排场，冲了好几个摊子了，要不是咱收势得快，也得撞翻了。”
　　薄暮之在后面淡淡道：“别管那些。既然没事了，我们也走罢。”
　　在薄家，大公子的话显然就是权威。赵大娘也不吭声了，继续催马前行。

　　快到书院时，远远就看到一条长长地车马队耀武扬威的排在门口。显然，清芷书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还没到门口，就有个军官服饰的女子过来驱赶：“今儿有贵人来此，闲杂人等速速绕行！”
　　阿宁不待兄长开口，掀了车帘跳出来。她容色一敛，冷冷道：“小女不才，正是清芷院生。不知是哪位贵人到此，竟不容院生入书院，此番道理，真真荒诞。”
　　那军官被她的气势怔了怔，一会回过神，冷笑道：“不过是书院学生，倒也神气。今日便罢了。贵人入学，咱也不触霉头。若日后还这么不识好歹，惊扰了贵人，有你的苦头吃。”说毕便拍马走了。
　　赵大娘恨得咬牙：“真是欠教训的狗奴才。公子，让我去……”
　　“无须与小人计较。”薄暮之淡淡道。他已戴好了幕离，掀了帘子走出来。对阿宁点点头，道：“宁儿自去学堂。我们随后过来。”
　　阿宁有点不甘心，但哥哥的话又不能违背。踌躇了半天，只好先走了。

　　一进学堂，就看见一片闹哄哄的景象。大家七嘴八舌，一群群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平瑶跑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大新闻！阿宁，你可知道，咱们学院今日来了位贵人。”
　　阿宁皱皱眉：“就是千总府的兵马耀武扬威送来的那位？”
　　平瑶挑挑眉：“你也瞧见了。那杨千总，真真是个没品的……不说这个，如今来的这人，听说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如今延亲王府的世女小姐呢。”
　　阿宁纵然对这位世女的护送队极其不爽，但看着平瑶一副“快问我吧我有极密八卦”的得意脸色，只好打起精神问道：“那这位世女，为何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到咱们这里来呢？”
　　平瑶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位世女大人，是个极暴烈的性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霸王，闯下了无数祸事。最近的一桩，是跟人争抢一个绝色的民间男子，抢得急了，便亲自动手，几鞭子将人抽死，硬是将那男子抢去了。因出了这人命案，一时在京里也呆不下去。而我们院长仿佛与延亲王有旧，故此延亲王派了人将世女送到我们书院避风头。”
　　阿宁听得发呆，半天才问：“那杨千总跟这世女又有何关系？”
　　平瑶喝了口水，哼了一声道：“那杨千总的三弟正是延亲王的一个侍君，得了这消息，立马领了车队，半路上就把人给接来了。”她嘿然一笑，“今日入学的可不止这世女一位，还有杨千总家原先在昀州苍鹭书院的大小姐呢。”
　　阿宁冷然一笑：“这样说来，咱们书院今后可会热闹的多了。”平瑶眯眼不语。
　　阿宁有点烦躁的看向窗外。雨水如同坠落的珠子般从屋檐上大颗大颗的急急掉下来。初春的新雨，仿佛下得格外大了。

　　正式授课之前，院长岑夫子亲自介绍新来的转学生。原来却不是平瑶打听的两位，而是翻了一倍的四位。
　　首先上来的，是一位神情冷淡的少女，五官单看并没有多出色，但组合起来却有一种冷冷的风致。仿佛是一道雪色瀑布，或者一柄名刃一划而过的光芒。
　　岑夫子介绍她是明家二小姐，单名一个渊字。
　　第二位是一个笑容如月的少女，不仅眉目婉丽，而且态度亲和，上来便主动自我介绍：“在下姓杨，名意菊。今后与诸位同窗，不胜荣幸，鲁钝之处，望各位师姐师妹多多照顾了。”
　　原来她就是那个讨厌的杨千总家的大小姐，居然与想象有所出入。
　　阿宁与平瑶对视一眼。阿宁眨眨眼。意思是：有趣，接着看。平瑶嘻嘻一笑，转过头去。
　　接着上来的少女有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站在台上也甚是秀逸出众。她并不多言，只淡淡介绍自己叫许之羽。
　　底下便有低低的喧哗声，许多人便开始猜测她与松竹书院第一公子的关系。
　　最后上来的少女则是一身大红锦袍，眉目之中透出一种凌厉的美貌。她走上台来，样子倨傲，双眸往台下一扫，便冷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全场一片肃静。岑夫子只好在一旁解围，让大家唤这位小姐做付颜佳。这当然是假名。不过谁也没胆子去用真名直呼这位传说中的世女大人。
　　岑夫子清清嗓子，摆出德高望重的姿态：“既如此，大家往后便须好好相处。”
　　“是————”
　　一片稀稀拉拉拖得长长的回音。多少不情不愿随意敷衍漫不经心——
　　好好相处？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我是岑婆婆无视事实粉饰太平的分割线——————————

　　素手稳稳按下最后一枚黑子，面对冷汗涔涔的对手，杨大小姐婉丽的面容上露出无可挑剔的诚恳微笑：“承让——”

　　如闪电跃起的白影斩去雷霆般的劈空一剑，一瞬间寒意渗人入骨——
　　“停，停手——”剑气所向的倒霉人还算反应够快，千钧一发之际惊呼出声。
　　几乎是同时，白衣少女姿态随意的落地，剑锋回转至唇边，她轻轻吹去剑尖的一片柳叶。
　　“明渊，你想杀了我吗？！”对方回过神来，忍不住愤怒大吼，“不是说好点到为止嘛？”
　　白衣少女冷然无波的眼眸终于有了一点微微诧异的波动：“点到为止——难道不是？”

　　大红袍袖随意一挽，四蹄如飞的奔马之上，她凤眼微眯，稳稳张开紫檀大弓，嘣嘣嘣三箭齐发——
　　“俱——俱中红心——”
　　一身大红锦袍的世女大人懒懒撇撇嘴角，终于金口开声：“还有人来较量否？”她环视八方，眼风凌厉如刀，生生将几个犹有不甘策马跃跃的院生逼了回去。

　　这，这简直就是一面倒的惨败嘛！
　　平瑶恨恨道：“阿宁，你这次可千万要赢，否则我们清芷榜诸人的名声可真就毁于一旦了！”她转念一想，气势万千的跳上书案，大声道：“各位同窗，莫要灰心，让我们为了清芷名誉而战！”
　　她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高声道：“我平三以此为注，赌薄瑞宁必能在赌书中大胜许之羽！”言毕，她豪气万千的将那锭大银重重砸到书案上——
　　阿宁呆了半响，忍不住叹了口气：“阿瑶——”
　　“什么？”
　　“你看看那边。”
　　顺着阿宁手指的方向，书卷气浓浓的清丽少女被众人团团围住，她面前的书案瞬间被铜钱和银锭堆成了小山——
　　平瑶傻了眼：“这，这是——”
　　“爱屋及乌。”阿宁好心解释，顺便啧啧惊叹，“原来我们书院里许之粼的爱慕者数量庞大至此！”

　　——————————————我是阿瑶被囧翻的分割线——————————————

　　“清芷学院赌书最终对决——即—将—开—始——！”激动又拼命镇定的开场声音来自清芷榜前任棋魁介子非，之所以是“前任”，盖因几个时辰前与杨大小姐意菊对弈，被对方连胜三局（杨大小姐微笑）——总之，圣人云，往事不可追。介子非同学在短暂的失意后，再次激情投入新一轮的对决中——
　　被团团围住的八角长亭，一身天青云衫的许之羽独立其间，清丽眉目流露安静自若的气质，修长身形显出清逸翩然的风采。她站在那里，清清淡淡，却无懈可击。
　　这样的女子，仿佛是没有弱点的。
　　平瑶忍不住这样想。或者，她可能比另三人更加深不可测……
　　而眼前人影一闪，阿宁回头对她一笑：“我去了。”

　　然后她转身轻松步入亭中。